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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灰暗曾经 “你要打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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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呃……”江千顷的指尖在《世界地理图册》的折页上反复摩挲,把撒哈拉沙漠的区域蹭得发亮,“板块构造学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蚊子哼哼般的气音。
步榆火用钢笔尾端戳了戳他的手腕:“喂,地理老师。”
钢笔帽上的金属小熊挂坠晃啊晃:“你是在给枕头讲课还是给我讲?”
江千顷的耳尖立刻通红,下意识把图册举高挡住脸,书页后面传来闷闷的声音:“东非大裂谷是、是板块张裂形成的……”
“听不见——”步榆火突然抽走图册,迎面撞上江千顷受惊的眼神。对方淡粉色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带着草莓牛奶糖的甜味。
周末,吃过午饭后江千顷特意翘了班来给步榆火补课,对此江程畅还十分不满:
“你怎么都不提前说啊?”
“对不起,小叔……”
“就得这样啊,周末来上什么班啊?多跟同学去玩啊,”江程畅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要翘班不需要提前说,叔叔这里人手多的是,不缺你一个。”
江千顷:“?”
此刻两人正盘腿坐在步榆火卧室的床上,大腿上摊着书。
由于分心发呆,他手上的笔一下子掉在被子上。
江千顷慌忙去抓掉在被子上的荧光笔,结果一头撞进步榆火怀里。洗发水的薰衣草香夹带甜点的香草味,混着伤药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暂停了。
步榆火拎着他的后领把人拽起来,顺手往他嘴里塞了颗草莓糖:“地理课改生物课?讲条件反射?下个学期打算换选修了吗?”
糖球在舌尖滚了一圈,江千顷鼓起勇气小声反驳:“是……是你突然抢书……”
“哦?”步榆火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脸颊,压低声音,“所以是要换选修了?”
“没有啊……”
“那继续讲课吧~”步榆火把图册塞回他发抖的手里,指尖故意划过对方掌心,"不然..."他指了指墙上的挂钟,“留你到讲完火山带分布才能走。”
江千顷慌忙翻开下一页,结果用力过猛撕破了马达加斯加的轮廓。步榆火看着他手忙脚乱用胶带粘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听到他笑,江千顷更难堪了。
“那个……撒哈拉沙漠的形成原因……”江千顷的声音越来越小,手指揪着课本边角。
步榆火歪头看他:“嗯?”
“是……是副热带高压控制下……”江千顷的耳尖开始泛红。
“副什么?”步榆火故意凑近。
“副热带高压!”江千顷一着急声音突然大了,说完立刻捂住嘴。
步榆火笑了:“这不挺能说的嘛。”
江千顷低头假装整理笔记:“下一题……”
“等等,”步榆火用笔敲了敲课本,“刚才那个知识点我没听懂。”
“啊?”江千顷抬头,“就是……就是气流下沉……”
“气流怎么着?”
“下沉……”江千顷的声音又弱了下去,“导致降水少……”
步榆火伸手戳他脸颊:“你讲课的时候老低头干嘛?”
“我……我没有……”江千顷下意识往后缩。
“有,”步榆火又戳了一下,“像只鸵鸟。”
江千顷鼓起勇气抬头:“那……那你别老打断我……”
“我哪有?”
“就刚才……”
“那是提问,”步榆火理直气壮,“学生不能提问?”
江千顷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小声说:“……能。”
“那行,继续,”步榆火往床头一靠,“讲东非大裂谷。”
江千顷深吸一口气:“是……是板块张裂……”
“什么板块?”
“……非洲板块和印度洋板块……”
步榆火蓦地笑了:“不错嘛,这次没结巴。”
江千顷的脸一下子红了:“你……都说了别这样……”
“嗯哼,是我欠啊,”步榆火大方承认,“不过真的听懂了。”
江千顷愣了一下:“真的?”
步榆火懒洋洋地往床头一靠:“当然,这么简单。”
“那……”江千顷眼睛一亮,声音都提高了半分,“我问你,南亚季风什么时候转向?”
步榆火明显愣了一下:“……十月份?”
