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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困于噩梦 “对,我 ...

  •   凌晨三点十七分,惩戒室的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卡布奇诺站在门口,校服衬衫的袖口已经自己卷到肘部,露出布满针眼的小臂。

      惩戒室的地面永远积着薄薄一层水,倒映出天花板上摇晃的灯泡,像一只浑浊的眼睛。

      “你还知道回来。”莱卡的金牙在阴影里闪烁。他手里把玩着一根包铜的教鞭,鞭梢在空气里划出细微的呼啸。

      卡布奇诺没说话。他径直走向房间中央的铁架,熟稔地解开第一颗纽扣。苍白的锁骨露出来,上面还留着上次被烟头烫出的焦痕。

      当他把手腕伸进皮革束缚带时,动作流畅得像个熟练的魔术师在表演自缚。

      “今天想玩什么?”莱卡用教鞭挑起他的下巴,“老规矩,自己选。”

      卡布奇诺的睫毛颤了颤。他的视线扫过墙上挂着的工具:带着倒刺的皮带、通电的铜环、浸在盐水桶里的藤条,最后停在角落那组针灸针上。

      细如发丝的银针在托盘里泛着冷光,旁边摆着酒精灯。

      “……针。”他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莱卡笑着取下托盘,故意碰倒酒精灯,滚烫的液体溅在卡布奇诺脚背上。少年只是微微蜷起脚趾,连闷哼都没有。

      第一根针扎进虎口时,卡布奇诺的呼吸频率都没变。他盯着针尖穿透皮肤的全过程,看着那点银光慢慢消失在苍白的皮下,只留下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小孔。

      像被某种毒虫叮了一口,他想。

      “上次你选了二十针,”莱卡转动针尾,让它在肌肉纤维里搅动,“今天呢?”

      针尖刺入的瞬间,他瞳孔紧缩了一下。但身体其他部分依然安静地缚在铁架上,连衣摆的褶皱都没怎么动。血珠顺着银针慢慢渗出,在皮肤上聚成一颗完美的红宝石。

      莱卡开始哼歌。荒腔走板的调子混着针尾震颤的嗡鸣,在密闭空间里形成诡异的二重奏。当第十八针扎进指缝间的嫩肉时,卡布奇诺终于开始发抖。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滑落,在下巴汇成一道透明的小溪。

      “痛?”莱卡捏起他的小指,将针斜着刺入指甲盖与甲床的缝隙。

      卡布奇诺的喉咙里溢出半声气音,又硬生生咽回去。他的校服衬衫已经湿透,布料黏在后背的旧伤上,随着每次呼吸撕扯着结痂的皮肉。但自始至终,他的手腕都没有试图挣脱束缚带,甚至配合地调整角度,让莱卡能更顺手地施针。

      第二十五针,他的视野开始出现黑斑。惩戒室的门突然被风吹开一条缝,走廊的灯光在地面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卡布奇诺盯着那道光,想起昨天傍晚从通风口瞥见的夕阳。也是这么窄的一道,暖得让人眼眶发热。

      莱卡用针尾戳了戳他锁骨下的淤青:“想什么呢?”

      卡布奇诺立刻回神,主动解开两颗纽扣,露出更多苍白的皮肤,上面布满星罗棋布的旧伤。当第三十针扎进心口附近的肌肉时,他终于闭上眼睛。不是逃避,只是睫毛上的汗水太沉了。

      “好了,”莱卡笑盈盈地抽走所有银针,带出三十条细小的血线,“今天这么乖,奖励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粗鲁地塞进卡布奇诺嘴里。过甜的香气混着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恶心得让人想吐。

      但卡布奇诺还是缓慢地、认真地用舌尖把糖块推到臼齿后面。

      莱卡解开束缚带时,卡布奇诺差点跪倒。他的左腿已经完全麻木,针刺过的部位开始突突跳动,像皮肤下埋了无数微型马达。但他还是扶着墙站稳,甚至没忘记把卷起的袖口抚平。

      卡布奇诺弯腰捡起掉落的书包,动作很慢。当他拖着腿走到门口时,突然被叫住。

      “对了,”莱卡晃着那盒银针,“下次再犯的话……我要试试往你声带旁边,听说那样哭起来会很有趣。”

      卡布奇诺的背影僵了一瞬,但当他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挂好那个练习过千百次的微笑:“……好的。”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卡布奇诺数着自己的心跳,直到确认莱卡听不见了,才将刚刚的薄荷糖吐出来。

