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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综上所述 “那……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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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树林在融化,树干像蜡烛般弯曲垂落,树脂滴落在苔藓上,凝固成琥珀色的眼睛。无数眼睛眨动着,倒映出扭曲的星空。
那些星星长着尖牙,正啃食天幕的边缘。
一只铁皮水壶在虚空中漂浮,壶嘴吐出蓝色的火苗。火舌舔舐之处,月光碎成玻璃渣,扎进皮肤却变成蒲公英的绒毛。有手指从地底伸出,接住飘落的绒毛,指尖开出血红的花。
溪水倒流回山顶,水珠悬浮成晶莹的蛛网。网上粘着半张人脸,嘴唇一张一合说着无声的话。每说一个字,就有黑蚂蚁从嘴角爬出,排着队钻进耳蜗,在里面筑起发光的巢穴。
断木的年轮开始旋转,越转越快,变成吞噬时间的漩涡。漩涡中心躺着个穿校服的少年,胸口开满透明的蘑菇。蘑菇伞盖上写着数学公式,根须扎进血管里,吸食着记忆的汁液。
雪从地底涌上来,却带着滚烫的温度。积雪中埋着无数只手表,指针全部停在四点四十四分。表盘玻璃反射出同一个画面。燃烧的教室里,黑板擦正在自动擦去所有人的名字。
最粗的那棵松树裂开,树心里流出蜂蜜。蜂蜜汇聚成镜子,镜面映出的不是人脸,而是一扇打不开的门。门把手上缠着绷带,渗出的血珠拼成不断跳动的数字:200444。
…… ……
树洞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血腥气,一片寂静。
江千顷蜷缩在角落,额头抵着冰冷的树壁,发烧带来的眩晕让视线里的一切都模糊不清。步榆火跪在他身前,用撕碎的衬衫擦拭他汗湿的脖颈。
“睡太久了,你今天就没醒来过,再睡下去就醒不来了,”步榆火捏住他下巴,拇指在滚烫的脸颊上蹭过一道泥痕,“看着我。”
江千顷涣散的瞳孔里映着对方干裂的嘴唇,那张嘴正一张一合说着什么,声音却像隔了层棉絮。
树洞外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步榆火立刻捂住江千顷的嘴,另一只手摸到腰后的匕首。月光从树缝漏进来,照见他绷紧的下颌线上未干的血迹。江千顷迟钝地眨眼,看见有只蜘蛛正顺着步榆火的肩线往上爬。
“别睡。”
步榆火凑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温热的呼吸里带着铁锈味,齿上沾着血丝。那只蜘蛛被惊动,坠落在两人之间的枯叶上,八条腿慌乱地划动。
当脚步声终于远去,步榆火松开手,转而拍打江千顷的脸颊:“数数,从一数到一百。”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江千顷茫然地张嘴,吐出的数字颠三倒四。步榆火皱眉,出去老远捧回一小点溪水就往他身上浇。
冰凉触感让江千顷浑身一颤,水珠顺着胸膛滑进衣襟。步榆火拽着他往外爬,腐朽的树洞内壁刮擦着手臂,留下道道红痕。江千顷的膝盖在某个凸起的树瘤上狠狠磕了一下,疼痛短暂地刺破混沌的脑海。
月光下的树林像被浸泡在显影液里。步榆火架着他往前走,每走十步就往他嘴里塞片苦味的树叶。江千顷机械地咀嚼,苦涩的汁液顺着喉管滑下,带来片刻清醒。
他们跌进一片意外开阔的林中空地时,江千顷直接跪在了苔藓上。步榆火从背后环住他下滑的身体,手掌贴在他汗湿的前额:“抬头。”
夜穹如同一块浸透墨汁的绒布,缀满细碎的银屑。那些光点并非静止,而是随着呼吸的节奏明灭颤动,时而凝聚成流淌的光河,时而散作飞溅的萤火。某些瞬间,整片天幕泛起涟漪。
漆黑的光与暗的交界处浮动着朦胧的雾霭,将星芒过滤成毛茸茸的晕圈。偶尔有微光倏忽划过,不是流星,更像是遥远时空漏下的叹息。这片星空拒绝被命名,只是沉默地俯视着林间两个渺小的人影。
