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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来偷情的 “我说我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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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森林笼罩在青灰色的雾气中,步榆火背着江千顷,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湿滑的落叶堆里。他的靴子已经浸透了露水,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冰凉的湿气从脚底渗上来。
江千顷的身体沉甸甸地压在他背上,滚烫的呼吸一阵阵拂过他的后颈。
昨天江千顷睡着的时候他怕突袭没敢睡,只是最终实在撑不住,眯了两个小时。然后又被猎犬的嚎叫声惊醒,害怕位置暴露,背着他就上路了。
步榆火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江千顷能靠得更舒服些。他左手托着对方的大腿,右手扶着树干保持平衡。江千顷的裤子经被晨露打湿,摸上去又冷又硬,但隔着布料仍能感受到皮肤散发出的不正常热度。
步榆火低声说道,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再坚持一下。”
他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进食,胃里像被火烧一样疼,但背上江千顷急促的呼吸声更令人揪心。
江千顷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额头抵在步榆火的肩胛骨上。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呼出的气息灼热干燥。步榆火侧头时,能看到他紧闭的眼皮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睫毛被汗水打湿,黏成一簇一簇的。
路越来越陡,到处都坑坑洼洼,步榆火的腿开始发抖。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把江千顷往上托了托。这个动作牵动了腹部的伤口,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他咬紧牙关,咽了口几乎没有的唾沫。
江千顷在他耳边微弱地呢喃:“水……”
没有水。
他们正在往大路的方向走,早就已经远离溪水。
“乖,没有水了,忍一下,好吗?”步榆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很快就到了。”
他等着背上的人失望,或许还会怪他考虑不周到。
可江千顷只是动了动,一只滚烫的手软绵绵地抬起来,掌心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好,”江千顷的声音又轻又哑,带着高烧特有的含糊,却出奇地温顺,“那我乖一点。”
他的额头抵在步榆火肩胛骨上,呼出的热气透过衣料灼烧着皮肤:“我忍一下。”
他又补了一句,像是怕步榆火不信似的,还蹭了蹭脑袋。
步榆火愣在原地。
晨露从树叶上滴落,在步榆火脚边溅起微小的水花。他盯着那点转瞬即逝的湿润,突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你会累吧……放我……下来……”江千顷咳了两声,声音轻得像羽毛,“我能走……”
“别动,我不累,”步榆火收紧手臂,“快到了。”
天光渐亮,林间的雾气开始散去。步榆火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汗水顺着眉骨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的右腿肌肉开始痉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背上江千顷越来越重的呼吸声逼着他继续前进。
忽然,江千顷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步榆火赶紧停下,小心地把他放下来,靠在一棵桦树旁。江千顷半睁着眼睛,目光涣散地望着前方,胸口剧烈起伏。
步榆火跪在他面前,解开他的衣领检查。锁骨处的伤口有些发红,但没有感染的迹象。他摸了摸江千顷的额头,烫得吓人。最糟糕的是,江千顷的手腕内侧出现了细小的出血点,这是严重脱水的征兆。
明明出发前就已经喂过了水,然而高温还是阻止不了脱水越来越快,直至严重。
“看着我,”步榆火拍打江千顷的脸颊,“别睡好吗?”