“错了,”江千顷难得地板起脸,“是九月底到十月初。”
他学着老师的样子用笔敲了敲床头柜:“步榆火同学,这就是你说的‘听懂了’?”
步榆火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逗笑了:“哟,江老师生气了?”
“我很认真在教……”江千顷努力维持严肃表情,但微微发抖的嘴角出卖了他。
“那怎么办?”步榆火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芒,“要惩罚不认真的学生吗?”
江千顷一下子慌了:“啊?不、不是……我是说……”
步榆火继续逼近,慢悠悠地把手掌摊开伸到江千顷面前:“你要打我手心吗?”
“江老师?”
江千顷看着眼前修长的手掌,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步榆火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掌纹清晰。
“我……”
“不敢?”步榆火故意晃了晃手掌,“江老师这么心软啊?”
江千顷咬了咬下唇,忽地伸手“啪”地打在步榆火手心。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步榆火愣住了,掌心传来微微的刺痛感。他没想到江千顷真的会动手,更没想到这一下打得还挺疼。
“你……”步榆火刚要说话,江千顷却已经慌乱地抓住他的手,轻轻揉了起来。
“疼不疼?”江千顷低着头,“我不是故意的……”
步榆火反手握住江千顷的手腕,拇指在对方脉搏处轻轻摩挲。
“江老师,”步榆火压低声音,“打都打了,现在才来心疼?”
江千顷的手腕在步榆火掌心里微微发抖,却意外地没有抽走。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们交叠的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江千顷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下次不打了……”
步榆火嘴角微微上扬,松开钳制的手,转而揉了揉他的头发:“没事,挺有意思的。”
江千顷抬起头,眼睛直视着步榆火:“要不然……你也还我一下?”
步榆火挑眉:“嗯?”
江千顷不再说话,只是递出了自己的掌心。
步榆火盯着眼前白皙的手掌,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和微微凸起的腕骨。他缓缓抬起手,江千顷立刻闭上了眼睛,睫毛不停颤抖。
“啪”。
步榆火的手轻轻落下,却在接触的瞬间变成了十指相扣。
江千顷瞬间僵住。
…… ……
下午三点的阳光懒洋洋地洒进房间,管家轻轻敲门,端进来一个精致的果盘。
“少爷,客人,请用些水果。”管家将果盘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整齐地码着切好的西瓜、芒果和葡萄。
“谢谢。”江千顷小声道谢,眼睛却盯着那堆水果不敢动。
步榆火直接叉起一块西瓜:“怎么,要我喂你?”
“不、不用!”江千顷慌忙拿起叉子,小心翼翼地戳了颗葡萄。
“甜吗?”步榆火问。
江千顷点点头:“嗯……很甜……”
步榆火把自己的西瓜递到他嘴边:“尝尝这个。”
江千顷僵住,犹豫着要不要接。
“怎么,”步榆火挑眉,“嫌弃我?”
"不是!"江千顷急忙否认,红着脸小小咬了一口,"...谢谢。"
"甜吧?"步榆火得意地问。
"嗯..."江千顷低头看着自己的叉子,"比葡萄甜……”
步榆火:“那再尝个芒果?”
江千顷往后缩了缩:“我、我自己来……”
“江老师,”步榆火叹气,“你这样学生很没成就感啊。”
“什么成就感……”江千顷小声嘀咕,但还是乖乖让叉子上的芒果被步榆火截胡了。
步榆火满意地嚼着芒果:“当老师要懂得分享。”
“明明是你抢我的……”江千顷无语地又叉了块西瓜。
“嗯?”步榆火眯起眼睛。
“没什么,”江千顷立刻改口,“西瓜……西瓜好吃……”
步榆火嘴角不明显地勾了勾:“逗你的,这么紧张干嘛。”
他把果盘往江千顷那边推了推:“都给你。”
江千顷惊讶地抬头:“你不吃了?”
“看你吃比较有意思。”步榆火撑着下巴。
“……”江千顷不再看他,“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都养伤第四周了,下周一吧。”
吃着吃着,江千顷的目光就被书柜旁的玻璃展示柜吸引,里面整齐陈列着几座闪亮的马术奖杯,最新的一座还缠着比赛时的编号布带。
“这些是……”他忍不住凑近,鼻尖几乎贴上玻璃,“今年的奖杯?”
