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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月下竹影 “配方是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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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千顷醒来时有一瞬间的恍惚,陌生的房间布局让他下意识抓紧了被角。直到听见外间传来规律的键盘敲击声,才缓缓松开手。
他轻手轻脚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见步榆火还坐在昨晚的位置,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手边放着半冷的咖啡。
“醒了?”
江千顷推开门:“……你一晚没睡?”
“睡了。”步榆火合上电脑,“半小时。”
江千顷站在原地没动,眉头轻轻蹙起:“半小时?”
步榆火揉了揉眉心,起身往浴室走:“够了。”
“步榆火。”
江千顷的声音难得带着执拗。
步榆火停住脚步,回头看见他抿紧的唇,折返回来:“生气了?”
江千顷别开脸不看他。
“宝宝。”步榆火轻轻握住他的手腕,“真的生气了?是我不好。”
江千顷耳尖微红,还是不肯转头。
步榆火低头凑近,声音放得很轻:“下次一定注意,好不好?”
江千顷没理他。
“真的。”步榆火用指腹摩挲他的手腕,“我下次会注意的。”
江千顷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他带着血丝的眼底:“你明明……”
“哎呀知道了。”步榆火把他往怀里带,“我的错。”
江千顷抵着他肩膀,闷闷地说:“你总是这样……”
“那宝宝要怎样才消气?”步榆火低头蹭了蹭他的发顶,“嗯?”
江千顷在他怀里安静片刻,才小声说:“下次不能再这样了。”
“好。”步榆火轻轻吻了吻他的发梢,“都听宝宝的。”
江千顷这才抬起头,伸手碰了碰他泛青的眼圈:“去洗漱吧。”
步榆火握住他的手指:“你陪我吗?”
江千顷语塞了一下:“你……自己去。”
“你陪我吧。”
江千顷耳根更红了,轻轻推他:“你还没成年吗……”
步榆火低笑,终于松开他往浴室走去。关上门前又回头:“宝宝,那帮我选件衣服好吗?”
江千顷看着关上的浴室门,轻轻叹了口气。明明还在生气,却已经不由自主地走向衣柜。
洗漱后,步榆火带他到酒店餐厅用餐。餐厅里已经有不少参赛选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比赛细节。江千顷取了餐,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唉,那不是江先生吗?”不远处有人低声议论,“你没有看网吗?听说他……”
江千顷楞了一下,神色淡了淡。
过了这么久,世人还是遗忘不掉吗?
还是又被泄漏?被扒出来?
他咬了下唇。
然而,议论声戛然而止。步榆火放下刀叉,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声响。那几个窃窃私语的人立即噤声,埋头吃饭。
“宝宝,不用理他们。”
步榆火把温好的牛奶推到他面前。
江千顷小口喝着牛奶,目光落在窗外陌生的街景。
五年前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似乎从未真正远离。
九点整,陈巧南准时出现在餐厅门口:“车准备好了。”
比赛场地设在城市会展中心,巨大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步榆火去办理入场手续,江千顷站在展馆中央,看着工作人员忙碌地布置操作台。每个操作台都贴着选手的名字,他的在靠墙的位置。
“这个位置不错。”步榆火不知何时回到他身边,“通风好。”
江千顷知道他在安慰自己。
这个位置偏僻,显然是组委会的有意安排。
他轻声应道:“嗯。”
熟悉场地用了一上午,回程车上,步榆火的电话响个不停。
他挂断电话,揉了揉眉心:“……知道了,按原计划。”
江千顷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你要是忙,不用陪我。”
步榆火瞥了他一眼:“不忙。”
午餐在酒店房间解决,步榆火叫了客房服务,自己却只喝了半碗汤就继续处理工作。江千顷安静地吃完,把餐具收拾好,拿出笔记本开始复习比赛流程。
他小声默念:“第三步加入蛋白霜时,温度要控制在40度以下……”
步榆火突然从电脑前抬头:“什么温度?”