江千顷的眼皮沉重地眨动着,嘴唇蠕动着说了什么,但声音太轻,步榆火不得不俯身去听。
“饿……”
这个简单的字眼像刀子一样扎着步榆火,他的胃也饿得绞痛,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出路。他强迫自己站起来,双腿却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扶着树干缓了一会儿,眼前的黑斑才渐渐散去。
远处传来鸟叫声,步榆火抬头望去,隐约看到树梢间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他判断了一下方向,重新背起江千顷。这次,他感觉到对方的体温似乎更高了,像个小火炉一样贴着他的后背。
太阳完全升起时,他们走出了密林。步榆火的视线里出现了公路的轮廓,这段看似不远的距离,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却似天堑。
步榆火的步伐越来越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江千顷的头无力地垂在他肩上,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耳后。有几次,步榆火感觉到江千顷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他的衣服,然后又慢慢松开。
汗水浸透了后背的衣服,和江千顷的体温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当他们终于跌坐在公路边的护栏旁时,步榆火的双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他小心地把江千顷放下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江千顷的脸色白得像纸,只有颧骨处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步榆火颤抖着手解开江千顷的衣领,想让他呼吸更顺畅些。他的指尖碰到了对方锁骨上那道伤痕,周围的皮肤烫得吓人。江千顷在昏迷中微微皱眉,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
公路上偶尔有车辆驶过,但距离太远,没人注意到路边的他们。步榆火试着挥手,但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江千顷,对方的嘴唇已经干裂出血,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两人身上。
远处终于传来了引擎声。步榆火用尽全力抬起头,看到一辆皮卡正朝这个方向驶来。他试着站起来挥手,但双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就在他快要绝望想着随便吧就死在这时,皮卡幸运减速,停在了不远处。
车门打开时,步榆火支撑不住,抱着江千顷一起倒在了路边的草地上。最后的意识里,他感觉到有人跑了过来,还有模糊的说话声。他死死抓着江千顷的手腕:
“救……”
随即堕入黑暗。
…… ……
步榆火是在刺鼻的消毒水味中缓缓睁开眼的。
他的视线逐渐聚焦在雪白的天花板上。肋间传来钝痛,他下意识想抬手去碰,却被一只涂着暗红色指甲油的手按住了手腕。
“别乱动,”步书雨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三根肋骨骨裂,肺部有轻微挫伤。”
她放下手中的杂志,挑眉看着弟弟:“医生说你再晚来半天就要发展成肺炎了。”
步榆火试着深呼吸,立刻被肋间的疼痛呛得咳嗽起来。他皱眉环顾四周:“爸呢?”
“在苏黎世谈新赌场的牌照,还在和蒋家抢地盘的,”步书雨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输液管,“听说你出事,他说——”
她故意压低声音模仿父亲冷漠的语气,“‘这点小伤死不了人’。”
步榆火扯了扯嘴角,这个回答毫不意外。他撑着床垫想坐起来,肋间立刻传来尖锐的刺痛。
“江千顷怎么样了?”他强忍着疼痛问道。
步书雨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救下来的那位同学?隔壁病房,高烧40度4,严重脱水,还有轻微电解质紊乱。”
她突然俯身,长发扫过步榆火的脸颊,语气中带有几分揶揄:“那位同学昏迷中一直喊你的名字呢,但是感情深厚呢,是吧?步小少爷。”
步榆火别过脸去,却掩不住耳尖泛起的微红:“其他同学呢?”
“蕾娅·霍夫曼脚踝扭伤,颜漕手臂擦伤,”步书雨直起身,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次防护措施没有做好,学校都不知道该赔多少钱,父亲差点就把人家告法庭上了,并且……”
“父亲生气了,给你安排了转学哦。”
步榆火猛地攥紧了床单,肋骨的疼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但声音却异常坚决:“我不转学。”
步书雨挑了挑眉,指尖轻轻敲击着病床护栏:“父亲已经安排好了。”
“那就取消,”步榆火直视姐姐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我留在这里,哪都不会去。”
步书雨忽然笑了,红唇弯弯:“骗你的,我就知道你不想走,早就跟父亲说了。”
步榆火:“……”
妈的,自家姐姐把自己从小骗到大,差点就忘了。
“不过我可没预料到你这么不想走啊,什么原因呢我就不问了,自己心里有点数就好。”
步书雨将一份牛皮纸档案袋随手丢在步榆火病床的被单上,金属扣在寂静的病房里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自己看。”
她漫不经心地摆着手势欣赏指甲,目光却透过睫毛观察弟弟的反应。
步榆火皱眉解开缠绕的棉线,抽出里面的文件。
他盯着那纸,眼神渐渐变了。
他翻页的手指越来越慢,指节微微发白。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在他眼底凝结成一片阴翳。
步书雨靠在窗边,看着弟弟的眼神从困惑到凝重,最后沉淀成一种晦暗的冷。他盯着某页纸看了太久,久到窗外的雨都停了。
“看完了?”她轻声问,“这还只是出国来这边的这段时间,国内资料还不知道,不过在查了。”
步榆火合上文件,抬眼时眸色深得吓人。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资料慢慢折好,动作很轻,却让人觉得他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步书雨恍然觉得,弟弟此刻的眼神,和父亲处理手下叛徒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那种深不见底的阴鸷,仿佛暴风雨前的海面,平静下翻涌着致命的暗流。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在昏暗的病房里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黑,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吞噬了进去。步书雨注意到他下眼睑轻轻抽动了一下,那是他幼时起就有的小动作,每当压抑极端情绪时就会出现。
“步榆火?”她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发什么呆呢?”
