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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百事如意 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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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边境的将士陆续返回家乡。
因着宁国暂时中立,高国又受了大挫,很长时间内都无力再起战事。
加之新年临近,饶是冬日凛冽,京城里竟也渐渐有了几分久违的人气。
那股喜气虽然不够热闹,却也让大雪里长出许多温暖来。
谢落梧此前发愁的粮食问题,也因高国一战缴获的军粮与物资,暂时得到缓解,也算是松了口气。
她趁着这个机会,同林太师等人商议,干脆减免赋税劳役,各地官府开仓放粮,先前工坊里做出的农具以及南郡存储的种子,纷纷发给这些百姓。
各地乱民本已揭竿而起,没成想朝廷给了活路,竟一个接一个的扛着锄头回家种田去了。
不过,楚国各地仍有几处匪患未平,好在不似先前那般迫在眉睫。
尽管如此,对于百姓来说,今年仍是楚国多年来第一个像样的新年。
除夕这日,谢落梧换了一身普通新衣裳,披着厚重斗篷,和楚流璟并肩走在京城街上。
只是两人一身寻常衣料,又刻意降低了存在感,混在人群中倒也并不显眼。
更何况朝中只道新帝旅途劳顿,闭宫养伤,谁也不会想到他此刻会出现在街上。
谢落梧走出朱雀街,只看见京城街巷像被重新扫洗过一般,家家户户都贴了簇新的红纸,廊檐之下挂着一排红灯笼。
冷风吹过,那排灯笼彼此牵动,烛光在大雪里摇出一片暖意。
街边的小贩重新支起摊子,谢落梧闻到一股熟悉的焦甜味,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等等!”她鼻子吸了吸,“烤红薯?”
她顺着香味找过去,便见一个摊子旁围了一堆人,连忙跑了过去。
楚流璟跟了过去,也在其中买了两个烤番薯递给谢落梧。
卖番薯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伯,他一边用粗纸包烤番薯,一边和买家闲聊。
“今年这东西可救了不少命,我这可是从南郡买的,自己运回京城。”
“你走的水路啊。”
“不走水路我哪能三天来回?”
旁边另一个妇人接话道:“如今也是好起来了,城外那几处粥棚改成了工坊了,我们都在那缝棉衣,每日能领两顿饭,月底还有钱拿。”
“别想这么远了,过了一年,又有一年。”
那群人哄笑起来,楚流璟回头去找谢落梧,却见她正吹着手指,给番薯剥皮。
楚流璟眼底浮出一点笑意,“很烫吗?”
谢落梧含一口番薯,将热气吹在空气中,“没关系,我口腔细胞自能适应。”
楚流璟的笑意更深了,谢落梧斜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你好像成了个人……”
谢落梧眉头微皱,“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楚流璟从善如流,“我觉得你,实在有些可爱。”
谢落梧一噎,埋头咬了口番薯,“我觉得你实在有些智障,话说这番薯还是不够甜,可能还是气候和日照的问题,或者是没有杂交改良……”
楚流璟忽然牵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穿过人群。
一群孩子举着简陋的兔子灯跑来跑去,又聚成一团去看大人放烟火。
谢落梧望着那群孩子出了神,又大口咬了一口番薯,含糊不清地说:“我小时候骑我爸脖子上,他不给我买糖葫芦,只给我买烤番薯。他说我都成豁牙了,没资格吃糖——”
她声音骤然止住,脑海深处的记忆像挣脱梦境一样,源源不断的探出头。
“爹,我也要灯笼!”一个小女孩匆匆跑过,雪花落在她通红的脸蛋上。
谢落梧看了许久,直到人群将那对兄妹淹没,她才慢慢收回视线。
楚流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怎么了?”