他昨天所遗憾的,没能看见的开阔星空,步榆火补上了。
在江千顷的视线里,北斗七星的勺柄正指向他们来时的路。步榆火的声音混着夜风灌进耳朵:“天枢星下面藏着只兔子。”
他引导着江千顷发烫的指尖指向虚空:“看见了吗?耳朵在动。”
江千顷的指尖在空气中划出虚弱的弧线,步榆火伸手,揉着他的耳垂。指甲辗过软肉,不轻不重的刺痛让他浑身一抖。
“那是天狼星,”湿热的气息钻进耳道,步榆火带着他转向另一片星群,“它在追那只兔子。”
夜露凝结在江千顷睫毛上,他困倦地眨眼,看见步榆火撕下袖口布料浸满露水,然后缠在他手腕动脉处,冰凉湿布下的脉搏跳动渐渐变得清晰。
“再数七颗星星。”步榆火捏着他后颈摇晃,“数完就让你睡。”
江千顷的视线模糊又清晰,他看见步榆火的嘴唇在动,却听不清声音。夜风卷着松针的气息掠过耳畔,将那些话语撕成碎片。
“唔......三......”
他机械地数着,却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额头猝不及防地被贴上冰凉的东西。
是步榆火将瑞士军刀的金属柄抵在他眉间。
那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没有焦点的瞳孔终于聚焦。
步榆火的脸近在咫尺,眉骨上的伤口又渗出一粒血珠,悬在睫毛上将落未落。江千顷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接,指尖碰到对方眼睑时,那颗血滴正好砸在他虎口的伤口上。
“继续数。”
步榆火声音沙哑,握着瑞士刀匕首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另一只手正死死掐着自己大腿,试图保持清醒的方式。
星空开始旋转,北斗七星的勺柄弯成了问号。江千顷身子一歪,额头重重撞进步榆火肩窝。他闻到血腥味里混着松脂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薰衣草香,好像还有香草,再是树林里充斥着的,大量的松针与冷杉。
活像一锅植物大乱炖。
“......五......”
这个数字像气泡般从喉咙里浮上来就又要坠落,步榆火倏地掐住他后颈,力道不大,只是强迫他抬头看天。
“还剩两颗。”
步榆火的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发间轻轻抓挠,指尖发软。江千顷怔住,发烧的大脑艰难地处理着这个信息。
好难受。
他的身子微微发着抖,眼尾烧出一片薄红,像是揉了碎胭脂。他半阖着眼,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整个人像是浸在温水里,思绪飘忽不定,连手指都使不上力气。
步榆火蹲在他面前,眉头微蹙。伸手拨开他汗湿的额发,掌心贴上前额试了试温度,又很快收回。
“难受?”
声音又软了几分。
江千顷迟钝地眨了眨眼,目光涣散。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步榆火抿了抿唇,从口袋里摸出片不知什么时候随手摘的薄荷叶,轻轻掰开他汗湿的掌心放进去。
“拿着,别掉了。”
指尖相触的瞬间,江千顷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像是要抓住什么。步榆火顿了顿,任由他虚软地钩住自己的一小片衣角。
夜风拂过,江千顷打了个寒颤,眼里的水汽更重了。步榆火叹了口气,脱下外套搭在他肩上,动作难得放得很轻。
“步榆火……”江千顷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黏糊糊的,“你还生我气吗?”
步榆火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江千顷烧得晕乎乎的,没听到答案就固执地又问了一遍:“……是不是还在生气?”
