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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永恒光耀 “0.8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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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敲响的瞬间,步榆火正将一支钢笔轻轻放在案头。笔身反射着穹顶的灯光,仿佛一把柄出鞘的剑。
“审判长,请允许我方出示关键证据。”他示意助理拉上窗帘,投影幕布缓缓降下,“这是2020年X月X日晚,从一名名叫程珂的小朋友卧室窗口,拍摄到的画面。”
法庭陷入昏暗,屏幕上出现一段略显模糊的夜景录像,右上角显示着时间戳【22:24:07】。镜头俯视着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口路灯坏了一盏,仅存的光源来自居民楼零星的窗户。
步榆火用激光笔圈出画面边缘:“请注意这个穿校服的身影。”
画面里,五年前的江千顷背着书包快步穿过小巷。他走得很急,不时回头张望。
“22点26分,跟踪者出现。”
一个矮壮的男人身影潜入镜头,保持着十米左右的距离。田豁戴着连帽衫的帽子,但监控清晰地拍到他右手反握的刀具。
每当经过有光线的区域,不锈钢刀身就会反射出冷冽的寒光。
步榆火暂停画面,放大了刀具特写:
“经三维影像还原,这柄全长二十八厘米的水果刀与物证编号B-18完全吻合。”
投影切换成技术处理的动态示意图,刀柄的防滑纹路与田豁右手老茧位置重叠,拇指按压处的磨损痕迹都清晰可辨。
“现在请观看关键段落。”
录像里江千顷突然跑起来,田豁疾步追赶。在巷子第三个拐角,江千顷被追上,扑倒。而田豁扑上去时刀具脱手,在青上擦出一小串火星,随即刀又被他立马捡了起来。
“被害人此时仍然具备攻击能力。”步榆火切换法医报告投影,“田豁体重82公斤,臂长......”
他继续播放监控。
画面里少年踉跄着抓起半块砖头,田豁举刀刺来的瞬间,后者被击中太阳穴,急而猛烈。
整个过程不足三秒。
“防卫动作是否过当?”步榆火调出慢放帧,“从刀具刺出到砖块击中,间隔0.8秒。这个反应时间甚至短于特种部队考核标准。”
他走向物证台,白手套拿起密封袋里的砖块:“上面同时检出两人的血迹和指纹,证明发生过近距离搏斗。”
休庭时,步榆火在休息室拆开新的绷带。江千顷注意到他虎口渗血的伤口,那是昨夜复现场景时被证物划伤的。
“程珂的那个证据……”江千顷声音很轻,“是哪儿来的?”
原告席方向传来茶杯翻倒的声响,对方家属正死死盯着他们。
步榆火给绷带打结:“找来的呗。”
“什么时候?”
“三年前吧。”他拧开矿泉水瓶,“一直保存着。”
江千顷注视着他仰头喝水的喉结:“怎么找来的?”
“就那么找来的呗。”
他说的那么轻描淡写,他差点就信了。
在人口聚集的厦门,在茫茫人海之中,他要怎么样才能找到仅有的证据?
一家一家地登门拜访,一点一点地搜集证据。
这怎么能轻松呢?