“蛋白霜。”江千顷把笔记本往他那边偏了偏,“这个配方要求比较严格。”
步榆火扫了一眼:“温度计校准过吗?”
“校准过了。”
“备用带了吗?”
“带了两个。”
对话戛然而止。
步榆火继续处理邮件,江千顷继续默记流程,但房间里的气氛莫名轻松了些。
下午步榆火要去见本地合作方,临走前把一张房卡放在茶几上:“门卡收好。”
江千顷点头,目送他离开。房门关上的瞬间,房间陷入寂静。他站在窗前,看着步榆火的身影出现在楼下,上车,消失在街角。
这种被单独留下的感觉,让他想起五年前躺在医院的那些日子。每次步榆火离开病房,他都会数着秒等对方回来。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念头,转身拿出工具开始练习。酒店厨房借来的设备很基础,但他还是想抓紧时间再熟悉一下手感。
裱花袋在他手中微微发抖,不好控制。
第一次参加国际大赛的紧张感,直到此刻才真切地袭来。
“手抖什么。”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江千顷一惊,裱花袋差点脱手。
步榆火不知何时回来了,手里拎着个纸袋。
“你……怎么这么早?”
“结束了。”步榆火把纸袋放在料理台上,“试试这个。”
纸袋里装着几种本地特产的蜂蜜,颜色从浅金到深琥珀各不相同。
“听说这里的橙花蜜不错。”
江千顷小心地打开一罐,浓郁的橙花香气扑面而来。
“谢谢。”
“顺手买的。”步榆火脱下西装外套,“练得怎么样?”
“还好。”
步榆火没再追问,拿起他刚裱花的试作品尝了一口:“糖多了。”
“配方就是这么写的。”
“配方是死的。”步榆火放下饼干,“你的舌头也是死的?”
江千顷:“……”
好像被骂蠢了。
他抿了抿唇,重新调整糖粉比例。步榆火就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偶尔给出简短的点评:“太甜”“口感粗糙”“火候过了”。
夕阳西沉时,江千顷终于做出让步榆火点头的作品。他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步榆火脸色比早上更疲惫。
“你还好吗?”
步榆火按了按太阳穴:“没事。”
晚餐是步榆火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手机。江千顷安静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听见步榆火极轻地咂了下舌。
“怎么了?”
“没事。”步榆火锁上屏幕,“比赛期间别看手机。”
江千顷点点头。
即使不问,他也猜得到网上又在流传什么。
睡前,江千顷发现步榆火在检查门窗。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步榆火做这种事,但今晚格外仔细。
“在找什么?”
“没什么。”步榆火拉好窗帘,“早点睡。”
深夜,江千顷被噩梦惊醒。梦里他又回到那个工地,黄沙的味道充斥鼻腔。他猛地坐起,冷汗浸湿了睡衣。
外间有细微的响动,他轻轻下床,透过门缝看见步榆火站在窗前讲电话。
“……证据确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保护好现场资料,等我回去处理。……”
他退回床上,假装熟睡。过了一会儿,房门被轻轻推开,步榆火的脚步声停在床边。一道阴影笼罩下来,带着熟悉的薰衣草香气。
步榆火替他掖好被角,动作很轻。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脸颊,带着夜间的凉意。
脚步声远去,房门轻轻合上。江千顷在黑暗中睁开眼,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比赛日一早,步榆火亲自帮他检查工具箱。
“温度计,备用温度计,裱花嘴,刮刀……”
会展中心人声鼎沸。步榆火送他到选手入口,在安检门前停下。
“正常发挥就行。”他说。
江千顷点头,手心微微出汗。
通过安检时,工作人员多看了他几眼。他攥紧工具包带子,低头快步走向自己的操作台。
