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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午夜追击 ...

  •   江千顷是被某种锐利的金属刮擦声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帐篷里一片漆黑,睡袋内层已经被冷汗浸透。

      那种声音又来了。

      像是有人在用刀背缓慢地刮蹭帐篷支架,铝合金杆子发出细微的震颤。月光透过帆布,将一道模糊的人影投在帐篷内壁上,那人的呼吸声粗重得不正常。

      江千顷死死咬住下唇,看着那道影子弯下腰。皮革摩擦的咯吱声近在咫尺,对方带着战术手套的手正按在他枕边三十厘米外的地钉上。有液体滴落在防水布上的闷响,借着月光,他看清那是从对方袖管里漏出的血滴。

      夜风卷起帐篷门帘的缝隙,江千顷看见那人腰间别着的不是手电筒,而是枪管缠着布条的消音手枪。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黑影顿了顿,转身时作战靴碾碎了江千顷睡前放在门边的那片叶子。

      帐篷重新陷入黑暗时,江千顷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陷进了掌心。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的瞬间,帐篷拉链被人粗暴划开,冷风裹着陌生的烟草味灌进来。他刚摸到手电筒,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捂住口鼻。

      “别动,”步榆火的气息喷在他耳后,另一只手已经掀开帐篷后侧的逃生缝,“跟我走。”

      三道黑影正在营地穿梭,战术手电的光柱扫过每个帐篷。江千顷看清了他们手里的麻醉枪和捆扎带,全是标准的绑架配置。步榆火拽着他贴地爬行,肘膝碾过碎石和枯枝,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那边!”粗粝的男声逼近,步榆火猛地将江千顷推进灌木丛。荆棘划破冲锋衣的声响中,他反手掷出某样东西。二十米外传来爆裂声,浓雾瞬间吞没了半个营地。

      “□□?”江千顷呛得眼眶通红。

      “烟雾弹加胡椒粉,”步榆火扯着他往坡下滚,“闭气。”

      两人跌进溪涧的刹那,麻醉镖钉在刚才的位置。步榆火的匕首已经出鞘,刀尖挑开缠住江千顷脚踝的荆棘。月光照亮他绷紧的下颌线,额角有血痕蜿蜒而下。

      上游传来涉水声,步榆火把江千顷按进岩缝,自己转身迎向水声。匕首划破夜风的锐响,闷哼,重物落水声。当他重新出现时,刀尖滴着水,袖口染着深色痕迹。

      “国际学校太多有钱人和官员的孩子了,”他甩掉刀上的水珠,“上次是在荒岛,不容易摸上去,这次是森林,混进来容易。”

      “东南方向失手!”话音未落,劫匪的怒吼震落树梢露水,“重点目标不在帐篷!”

      谁是重点目标?

      “其他人呢?其他人怎么办?”江千顷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气息微乱。

      “先关心你自己。”步榆火的拇指抹过江千顷锁骨上方的擦伤,沾血的手指在苔藓画出扭曲的箭头。远处立刻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形成完美的误导。

      当追捕者远去,他拎起江千顷的后领:“能跑吗?”

      溪水倒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江千顷点点头,调整了下背包带。步榆火扯下自己的外套扔进溪流,黑色布料立刻被湍流卷走。

      “误导追踪,”他简短解释,同时从靴筒抽出一把折叠刀塞给江千顷,“握紧,刀背贴小臂。”

      林间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步榆火耳朵微动,拽着江千顷扑向右侧。下一秒,原先站立的位置钉入三支麻醉镖,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走!”

      两人猫腰钻入密林。步榆火的移动方式很特别,总是先用手背拨开枝叶,脚掌完全着地后才转移重心,像只大型猫科动物。江千顷学着他的样子,却还是踩断了一截枯枝。

      清脆的“咔嚓”声在寂静的森林里格外刺耳。

      步榆火迅速转身,左手捂住江千顷的口鼻,右手匕首已经横在胸前。月光下,他瞳孔收缩成危险的针尖状。

      二十米外,战术手电的光柱扫过树冠。

      “呼吸,”步榆火用气音说,掌心微微下移,露出江千顷的鼻孔,“两秒一吸。”

      他的手掌有硝烟和铁锈的味道。江千顷盯着近在咫尺的睫毛,发现上面沾着一□□碎屑。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步榆火从腰间解下一枚微型烟雾弹。拉环被他咬在齿间,右手仍稳稳握着匕首。

      “闭眼。”

      白雾炸开的瞬间,他拽着江千顷跃入一道天然沟壑。腐叶堆缓冲了落势,但江千顷还是撞上了一块暗石。他咬住下唇咽下痛呼,血腥味在口腔弥漫。

      步榆火的手突然探过来,精准地按在他肋部:“没断。”

      他低声判断,指尖在骨节上快速按压:“能坚持?”