谢落梧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大家都活着,真是太好了,希望小灵也尽快回来……”
楚流璟垂眸望着她,忽然将手中另一个番薯递给她,“这个不烫。”
谢落梧摇了摇头,“我吃不下了。”
楚流璟还是把番薯放到她手心里,一股暖热由掌心传来,方才那点记忆,彻底成了心酸。
她从前总觉得过年实在是烦躁无聊,可如今站在这异世的长街上,看着那满街红灯,竟让她也生出要回家的错觉。
她心口一滞,下意识抬头去看楚流璟。此时的楚流璟正侧着脸,看向不远处的人群。
灯火映在他眉眼间,将他冷清的轮廓照得柔和许多,好似淋上了人间烟火。
谢落梧忽然心生恐惧,那份恐惧毫无缘由,无关生死,却是她的选择。
她忽然害怕自己再也不想回去了。
她连忙收回视线,知道自己尽可以换个时间伤春悲秋,心底却莫名失落。
正暗自神伤时,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几个孩子从巷道内追逐着跑出来,其中一个孩子跑得太急,险些撞到谢落梧身上。
楚流璟伸手将谢落梧往自己身侧带了一下,那孩子也迅速爬起,他抬头看见两人,连忙笑脸作揖。
“哥哥姐姐,新年好!”
谢落梧怔了一下,忍不住笑起来,“新年好。”
她连忙将红薯塞回楚流璟手里,拉开他的外衫将钱袋子取出来。
如此,一群孩子团团围上,那钱袋子也迅速见了底。
楚流璟老老实实的捧着红薯,看着谢落梧在那里发压岁钱。
一群孩子得了零钱,喜滋滋地跑远了。
恰在此时,一阵烟火升起,紧接着,数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一团团火树银花闪烁在夜空之上,照得落雪缤纷。
人群纷纷驻足仰头,周围响起错落的欢呼声。
“吉吉利利,百事都如意!”
“去岁千般皆如愿,今年万事定称心”
“……”
楚流璟扯了扯她的斗篷,将后头的兜帽给她戴上,只露出一张白生生的脸。
她嘴里呵出热气,仰头看着夜空中的烟花,嘴角微微弯起。
楚流璟视线停留在她脸上,看着光影一明一暗。
他看着那张清丽的轮廓,心跳微微有些错乱。
烟火的硝烟味被风送来,他好似又看到厮杀的战场,又不可自抑地想起上一世漫长而冷寂的岁月。
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只有她是真的。因为她是鲜活的,所以世界也是活的。
“落梧。”烟花又一次炸开时,楚流璟忽然喊她的名字。
谢落梧仍望着夜空,“嗯?干嘛”
楚流璟轻轻咬了咬下唇,“我其实……”
他顿了顿,谢落梧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我其实很喜欢你。”
谢落梧眨了眨眼,忽然眼睛弯了弯,“你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吗?”
他带着近乎无措的神色望着她,“我真的很喜欢——”
“我早就知道,你不喜欢我才不正常。”她侧着头打断他的话,在沉默的空隙里,又开口道:“我也是。”
楚流璟呆立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一般。明明是他挑起的话头,可此刻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竟出现了一丝恐慌。
谢落梧疑惑地偏过头,“你怎么不说话啊?”
她将手中的灯笼凑近楚流璟,暖黄的光照过去,她看见楚流璟的耳尖通红一片。
谢落梧眉梢一挑,正要说两句讨嫌的话,手腕上忽然传来一道拖拽力。
楚流璟牵住她的手,像是怕她开口,又像是怕自己方才的失态被她看得太清。
“走吧,我们回去吧。”他声音又恢复平稳,可手上的力道却越发缩紧。
谢落梧任由他牵着往前走,白雪反射着灯笼微光,将四下映得透亮。
主道上的喧嚣渐渐远了,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可偏偏却又如此真实。
还未走到宫门,谢落梧便被一股迷茫捉住。她并非这个世界的人,可她竟在这里横生出几分归属感来。
烟花仍在炸响,她却没有再回头。
……
立春之后,冰雪消融。宫墙根下那几株枯草缓缓冒芽,细细嫩嫩一线绿,顶开残雪,终于从寒冬里缓了一口气。
谢落梧的睡眠却比冬日里更短了些,每当夜深时,她便咳嗽不止。
李姑姑说她肝气郁结,加之身子骨本就弱,近来又不知保暖,怕是落了病根,需得好好养着。
谢落梧嘴上答应得极快,可等李姑姑端着药走远,她转头便喊来林太师等人。
她不知为何,总觉得许多事压在心头,不得不赶紧解决。
去年末林太师给她推荐的那批人,如今已陆续入京。
林太师深谙贪官套路,竟是一查一个准,查出来便拉出来砍头,绝不给喘息挣扎的时间。
面对谢落梧的夸赞,林太师慢悠悠地吸了口茶水,颇有些自得道:“老夫当了几十年贪官,他们钱变成什么形式我能不知道?”