      没费丝毫力气就将糖吐在地上,可他还是呕吐不断,吐出一滩又一滩的酸水。

      好累……好想消失……

      我不想当卡布奇诺了……也不想是江千顷了……

      他那么脏,用什么名字都是亵渎。

      可他又一遍又一遍地盼着陆先生来救他。

      他的意识像一间没有门窗的暗室,只有单调的滴答声在回响。那声音来自想象中并不存在的挂钟,秒针每走一格,就在神经上刻下一道凹痕。起初他还会数着这些凹痕,后来发现它们会自行繁殖,像霉菌般爬满整个思维空间。

      “快了”这个词已经褪色成苍白的壳,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

      可他还是固执地捡起碎片,用唾液粘合成新的希望标本,陈列在记忆最显眼的位置。

      这些标本正在发霉,边缘长出灰绿色的菌丝,他却假装看不见。

      有时会有光渗进来,但不是真正的光,是大脑制造的赝品。

      某个黄昏的暖色调,某道声音的特定频率。这些碎片自动拼合成救赎的幻象,比现实更鲜活。他放任自己沉浸其中,直到身体突然抽搐,提醒他这不过是神经短路产生的海市蜃楼。

      疼痛在意识里建起了迷宫,每当他快要找到出口,就有新的墙凭空出现。现在他学会和迷官共生,把绝望稀释成日常的雾气,均匀地呼进呼出。连“自由”这个概念都开始变形,有时只是想要一个不痛的姿势,有时仅仅是渴望五分钟无人注视的寂静。

      从漫长的麻醉中醒来,他发现所有止痛的谎言都已失效,只剩下赤裸裸的、血淋淋的“此刻”。

      假的,真的。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把它想象成地图上的河流,而河对岸站着个模糊的影子。

      那个影子从不说话,但存在本身就像个温柔的耳光。

      自己正在用期待喂养绝望。

      每个念头,都在绝望的土壤里埋得更深。

      希望是钝刀,割不开现实的绳索,只会在伤口上反复研磨。

      他数着根本不存在的脚步声,就像数着不存在的救命稻草。

      那些幻想中的救援场景越清晰,现实中的铁门就越沉重。

      每一次自我安慰,都是往囚笼里多焊一根铁条。

      最残忍的不是没有希望,而是希望永远停在“即将”。

      他站在心理的悬崖边,脚下是绝望的深渊,却还在等待。

      等待成了习惯,连疼痛都变得熟悉而安全。

      那个虚构的救赎者,早就在漫长的等待里变成了另一种狱卒。
      他是一个困在噩梦中的人。

      没有人能找到他了。

      可他就是本能呼救。

      他好想逃,却逃不掉。

      …… ……

      头痛欲裂。

      这是步榆火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受。

      他皱着眉头睁开眼睛,刺眼的阳光从窗帘缝隙中射进来,让他不得不再次闭上眼。喉咙干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胃里翻江倒海,整个人像是被重型卡车碾过一样。

      “该死……”他嘶哑地咒骂一声,勉强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这是一间陌生的酒店套房,装修奢华,但此刻在他眼中只显得冰冷而疏离。

      昨晚的记忆像被打碎的玻璃,散落一地,难以拼凑。他只记得宴会上那些虚伪的笑容,一杯接一杯被迫灌下的酒精,还有……江千顷。

      江千顷。

      步榆火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太急导致一阵眩晕袭来,他不得不扶住床头柜稳住身体。

      他跌跌撞撞冲进浴室,冷水拍在脸上时满脑子都是江千顷失望的眼神。他扯过皱巴巴的衬衫,扣子扣错两次。

      他踹开房门时领带还歪着,电梯按钮被连续猛按,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得马上见到他,立刻,现在。

      他在学校吗?还是在地下城?

      …… ……

      步榆火踹开A班教室门的瞬间,整个教室骤然安静。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西装外套的袖口还沾着昨晚宴会上未干的酒渍,领带松散地挂在脖子上,整个人狼狈又锋利。他的头发微乱,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浸湿,黏在苍白的额头上。那双总是冷淡疏离的眼睛此刻却好似烧着一团暗火,死死盯着靠窗的那个位置。

      江千顷就坐在那里。

      他穿着校服,手里还捏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墨水洇开一小片深蓝。他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到,微微睁大眼睛,嘴唇轻轻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没开口。

      而沈临,正懒洋洋地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向门口。

      步榆火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们坐在一起,沈临的膝盖甚至微微抵着江千顷的腿侧,亲密得刺眼。

      “步榆火?”讲台上的A班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不悦,“你这是什么意思?”