      江千顷点点头,步榆火骂道:“妈的,这次派来的全是专业人员,搞那么大阵仗。”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他一声冷笑,从战术腰包里摸出两个微型装置。他咬开其中一个的保险栓,随手抛向反方向。

      五秒后,巨大的爆鸣声震飞了夜栖的鸟群。

      “声东击西,”他在江千顷耳边解释,呼吸终于有些急促,“跟着我的脚印走。”

      江千顷沉默。

      有谁跟着学校出来野营会带上这么多杀伤力超强的武器?

      一看就是被绑架太多次给整出经验来了。

      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中,江千顷发现步榆火总在刻意留下某种痕迹。折断的蕨类呈现特定角度,泥地上的脚印深浅不一仿佛负伤。有次他甚至割破手指,在树干抹了道血痕。

      “假的,”步榆火甩掉血珠,“反追踪术。”

      他们抵达一处岩洞,步榆火在入口布下细如发丝的警戒线,又用苔藓堵住缝隙。

      “过来。”步榆火头也不抬地命令。

      江千顷挪过去,他似乎正在制作一组简易陷阱。荆棘缠着韧皮纤维,末端连着被压弯的幼树。

      步榆火用牙齿收紧绳结,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他忽然抬眼,沾着泥土的脸庞在晨光中格外苍白:“从现在开始,不要说话。”

      山洞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岩壁渗出的水珠在寂静中滴落。步榆火的靴底碾碎了一截枯枝,细微的脆响在洞内格外清晰。他侧身贴在入口处的石壁上,食指抵在唇前,另一只手将江千顷往阴影里推了推。

      江千顷的后背撞上凹凸不平的岩壁,碎石子隔着衬衫扎进皮肤。他咬着下唇没出声,看着步榆火像只夜行动物般无声地移动到洞口左侧。那人弯腰时衣服下摆掀起一角,露出腰间泛着冷光的匕首柄。

      步榆火蹲下,右手按在潮湿的地面上。月光从洞口的藤蔓间隙漏进来,照见他指尖沾着的暗红。他捻了捻泥土,转头时颈侧肌肉绷出凌厉的线条。

      有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传来。步榆火瞬间贴地翻滚到江千顷身旁,带着硝烟味的手掌捂住他的口鼻。洞外二十米处传来靴底碾过腐叶的闷响,接着是金属碰撞的轻响。江千顷的睫毛扫在步榆火虎口的旧疤上,两人呼出的白雾在寒夜里交融。

      当第五声乌鸦啼叫划过夜空时,步榆火松开了手。他单膝跪地解开战术腰包,取出荧光棒对折的瞬间,冷光映亮了他眉骨上结痂的擦伤。绿光照耀下,江千顷看见他作战服右肩的破口里露出翻卷的皮肉,血渍已经发黑。

      步榆火抓住江千顷的手腕往岩壁后方拽,有碎石从洞顶簌簌落下,远处传来对讲机电流的杂音。他把荧光棒塞进江千顷的衣领,自己抽出匕首反握。

      江千顷的呼吸凝在胸腔,步榆火的后颈渗出汗珠,顺着脊椎线滑进衣领。他忽然矮身蹿到洞口右侧,匕首插进岩缝一撬。整片伪装成石壁的帆布轰然倒塌,露出后面半米深的凹槽。步榆火揪住江千顷的衣领把人塞进去,自己倒退着挤进狭小空间时,小腿肌肉在布料下绷成坚硬的弧度。

      帆布落下的瞬间,洞外的手电光柱扫过他们刚才停留的位置。江千顷的鼻尖抵着步榆火锁骨处的弹匣带,闻到血腥味里混着火药的气息。步榆火的拇指按在他喉结下方,脉搏在指尖下狂跳。有液体滴在江千顷眼皮上,温热腥咸。