步榆火头也不抬地刷着手机:“上个月全市锦标赛的。”
江千顷倒吸一口气,指着最大的那座:“这个镀金的……”
“障碍赛冠军,”步榆火终于放下手机,“暗影跳出了全场唯一零罚分。”
“暗影?”
“我的马。”步榆火嘴角微扬,“纯黑的汉诺威,肩高178。”
江千顷眼睛瞪得圆圆的:“你……你现在还在比赛?”
步榆火起身拉开抽屉,扔过来一叠照片。江千顷手忙脚乱接住,最上面那张是步榆火骑着通体漆黑的骏马腾空跃起的瞬间,马匹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如同流动的墨玉。
“寒假就是全国赛了,来看吗?”
江千顷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捏出褶皱:“我……我可以去?”
“在巴黎,你要想的话我带你去,参赛者携带人物不花钱。”
“暗影喜欢被摸额头,”步榆火指了指照片里马匹的白星斑纹,“就这里。”
“它很凶吗?”江千顷小声问。
“只对我温顺,”步榆火拿回照片,指尖在暗影的鬃毛上停留,“上次把裁判的领带咬坏了,颜漕根本不敢靠近。”
江千顷立刻怂了:“那算了。”
步榆火揶揄:“这么怂。”
江千顷没说话。
步榆火漫不经心地转着马术手套:“会骑马吗?”
江千顷拿叉子的指尖微微一顿,过往的记忆清晰起来。
他被一双带着酒气的大手托上马背,缰绳在掌心勒出第一道红痕。清晨的露水沾湿了马场,他的小腿紧紧贴着马腹,却还是止不住发抖。身后传来沉闷的笑声,有人拍着他的背,力道大得让他往前一倾。
“……会一点。”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旧茧。
步榆火挑了挑眉,将高尔夫球在指间转了个圈:"这个呢?"
记忆跳脱,冰雹砸在脸上,浸透的衬衫黏在后背。有人按着他的肩膀强迫他继续挥杆,脊椎在扭曲的姿势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球杆握把上的皮革被雨水泡软,在他虎口处磨出血泡。
“……会。”江千顷的右手微微颤抖。
“射击?”
靶场的硝烟味仿佛又钻进鼻腔,沉重的猎枪被塞进他怀里时,枪托狠狠撞上锁骨。后坐力震得他踉跄后退,撞上冰冷的墙壁。有人抓着他的手腕调整姿势,粗粝的指腹按在他发红的虎口上。
江千顷不自觉地揉了揉右肩:“……嗯。”
步榆火倾身向前:“射箭总不会了吧?”
弓弦的嗡鸣声在记忆中回响,有人粗暴地掰开他的手指,硬生生摆成标准的三指拉弦。皮革护具下,食指关节早已磨出紫红的淤血。远处的靶心上扎满箭矢,像只伤痕累累的刺猬。
江千顷盯着自己的手,睫毛轻颤着。
“……都会。”他轻声说,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谁让他有一个什么都要教,却又什么都教不好的父亲。
父亲教他骑马,却从没教过怎么安抚受惊的马匹;教他射击,却从不告诉他开枪后的耳鸣要多久才能消退;教他高尔夫,却总在他挥杆时突然推他的腰;教他射箭,却在他拉弦的手抖时狠狠掐他的手腕。
那些所谓的“教导”,不过是一个失意男人在酒精和赌瘾中,寻找最后一点掌控感的方式罢了。江千顷至今记得,父亲最后一次教他打拳时,拳套上的皮革已经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填充物。就像那个男人光鲜外表下,早已腐朽的灵魂。
江千顷的胃部一阵绞痛。
他厌恶那些被迫学会的技能,厌恶那些被强行刻进肌肉记忆的动作,更厌恶每当想起这些时,自己仍然会不自觉地发抖。
他盯着自己左手手心那条长却淡的狰狞疤痕。
他不喜欢。
一点也不喜欢。
他宁愿从来不会。
或许这样,还会少一条可以选的路。
至少……还会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