比赛开始的很平静。
称量、搅拌、烘烤,每个步骤他都练习过千百遍。当面粉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时,紧张感渐渐消散,只剩下肌肉记忆在主导动作。
中场休息时,他听见其他选手在讨论网络上的舆论风波。某个美食博主今早发布长文,详细分析了五年前案件的疑点,舆论开始出现反转。
江千顷的手指收紧,攥皱了围裙的布料。
这些议论来得太巧了,就在决赛前最关键的时刻。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抬眼扫过周围那些专注操作的选手们,每个人都在为金牌奋力一搏。
世界糕点大赛的冠军头衔,意味着未来十年在业内的顶尖地位,米其林三星餐厅的邀约,还有无数品牌代言。这样的诱惑面前,有人想要用这种方式干扰竞争对手,也不足为奇。
“听说组委会都注意到这个舆情了。”旁边操作台的法国选手低声对同伴说,“这种时候爆出这种事,时机也太巧了。”
江千顷低头继续裱花,奶油在指尖微微发颤。
他太清楚这个比赛的分量了,这是烘焙界的奥林匹克,每四年才举办一次。夺冠者将获得“世纪甜点师”的称号,以及全球顶级酒店的创意总监职位。
去年那位日本选手夺冠后,立即收到了迪拜帆船酒店开出的千万年薪。这样的机会,足以让某些人不择手段。
最后的装饰阶段,他的手很稳。薰衣草蜜的香气混合着黑醋栗的酸甜,在操作台上空萦绕。当作品完成的那一刻,他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步榆火不知何时站在了观众区的角落。
隔着人群,步榆火对他微微颔首。
评审环节漫长而煎熬。
江千顷的作品“月下竹影”被小心翼翼地推至评审席正中央。与其他选手色彩鲜艳的西点相比,这件素雅的中国风作品显得格外独特。
“现在我们看到的是中国选手江千顷的作品。”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让我们看看评审们如何评价这件充满东方韵味的作品。”
主评审,一位白发苍苍的法国甜点大师仔细端详着作品:“请为我们讲解创作理念。”
江千顷轻声回答:“我想表现中国园林月夜下的意境。假山代表坚毅,翠竹象征气节,而池水......”他顿了顿,“代表着包容。”
此时,其他选手的作品也陆续接受评审。意大利选手的“西西里日出”以丰富的色彩层次著称;日本选手的“樱吹雪”展现了极致的细腻工艺;法国选手的“凡尔赛玫瑰”则延续了经典法式的优雅。
“现在评审们开始品尝。”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让我们期待这件东方作品会带来怎样的味觉体验。”
当银勺轻轻敲开糖片,茉莉的清香瞬间弥漫开来。抹茶竹叶在舌尖融化,带着恰到好处的苦,与黑芝麻慕斯的醇厚形成绝妙对比。
“这个层次感......”意大利评审低呼。
她尝出了第三重味道。
在茉莉与抹茶之后,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陈皮清香。
日本评审仔细端详着那几株翠竹:“这个厚度......怎么做到的?”
“用温度控制。”江千顷轻声解释,“在巧克力即将凝固的瞬间塑形。”
评审席响起一阵低语。主持人适时插话:“看来这件作品在技术上给评审们带来了不少惊喜。”
与此同时,其他作品的评审也在进行。主持人陆续报道:“意大利选手的开心果慕斯获得了不错的口碑”、“日本选手的樱花抹茶组合依然保持着高水准”、“法国选手的新式歌剧蛋糕令人眼前一亮”。
但所有人的目光,最终还是回到了那件“月下竹影”上。
主评审凝视着那座假山:“我尝到了五层味道,每一层都在前一层即将消失时恰到好处地出现。”
另一位评审用银勺轻敲糖片,听着那清脆的声响:“技术可以学习,但这种对食材的理解......是天赋。”
主持人总结道:“看来这件中国风作品给评审团留下了深刻印象。现在让我们期待最终的结果。”
当时钟指向下午四点,主持人开始宣布结果时,江千顷发现自己异常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