      血,步榆火的血。

      三束光柱在洞内交叉扫射时,步榆火正在用牙齿给绷带打结。他左手卡着江千顷的腰防止人滑落,右手的匕首尖抵着帆布。某个瞬间他没有预兆地偏头,耳钉擦过江千顷的太阳穴。洞外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接着是消音手枪特有的“咻”声。

      当第二声乌鸦啼叫响起时,步榆火用刀尖挑开帆布缝隙。月光照见洞外横陈的两具躯体,第三个人正跪在十米外的桦树下撕急救包。步榆火的呼吸频率丝毫未变,但腹肌绷紧。那人从腿袋摸出个金属物件咬在齿间,左手摸向江千顷后腰,抽走了他皮带上的钢制扣环。

      步榆火出手的瞬间,江千顷看见他小臂浮现出青色的血管。钢扣破空声被夜风掩盖,三十米外传来人体倒地的声响。

      钢扣飞出的瞬间,江千顷就知道他们必须马上离开。

      步榆火捂着肋部踉跄后退,月光下他额角的汗水混着血水滑落。三十米外传来人体倒地的闷响,但更远处已经有手电光在树林间晃动。

      “走。”步榆火抓住江千顷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江千顷没吭声,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背包,顺手抓了一把枯叶抹去岩石上的血迹。

      他们贴着潮湿的岩壁后退,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倾听。江千顷的耳朵嗡嗡作响,分不清是自己剧烈的心跳还是远处的追兵。步榆火的呼吸声像破旧的风箱,带着不祥的湿音。

      绕过一处突出的山岩时,江千顷拽住步榆火。下方溪谷里,三个黑影正用登山杖拨开灌木丛搜索。两人屏住呼吸,看着手电光束从脚下游过。有水滴从江千顷发梢落下,在即将触及岩石的刹那被步榆火伸手接住。

      退到山脊背阴处,步榆火松开紧咬的牙关:“东南方,四百米有个护林站。”

      他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肋骨的震颤。

      月光被云层遮蔽时,他们不得不停下来。江千顷摸到步榆火的手,引导他按住自己肩膀。黑暗中其他感官变得敏锐,江千顷能闻到步榆火身上铁锈味的血气,听到他每次呼吸时轻微的闷哼。

      当护林站的铁皮屋顶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天边已经泛起灰白。步榆火扯住江千顷:"等等。”

      他的眼睛异常明亮,盯着五十米外看似无人的小屋。

      “烟囱。”

      江千顷眯起眼,看到一缕几乎透明的炊烟。有人比他们先到,大概率就是那群劫匪。步榆火的手指在他掌心划了个“三”,然后指向东侧的树林。江千顷会意,两人悄然后退,钻进一片茂密的冷杉林。

      他们在不远处找到一处被山洪冲出的岩洞,算是极为幸运。步榆火滑坐在洞口,脸色白得像纸。江千顷检查四周时,手终于不再发抖。他收集了些干燥的苔藓铺在地上,又用树枝扫平他们来时的足迹。

      “两小时,”步榆火说,眼睛已经闭上,“然后继续走。”

      江千顷点头,在步榆火旁边坐下,把瑞士军刀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两小时像凝固的树脂般缓慢流逝,他盯着洞口的阳光从锐角变成钝角,步榆火的呼吸平稳。他伸手想查看对方的伤势,指尖刚碰到应急毯,步榆火的眼睛就猛地睁开了。

      “时间到了?”步榆火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江千顷摇头,指了指洞外:“有动静。”

      步榆火撑着岩壁慢慢坐直,应急毯滑落时露出他被血浸透的T恤下摆。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耳朵贴近地面。江千顷看见他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随着远处传来的震动轻轻颤抖。

      “两个人,”步榆火用气音说,“穿军靴。”

      他们像两尊雕塑般凝固了十分钟,当鸟叫声重新在树林里响起时,步榆火长舒一口气:“绕过去了。”

      他试图站起来,膝盖却不受控地一软。江千顷及时架住他,触手一片湿冷,背后又渗出了冷汗。

      “再等半小时。”江千顷不由分说地按他坐下,从口袋摸出最后半块巧克力。锡纸撕开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步榆火皱眉,但还是接过了掰开的那半。