      步榆火没理他,目光死死锁在江千顷身上,嗓音低哑:“……出来。”

      江千顷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他垂下眼睫,没动。

      沈临却笑了,他慢条斯理地转着笔,语调轻佻:“步少爷,这是在上课,不是你家的宴会厅。”

      步榆火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盯着江千顷,声音压得更低:“江千顷,出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

      江千顷终于抬起头,眼睛很干净,像浸在清水里的琥珀,此刻却带着一丝步榆火从未见过的冷淡。

      “有事下课再说吧,”他轻声说,“我想继续听课。”

      步榆火的呼吸一滞,冷笑一声,大步走向江千顷的座位。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拽了起来。

      “你干什么——”沈临猛地站起身。

      步榆火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拽着江千顷就往外走。

      “步榆火!你……别这样……你是不是……”江千顷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攥得更紧。

      步榆火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

      “对,我疯了。”

      “所以你现在最好别惹我。”

      江千顷一头雾水。

      我又怎么惹他了?

      他心下突然一紧。

      他不会知道……我昨天偷偷亲他了吧……

      步榆火拽着他的手腕大步穿过走廊时,大脑一片混沌。他分不清自己此刻的情绪——是庆幸江千顷安然无恙地在教室上课,还是愤怒于自己的失约。

      “你先冷静一下,我可以解释……”江千顷甩开他的手,白皙的手腕上已经浮现出一圈红痕。他后退两步靠在墙上,胸口微微起伏。

      步榆火站在原地,喉结滚动,忽然就懵了。

      他要跟自己说什么?他要解释什么?

      许是察觉到对方的疑惑,江千顷顿了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而步榆火的目光凝固在江千顷的颈侧。

      十月的阳光透过走廊的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江千顷微微偏头的动作让原本被衬衫领口遮住的一小片肌肤暴露在光线里。大片紫红色的痕迹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还有些血红的小点,散布在各个角落。

      步榆火盯着他看了几秒,伸手扣住他的后颈,不容拒绝地拉开他的衣领。更多的淤痕暴露在空气中,从锁骨一路蔓延到肩头,在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青紫色。

      步榆火的指尖悬在江千顷的领口上方,微微发颤。他盯着那片淤青看了很久,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很轻、很轻地问了一句:

      “……疼不疼?”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向来锋利冷硬的眉眼此刻软了下来,带着点无措的柔软。走廊的灯光落在他垂下的睫毛上,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江千顷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伤处,摇头:“……不。”

      “撒谎,”步榆火打断他,声音还是轻轻的。他伸出手,却在即将碰到时又缩了回来,像是怕弄疼对方,“这么深的淤血,怎么可能不疼。”

      他的目光从伤痕移到江千顷的眼睛,平日里总是倨傲的眸子暗淡:“我……我去给你买药。”

      江千顷看着他这副模样,觉得鼻子发酸。这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步少爷,此刻手足无措地站在他面前,连碰都不敢碰他一下。

      “不用了,”江千顷小声说,不自觉地放软了语气,“已经不疼了。”

      步榆火固执地摇头:“要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还记得我说的吗?”

      江千顷:“……什么?”

      “不管你发生什么,我都会帮你的,”步榆火望着他,眨眼眨得很慢,“如果你需要的话。”

      江千顷向后退了一步,指尖无意识地揪住了衣角,指节泛白。他睫毛轻颤着避开步榆火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最终只是抿紧了发颤的嘴唇。

      “真的没事,我……在工地里打工,身上有些伤很正常。”

      步榆火的指尖悬在半空,最终缓缓垂下。他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是吗?那你……注意点。”

      “……嗯,”江千顷抿了下唇,“那个,我可以回去了吗?这节课在讲重点。”

      “……嗯。”

      他望着对方离开的背影,秋风卷着枯叶从走廊的窗飞入,从他们之间穿过,带起衣角翻飞的声音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走廊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钉在原地,而那个人已经走进光里,再没回头。

      墨色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仿若是被雨水浇熄的炭火,只剩一片潮湿的灰烬。

      为什么呢?

      为什么不肯向我求救呢?

      你宁愿相信一个仅仅相见过几次的陆先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困于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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