谢落梧无奈地摇了摇头,很好,有理有据,逻辑分明。
“话虽如此,可之后该怎么办,如今冬日已尽,之后便是春耕事宜。”
卢小吏忙接过话头道:“春耕是头等大事,我大楚刚经历战乱,此时百姓心性极不稳定,若是地里还长不出粮食,今冬勉强活下来的流民,年底照旧会变成乱民。”
谢落梧敲了敲额头,扭头看向身后的林意梦,“你能别在那端茶倒水了吗?你想想办法啊?”
林意梦捧着茶壶的动作一顿,后知后觉地指着自己:“又问我?”
“那没办法,这本来就是你的事,你一天命之女,你老躲我后面干什么?”
林意梦撇了撇嘴角,她早被谢落梧磨得没了脾气,想了想便道:“有了,我们先发春耕令,统计各地荒田,不管种什么,先复耕再说。”
谢落梧喜不自胜地点了点头,“极好,极好,让各地把荒民统计入户,按照人头分发田地,不分男女老幼。等分完田地,缺种子的调种子,缺农具的分农具。不过……这农具要以旧换新,不能来了个人就领。”
林太师咳了一声,“按人头分田自然好,可地方豪族未必肯吐地。”
谢落梧忙问:“对啊,那怎么办?”
林太师眯起眼睛,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明面上动不得,暗地里也未必动不得。先挑几个最不干净的,查一查田契和命案,若有罪证,便杀鸡儆猴。”
谢落梧无奈道:“你不要一开口就杀鸡,他们要是真舍不得吐田,到时候再想别的办法。”
林太师遗憾地叹了口气,“娘娘心慈。”
谢落梧瞪了他一眼,“我这分明是怕你公报私仇。”
卢小吏拱了拱手,“娘娘,还有一事,如今大楚缺少壮丁,还有许多退伍伤病,那些个寡妇孤儿……”
谢落梧道:“伤兵家属优先对待,之后徭役全部免除,若是国库有盈余,想办法弄些补助。若国库一时拿不出银钱,便先以粮布抵补。”
林意梦缓缓给谢落梧续上茶水,又道:“如今最重要的,便是休养生息。”
谢落梧对她笑道:“对,就是这么个意思,咱们倒是可以学一下汉高祖。”
“汉高祖?”
谢落梧摆了摆手,换了个话题:“后宫里的事怎么样了?”
林意梦叹了口气,之前谢落梧一句“全部种菜”,简直让宫里乱做一团。好在她当了许久的丫鬟,早已将这些人的脾气摸得透彻。
冬天尚未结束时,御花园里已长出一片嫩绿。
林意梦想着赏花厅旁边的鸡棚,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提也罢,总之后宫饮食,现在能自给自足。”
谢落梧冲着她笑道:“你这主角光环治国先不说,管后宫倒是挺好用。”
林意梦无奈道:“娘娘又在说奇怪的话了,若是想夸我,倒也不必这般拐弯抹角。”
谢落梧刚要接话,却又咳了几声。
林意梦看着她,眉心微蹙:“娘娘还是少操心些吧,后宫事既然交给了我,您便不必操心。”
谢落梧握着茶杯,“我知道啊,但我闲着也是……”
她微微一怔,她好似不敢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