      “看。”步榆火用膝盖碰了碰他。阳光斜照在洞壁某处,反射出细微的金属光泽。江千顷凑近,发现是嵌在岩缝里的半枚弹壳,铜质表面已经氧化发绿,但底火击针的凹痕依然清晰。

      步榆火用指甲刮了刮弹壳底部:“7.62毫米,挺老的。”

      “该走了。”不等他回话,步榆火的声音恢复惯常的冷硬,眼神锐利。

      收拾痕迹花了十分钟,江千顷用苔藓擦去岩壁上的指纹,步榆火则把应急毯撕成碎片埋在不同位置。最后他们用枯枝扫平洞口的脚印,倒退着钻进茂密的灌木丛。

      暮色像滴入清水的墨汁般晕染开来。他们沿着獾类踩出的小径前行,每走两百米就停下来听风声。有次江千顷踩到个软乎乎的东西,低头看见是只被啃食过半的野兔尸体。步榆火蹲下来检查齿痕,拽着他往反方向疾走。

      “有狐狸。”他在江千顷耳边解释,湿热的气息带着血腥味。

      江千顷后颈的汗毛直立。

      他们正被人类和野兽双向狩猎。

      中途路过一棵松树,树干中空的部位像张开的巨口,足够容纳两个蜷缩的少年。江千顷摸黑收集云杉枝条挡在洞口,针叶的树脂沾了满手,黏糊糊地散发着刺鼻气味。

      月光透过枝叶间隙,在他脸上切割出破碎的光斑。

      “不继续走吗?”

      步榆火摇头:“你体温太高。”

      他伸手碰了碰江千顷的额头,触感像冰块贴在烧红的铁上。直到这时江千顷才意识到自己在发烧,难怪视野边缘一直有黑点在跳舞。

      树洞旋转起来,江千顷感到有双手按住他肩膀,把他慢慢放平。步榆火的外套带着铁锈和松脂的味道,盖在他发烫的眼皮上。

      “休息一下。”步榆火的声音忽远忽近。

      江千顷想抗议,无效。

      某种温暖的东西贴上他的嘴唇,他下意识吞咽,清冽的水流进灼烧的喉咙。他努力想睁开眼,却只捕捉到步榆火收回的手。

      他将溪水捧进手心,喂给了他。

      江千顷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冰凉的溪水顺着唇角滑落。他下意识抓住步榆火的手腕,掌心触到对方急促跳动的脉搏。

      “慢点。”步榆火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细细软软。有手指擦过自己的下巴,接住漏下的水珠。

      他努力聚焦视线,看到步榆火被树影分割的脸。眉弓的伤口结了薄痂,嘴角还留着干涸的血迹。

      第二捧水递到唇边时,江千顷没有动,视线落在了他的手上。那些修长的手指被溪水泡得发白,虎口处有道新鲜的撕裂伤,随着舀水的动作在清澈里晕开淡红的丝缕。

      他忽然别开脸,就着步榆火的手腕喝了剩下那半捧,舌尖尝到铁锈味的涟漪。

      步榆火僵了一瞬,晨光穿过他的指缝,在水面投下颤动的光斑。有滴水挂在江千顷的喉结上,随着吞咽缓缓下滑,消失在领口阴影里。

      步榆火蓦地攥紧手心残留的溪水,水珠从指缝迸溅到江千顷眼皮上。

      “他们用了猎犬。”他压低声音,湿漉漉的手在裤缝蹭了蹭。江千顷撑起身子,耳鸣中隐约捕捉到犬类特有的喘息声。发烧使这种感知变得诡异,仿佛那些声音是从自己太阳穴里传出来的。

      江千顷看着他撕开衬衫下摆,把布条缠在武器末端,动作精准得不像个肋骨受伤的人。

      步榆火目光扫过江千顷泛红的脸颊,不等回答,他伸手扯开江千顷的衣领,三根手指按在颈动脉上。这个过于专业的动作让两人都愣了一秒。

      江千顷拍开他的手:“死不了。”

      嗓音沙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坐起来,眩晕像潮水般涌来。步榆火的胳膊横在他腰间,触感比发烧的皮肤更烫:“乖点。”

      声音在耳膜上荡出回音,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江千顷眨了眨眼,对方嘴唇在动,却像坏掉的收音机般断断续续传来声响。耳鸣中那两个字不断重叠,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化作蜂鸣般的白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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