他丝毫不怀疑,这五年他从未停止过。
江千顷能想象出步榆火书柜里那些泛黄的厦门地图,上面用荧光笔标记着密密麻麻的圆圈。想象出那些深夜里,这人对着电脑屏幕反复播放街景照片,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疲惫的阴影。
就为了让他赢。
就为了让他余生安心。
就为了让他重获新生。
…… ……
最终陈述阶段,暴雨猛烈敲打着法院的彩绘玻璃窗。步榆火解开律师袍最上面的纽扣,露出别在衬衫领口的一朵卡布奇诺玫瑰。
“审判长,各位陪审员。”他声音清朗,轻易穿透雨幕,“0.8秒——这是从田豁举刀到我的当事人做出防卫反应的全部时间。”
投影幕布亮起精确到毫秒的时间轴分析。步榆火用激光笔圈出关键帧:“在这不足一秒的时间里,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要完成风险判断、求生本能反应和防卫动作实施。”
雨水在窗面炸开成无数破碎的星辰,步榆火走向陪审席,律师袍下摆划出利落的弧线:“而在这0.8秒之前,田豁跟踪了我的当事人整整十二分钟。监控显示,他至少有三次可以放弃追赶的机会。”
江千顷轻轻转动腕表,表盘秒针走过0.8秒时,他听见步榆火继续说:“正当防卫从来不是选择题,是受害者在生死关头用血肉之躯写下的唯一答案。”
步榆火忽然回到被告席,拿起那本边角磨损的《刑法》。
“第二百零三条……”他翻开做了密密麻麻批注的书页,“关于正当防卫的界定,强调的是‘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
指尖轻点当年江千顷用荧光笔划下的线:“我的当事人五年前就用最惨烈的方式,为这条法律作了注脚。”
暴雨渐歇时,步榆火最后播放了一段慢速解析视频。画面里田豁的刀具轨迹与江千顷的躲闪路线被标注成红蓝线条,在某个交汇点形成触目惊心的夹角。
“这个23度夹角证明,如果我的当事人没有及时反击,刀具将刺穿他的肾脏。”
合上平板电脑的轻响在寂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步榆火摘下眼镜,目光扫过原告席:“需要演示肾脏位置吗?”
陪审团审议期间,步榆火站在走廊窗前,雨痕在他轮廓上流淌成透明的溪流。
江千顷望着玻璃中步榆火的倒影:“你猜他们在争论什么?”
“在争论如果换成他们自己,0.8秒能做什么。”步榆火转身,指尖隔着衬衫轻触他腰侧旧伤,“够系好一条领带,或者……”
窗外云层裂开缝隙,阳光恰好落在他金丝眼镜上,“改变一生。”
江千顷低头看向腕表,秒针走过0.8秒时,步榆火忽然说:“程珂去年考上了重点高中。”
“什么?”
“那盆茉莉开了三次花。”步榆火望向走廊尽头的合议室,“她父亲终于戒了酒。”
江千顷怔怔看着玻璃上交错的光影。
原来这五年里,步榆火不仅找到了证据,还悄悄改写了很多人的人生。
法槌敲响前,步榆火轻轻调整了下卡布奇诺玫瑰的角度。
审判长展开判决书的声音像落叶擦过地面,步榆火在起身时不着痕迹地碰了碰江千顷的手背。
“本院认定……”
“被告人江千顷的行为符合《刑法》第二十条关于正当防卫的构成要件。根据现场勘验笔录、监控录像、物证鉴定意见以及证人证言形成的完整证据链,足以证明案发时田豁正在实施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
审判长沉稳的声音在法庭内回荡,雨水沿着玻璃窗蜿蜒而下,在步榆火的律师袍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被告人面临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时,采取防卫行为造成不法侵害人伤亡,依法不属于防卫过当......”
审判长抬起眼帘,目光扫过被告席。
“不负刑事责任。”
法槌落下的声音像惊雷炸开,江千顷感觉整个世界突然安静,只能看见步榆火转过身来,双眼一如初见时那般墨色。
深不见底,爱无下限。
旁听席上传来压抑的抽泣声,那是田豁的母亲瘫倒在座位上。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步榆火依然保持着标准的站姿,唯有律师袍肩线出现细微颤动。
他从容整理着案卷,将那本《刑法》轻轻推到他面前。翻到第二百零三条的那页,有行新添的钢笔批注:
“0.8秒,够永恒发生。”
走出法庭时,暴雨初晴的彩虹横跨天际。步榆火在台阶上突然驻足,从律师袍内袋取出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五年前江千顷被扯坏的校牌。
“物归原主。”
江千顷接过校牌,发现背面刻着两行小字。一行是五年前的日期,一行是今天的日期,中间映着道的彩虹。
台阶下等候的记者蜂拥而至,步榆火向前半步挡住镜头,却听见江千顷清晰地说:“0.8秒够做很多事。”
他举起校牌,让彩虹恰好落在刻痕上:“比如……”
“让一个少年等到他的霓虹。”
他的爱人无需沾染俗尘,无需追逐名利。
少年本身足够锋芒,光自然会向他涌去。
一切都结束了,他所有的梦魇和污渍都由爱终结。
他想,步榆火也许是真的神。
不然怎能让人死而复生。
结束了,千顷,跟榆火幸福一辈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