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睫毛湿漉漉的,烧得不能再糊涂了。
“没有,”步榆火声音低沉,“……没生你气。”
“骗人,”江千顷小声嘟囔,“你明明……一直不理我……”
步榆火沉默须臾,最终叹了口气:“……是生我自己的气。”
江千顷茫然地眨了眨眼,没听懂。
步榆火别开视线,声音很轻:“我自己没考好,迁怒你……是我的错,对不起。”
江千顷反应迟钝地“哦”了一声,然后软软地靠回他肩上,仿若是终于安心了一样,小声咕哝:“那……原谅你。”
步榆火轻笑一声,学着他的语调:“那……谢谢你的原谅。”
没想到对方还有模有样地回了句:“不用谢。”
步榆火没忍住,发出几声克制音量的笑声。
两人都不再说话,太过于沉寂,江千顷的头便又开始不自觉地前倾,发梢扫过步榆火的手背。步榆火立即伸手托住他的下巴,拇指轻轻抚过对方滚烫的颧骨:
“再坚持会儿,”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把星星数完吧,天快亮了。”
江千顷的呼吸在听到这句话后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手指死死攥住衣角,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将睫毛浸得湿漉漉的,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不要……我数不动了……”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明显的颤音,嘴唇不受控制地发抖,“我不要数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嗓音蓦地拔高,几乎变成了哽咽。整个人像是绷到极致的弦,下一秒就要断裂。他别过脸去,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狼狈,可通红的眼角和急促抽动的肩膀却已经将他出卖。
“你,别逼我……”
这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如同重锤般砸在步榆火心上。江千顷支撑不住,身子一软,额头抵在步榆火肩上,滚烫的呼吸透过衣料灼烧着皮肤。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步榆火的衣襟,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布料撕破。
步榆火的心脏猛地揪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下意识伸出手,接住江千顷摇摇欲坠的身子,将人小心翼翼地揽进怀里。
“好了好了,那不数了。”
步榆火连忙安慰,轻轻拍着江千顷的后背。感受到怀中人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让他的掌心都跟着发烫。
步榆火别开眼,伸手替他拢了拢衣领,指尖不小心擦过发烫的颈侧,又很快收回:“睡会儿吧。”
江千顷的头脑迷糊,嗓音发颤:“步榆火……”
“我在。”
得到回应,江千顷不再说话,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前栽。步榆火眼疾手快地扶住,让他的额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随着梦境的起伏微微颤动。
步榆火僵着身子没敢动,生怕惊扰对方的安眠。夜风拂过,带来几缕江千顷发间的气息,是洗发水残留的草莓香,混着些许汗水的咸涩,意外地好闻。
“唔……草莓……”
江千顷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稚气的笑容。他的脸颊因为高烧还泛着红晕,此刻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步榆火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可以……抢我的……我的……”睡梦中的江千顷皱了皱鼻子,无意识地往步榆火颈窝里蹭了蹭,“那都是我的……”
发丝扫过步榆火的脖颈,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步榆火屏住呼吸,不动声色地低头打量。江千顷的睡颜毫无防备,平日里总是紧抿的嘴唇此刻微微张着,隐约可见一小截洁白的牙齿。他的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随着梦境的变换轻轻颤抖。
“唔……走开……”
江千顷又嘟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步榆火胸口发烫,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江千顷脸颊时猛地停住。指尖悬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拂去了对方额前的一缕碎发。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两人身上。
江千顷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步榆火小心翼翼地环住他的肩膀,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原来这个家伙,睡相竟然这么……可爱。
这个认知让步榆火耳根发烫,别过脸去。猛地闭上眼,却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真实地,无可替代地用“漂亮”这个词来形容一个男生。唯一一次用这个词来调侃,使用对象也是这个人。
他更没想过,这个形容词会让他胸口发紧,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握住了心脏。
天幕如纱,轻覆他眉间山河。
有一片玻璃悄悄碎掉了。
那倔强的、冷漠的碎片,化作无数微光,迎接白昼。
除他以外的,无人知晓的,只属于江千顷一人的温柔与炽热。
再直白一点。
0.0001%的概率一见钟情,遇上江千顷,命中注定地会变成100%的喜欢。
综上所述,他喜欢江千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