步榆火缓缓抬眼看她,那眼神让向来从容的步书雨都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他的目光太沉了,沉得像是要把那些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刻进骨髓里。嘴角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下颌线条锋利得能割伤人。
他眼中转瞬即逝的那抹血色,是那种被理智强行压制住的、近乎野兽般的怒气。
玻璃上倒映出他的面容,眼神阴郁得吓人。
“我要杀了他们。”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病房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 ……
医院走廊内,一人贴着墙根移动,光脚踩在瓷砖上,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窜。
步榆火避开护士站的视线,溜到407病房门口。他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确认没有医护人员在,才轻轻推开了门。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江千顷蜷缩在病床上,被子踢到了一边,病号服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片。他的脸颊烧得通红,眉头紧蹙,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步榆火反手锁上门,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他刚伸手想探江千顷的额头,走廊上突然传来护士的脚步声。他立刻蹲下身,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
“……水……”
床上的人倏地发出微弱的呢喃,把步榆火吓了一跳。他赶紧起身,看到江千顷半睁着眼,目光涣散地望着他,似乎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嘘——”步榆火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拿起床头的水杯,小心地托起江千顷的后颈,“慢点喝。”
江千顷的嘴唇碰到杯沿时颤抖得厉害,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打湿了衣领。步榆火用袖子替他擦干净,手指不经意蹭到对方滚烫的皮肤,心头一紧。
“你怎么……来了……”
江千顷气若游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能来吗?”步榆火反问,“现在清醒着吗?”
“嗯。”
“烧糊涂的时发生的事情还记得吗?”
江千顷一顿,眨了眨眼,轻轻的摇了下头:“乱乱的,记不住。”
步榆火拉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一盒退烧贴。他撕开包装时发出轻微的响声,紧张地看了眼门口,才轻轻贴在江千顷汗湿的额头上。
“护士……不让探视……”江千顷虚弱地提醒,眼皮却因为冰凉的触感而舒服地眯起。
步榆火哼了一声:“管她们。”
他的手指轻轻抚平退烧贴的边缘,动作却比语气温柔得多。
“而且我又不是来探视的。我是来……”
突然,门外传来钥匙碰撞的声响。步榆火浑身一僵,迅速蹲下身藏在病床下面。他听见护士推门而入,脚步声在床边停下。
“江先生,该量体温了。”
护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步榆火屏住呼吸。见江千顷的手垂在床边,指尖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安抚他。他鬼使神差地伸手碰了碰那片滚烫的指尖,立刻被紧紧握住。准确来说是捏住,用力的,有点疼。
“谢谢……”江千顷对护士说,声音清晰了些,“我自己来就好。”
等护士离开,步榆火从床底爬出来时,发现江千顷正看着他,烧得通红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
“你……”步榆火刚要说话,走廊上又传来脚步声。他咬了咬牙,翻身上床,拉过被子蒙住两人。
狭窄的病床上,步榆火小心地避开江千顷的输液管。两人鼻尖几乎相碰,他闻到江千顷呼吸里带着退烧药的苦味。
“你上来干嘛……”江千顷气声说,滚烫的呼吸喷在步榆火唇上,“我还发烧呢……”
“我也是病人好吗?病人不能在病床上吗?”
江千顷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被子里温度越来越高,分不清是谁的体温。
“你刚刚话没有说完。”江千顷指出,身体不自然地往病床边缘挪了点,“把它说完吧。”
步榆火挑眉,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什么话?”
“你说你不是来探视的,那是来干什么的?”
步榆火低低笑了一声,明明隔着一段距离,气息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拂过江千顷的耳尖。
“我说我是来偷情的,你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