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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希望 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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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落梧看了两眼,忽然明白为什么小灵嫂子说,多亏林太师见过世面。
旧权臣到底是做过权臣,哪怕在这种处境之下,依旧知道如何用人。
眼看着林太师连护卫队都组建了起来,谢落梧心里微微松了些。
小灵家因为她早前安排种番薯土豆,买田雇长工,如今竟成了乱世里难得的一处落脚地。
她原也只是想给小灵一家留条活路,没想到这条活路,竟又托住了旁人的命。
嫂子感叹道:“要是没有林太师,我可真是两眼一摸瞎。”
谢落梧迟疑片刻,才道:“如此甚好,可我……可我现在要把林太师带走。”
嫂子微微一怔,随即面露难色,“民妇不懂当官的弯弯绕绕,可林太师如今每日跟着下地,夜里还教几个孩子认字,民妇瞧着……他如今不像个坏人啊。”
谢落梧望着她笑了笑,“嫂子误会了,我有事要请教林太师。”
正说着话,身后忽然传来错乱的脚步声,林太师跟着两名侍卫走了过来。
他抬头望见谢落梧,立即屈膝跪地,“多亏娘娘照拂,若非娘娘提前让人安置,老夫带着轻念和两个孩子,怕是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谢落梧忙让人扶他起来,林太师却继续跪地道:“老夫做了半辈子官,竟到如今才知道,人命多艰。”
林太师原以为出了京城便是穷途末路,他带着两个孩子,身上只有几件旧衣和少得可怜的银钱。
偏偏轻念也生了病,天气也一天比一天冷。
他这半生锦衣玉食,何曾连一家人也护不住。
便是他们同流民一起领白粥时,小灵嫂子忽然将他们接回家,客客气气地照顾。
嫂子笑道:“是娘娘细心,民妇这等粗人,哪能想得到这些。”
谢落梧忙道:“你不是粗人,你救了很多人,是极好的人。”
嫂子笑着摇了摇头。
林太师叹了口气,“我给许多人富贵,偏偏没给意梦一顿安稳的饭,每每挨饿受冻时,我倒也不觉得痛苦,只觉得分外愧疚。”
说话间,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桌边提过一个竹篮,里面放着一些干菜和咸菜。
“这些是老夫这些日子跟着他们弄出来的,”他顿了顿,脸上浮出一点不自在,“若娘娘回宫,能否替老夫带给贵妃?”
而今他想给些东西,却只剩这些不值钱的东西。
谢落梧伸手接过竹篮,“行,我知道了。”
一番寒暄之后,谢落梧屏退众人,直入正题,将近日以来所遇的麻烦事统统倒了出来。
“如今我便是这般处境,还请太师帮忙选一些可用之人。”
林太师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他捋了捋胡须,想了片刻后道:“周大人,李大人,赵大人,以及他们手下的一众人马……”
谢落梧问:“都能得以重用?”
林太师摇了摇头,“这些人都是我一手带上来的贪官。”
“想办法把他们都杀了。”
谢落梧嘴角抽了抽,差点忘了林太师在原书中卖官换题,还有个赶考书生差点吊死在林太师门口。
“所以林太师决定洗心革面,将他们一网打尽?”
林太师平静地摇了摇头,“非也非也,老夫落魄时求他们帮助,一个个恨不得把老夫杀了。”
谢落梧无言以对,她忽然觉得自己把事情想得太高尚了。
林太师自然不是什么一夜之间洗心革面的圣人,他帮谢落梧,是因为他知道,楚国若是继续乱下去,林轻念和两个孩子也活不成。
也是因为他落魄后才看清,那些从前依附他的门生旧故,个个都是见风使舵的豺狼。
更因为他心里明白,若非谢落梧留了一条活路给林家,他这把老骨头如今怕是连两个孩子都护不住。
他如今肯替谢落梧办事,于情于理,义不容辞。
谢落梧与林太师谈了一上午,总算是捋出一个答案来。
如今朝廷之中可用之人甚少,且大多拉帮结派。真正办事的人,要么告老还乡,要么被排挤在偏远地区。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谢落梧道,“还请林太师同我走一趟。”
林太师应得十分爽快,“前些日子朝廷应是发生了大事,周巡抚那些人尚未抽出身来对付我。而今老夫还有三个孩子要护,无论如何,也不能置身之外。”
谢落梧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些关联,她也不敢在宫外耽搁太长时间,匆匆带着林太师返回京城。
只是在临走时,小灵的娘亲走上前来。
她望着谢落梧欲言又止,却被嫂子一把扯住,不断冲着她使眼色。
谢落梧心沉了沉,她心知小灵娘亲定是想问小灵如今在何处。
可谢落梧虽知小灵身在宁国,却也没了定论,更不敢给她一个准确的答复。
她顿了顿,正要从马车下来安慰几句,可嫂子已经将小灵娘亲拉回了房间。
谢落梧只好冲着嫂子微微点了点头,又放眼朝着远方看去。
天气阴沉沉的,望得并不远,连光秃秃的树杈都好似成了黑色。
……
如此又过了几天,谢落梧终于将一批有用的人才选拔出来。
这些人里,有被林太师从前打压过的清流,也有被贪官排挤到偏远州县的实干官员。
甚至几个没听过名号,懂水利和农作物的小吏。
谢落梧不敢装懂,她虽学了些现代文化知识,可归根到底都是皮毛。
所以她把话说得很明白:“我只提思路,你们来判断能不能做。能做便做,不能做便阻止我,别让这些半吊子方法害人。”
林太师接道:“并非如此,娘娘的流民登记在册,实在是高明,高明啊。”
他如今不能以本名入宫,只暂且换了个幕僚身份,在偏殿里替她看册子。
谢落梧皱着眉头扫了他一眼,“你能忘了你贪官的人设吗?别溜须拍马了。”
林太师笑道:“微臣也有一个建议,如今我们的赈灾的粮食不能全放在一个仓,且赈灾不能只看官府账册,要派人定时抽查。”
那几名小吏本不敢说话,可见皇后与前太师毫无架子,其中一人当即鼓足勇气道:“娘娘,您说的那番薯土豆若是能活,可在京郊及几个气候适宜的郡县试种。”
另有一人接道:“咱们之前已经修了水路,如今军粮及赈灾的粮食,完全可以走水路,不仅省时省力,还能避免横生事端。”
谢落梧茅塞顿开,往常那些让她吃喝不下的难题,如今竟都有了新的突破。
这倒是令她备受鼓舞,脸上也稍稍露出笑意。
她又问林太师:“这些日子,让你清理贪官污吏,你做的如何?”
林太师摸了摸胡子,默默递给谢落梧一个册子,“人名罪证俱全,他们谁也别想翻身,家产粮食全数充公,家中奴仆愿去工坊的,登记造册,按月给钱粮;不愿去的,另行安置。”
谢落梧犹豫道:“可……这些大家世族,死而不僵,又如何肃清呢?”
林太师口气老辣,“老夫自能让他们狗咬狗。”
谢落梧有时看着他那副阴狠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感慨,恶人还需恶人磨。
只是边境战事不休,高国紧逼不退。加之信息来往效率极慢,谢落梧只得提心吊胆地等。
正在这时,南郡郡守开了口,“娘娘,下官有一个好消息,早在半年以前,璟王便从海外舶来大量农作物,交给下官在当地种下,如今已进了丰收时节。”
谢落梧眼睛一亮,还未开口说话,林太师便叹气道:“南郡气候虽热,可离京城毕竟太远,便是有作物——”
“太师莫急,南郡往各郡县的水路也已投入使用,可将粮食等物运到楚国各地,暂解饥荒。”
谢落梧不由得怔在原地,她记得自己曾在上一世时,偶然同楚流璟提过番薯等舶来作物,也提过当前生产资料下,水路绝对是效率最高的运输方式。
她那时只是为了彰显自己有用,将高中历史说了个囫囵,转眼便抛之脑后,却被楚流璟记住了。
在她忙着同剧情拉扯时,他已经把她随口提过的一点希望,种到了南郡的地里。
谢落梧这才知道,楚流璟离京之前,并非只想着战事。
这消息着实让她吃了颗定心丸,思绪也渐渐被理得清晰。
几人商量了一天,各自怀着斗志,匆匆返回所属县郡。
……
天气越发寒冷,冬天终于来临,边境战况也拖了许久。
下雪这日,她合上折子,指尖在那些熟悉的字迹上停了停。到了如今,她竟也能顺畅看懂这里的文字了。
她走出偏殿,冷飕飕的空气让她接连咳嗽几声,呵出的白气飘在空气之中,逸散得无影无踪。
抬眼望去,大雪如鹅毛般纷纷扬扬,落在朱红的宫墙上。就连倚在墙边的秃树,枝头上也落了几层松软的碎雪。
几颗冻烂的柿子孤零零地吊在空中,被雪衬得格外通红。
算起来,她在夏天还未到来时到了这个地方。如今已是大雪纷飞,年关将至。
她仍然没有看到回家的希望,可她已经很少想起那件事。
谢落梧正沉默间,一阵急促脚步声踏雪而来。
她刚转过身子,便见几名宫人匆匆跨过月门,行礼后道:“娘娘,捷报!我军大败高国!”
说话的人声音颤抖,面颊也被冻得通红,额头上却不断出着细汗。
谢落梧一怔,来人话虽说得清楚,她却下意识追问道:“你说什么?”
“娘娘,前方捷报!我军大败高国,诸城失地尽数收复!斩敌首一万余级!”
那宫人跪在雪地里,声音因激动而哽咽,“传信的将士进了城门,稍后便至宫门前候着娘娘召见!”
谢落梧呆在原地,边境大捷,那楚流璟呢?他怎么不回来?
他……他还活着吗?
谢落梧还未来得及细问,身体已经跑出去了。
路上已有了些许积雪,被绣鞋一踏,顷刻成了翻飞的雪沫,将裙摆浸得湿透。
雪越下越大,她跑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热气同白雪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直到宫门外那匹战马映入眼帘,她才气喘吁吁地停住脚步。
那马浑身是汗,在寒风里冒着腾腾热气,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马上骑着一个人,盔甲上沾满泥泞和暗红色的血痕,肩头落着未化的雪。
他脸颊已被北风磨得粗粝,眉眼却仍旧清冷。
他此时正翻身下马,抬手拂去肩膀上的薄雪。忽然看见大雪中的谢落梧,微微一怔,随即停下动作。
他眼底闪过错愕的惊喜,随即又道:“怎么穿得这么单薄?”
谢落梧微微喘着粗气跑过去,话到嘴边却呜咽着骂出声来,“王八蛋,你还有脸回来!”
四周的宫人吓得大气不敢喘,谢落梧却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楚流璟身子僵硬,后知后觉地将她紧紧扣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