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103、改善 谢

　　谢落梧这几日听折子看得眼前发黑，偏偏还要对外说新帝伤重，军政急报先送皇后这里，再由快马送往军前。

　　可边境战报一封比一封急，灾情奏报一封比一封惨，实在是有些扛不住。

　　她起初还会让林意梦在折子旁边写几句批注，后来连批注都写不出来，只能捏着折子发呆。

　　那些字落在纸上轻飘飘的，什么饿殍遍野流民数千，什么军饷不足粮仓亏空。

　　看着不过几个墨点，却压得谢落梧喘不上气。

　　太子杀了宁国来使，林将军又接连丢了几座城池，楚国边境从此烽烟四起。

　　自高国突袭以来，战事连绵数月，国库亏空自不必说，偏又遇上贪官污吏横行，连那赈灾的粮食都要克扣八分，惹得民怨沸腾，各地揭竿而起。

　　好在楚流璟当机立断，暗中给了宁国一个交代。

　　加之楚淮月从中斡旋，总算暂且平息了宁国怒火。

　　宁国虽说不愿出兵帮助楚国，倒也不会再与高国联手，继续对楚国造成威胁。

　　如此一来，楚流璟压力稍减，只需专心致志对付高国。

　　可京中却也不轻松，太和殿那场血局之后，朝臣死的死，伤的伤，关的关。

　　剩下的人不是缩着脖子不敢拿主意，便是私底下揣测风向，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多说半句话。

　　楚流璟顶着楚流时的身份出征，京中大事竟再无人能压住场面。

　　最后绕来绕去，全数落在谢落梧身上。

　　谢落梧望着满案折子，沉默了许久，才终于扭头看向一旁的林意梦。

　　她想着林意梦既然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兴许天道总会给她塞些治国良策。

　　便问她：“如今楚国内忧外患，林姑娘有没有好的办法，帮助楚国度过难关？”

　　林意梦认真听完，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上一世的这个时间，我已经死了。”

　　谢落梧心里最后一点“女主万能”的幻想，也碎得干干净净。

　　她不死心，又满怀期冀地看着林意梦，“这不重要，你只要告诉我，此时此刻你脑子里有没有办法？”

　　林意梦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更认真地摇了摇头。

　　“如今内忧外患，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若是到了寒冬腊月，怕会遇到更多困难。”

　　谢落梧叹了口气，不由得朝着窗外望去。此时树上已没了几片叶子，徒增几丝萧索。

　　她这副身体根基到底弱了些，又秉承着现代人的生活习惯，今日不过撑着说了几句话，便有些疲累。

　　她裹了裹身上的毯子，忽然道：“这样吧，后宫开销全部缩减，你这些日子多在宫里转一转。”

　　“若是有闲置的偏殿，或是较大的空地，干脆全种上青菜谷子。能养鸡鸭的地方，也养上一些鸡鸭。”

　　“那些个太监宫女嬷嬷，也别半死不活地守在门口了，统统去干活。”

　　林意梦听得茶盏险些没端稳，“娘娘，这可是宫里，哪有人在宫里种菜养鸡？”

　　谢落梧有气无力地抬眼看她，“宫里怎么了？宫里能当饭吃吗？规矩能当饭吃吗？现在能长出菜的地方，都先归菜得了。”

　　林意梦愣了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谢落梧又道：“我看这样，我们给他们开工钱，若是有了收成，再看产量给他们分些。宫里这么多人，闲着也是闲着，能省一口是一口。”

　　……

　　林意梦原先觉得在宫里种菜养鸡实在荒唐，可荒唐归荒唐，她还是替谢落梧把事情接了过去。

　　后宫里的宫人嬷嬷太多，若只凭谢落梧一句话，恐怕不到三日便要乱成一团。

　　哪片空地归哪宫，种子从哪里领，工钱怎么记，收成如何分，哪一个环节都要去落实。

　　林意梦便亲自列了册子，将谢落梧的安排和注意事项一一写了下来。

　　谢落梧看得目瞪口呆，“你的属性值拉的这么满吗？”

　　林意梦却只是淡淡道：“其实我也没这个概念，只是你提了出来，我才能有想法。”

　　谢落梧忽然觉得，林意梦不必知道上一世之后会发生什么，也不必拥有天降良策。

　　她能把眼前这一宫的人管起来，便已经是在救命了。

　　林意梦看着那些挽袖翻土的宫女，忽然想起上一世的自己。

　　那时她也曾为了一碗热汤，忍下许多难听的话。

　　所以她比谢落梧更清楚，给工钱和分粮这件事，虽然前所未有，但对宫人来说却是多攒一条活路。

　　她低声问：“娘娘是真的想救他们？”

　　“谁们？”

　　“自然是那些劳苦之人。”

　　谢落梧叹了口气，“赶鸭子上架，再说了，总不能装没看见。”

　　林意梦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道：“那宫里的事，便交给我。”

　　谢落梧笑着谢道：“这可是极好的，不过最让我头疼的是这个冬天怎么过。如今老百姓穷得连个子儿都没有，赋税更不可取。”

　　她趴在桌子上唉声叹气，心里头好像压了一块巨石。

　　林意梦握了握手中的册子，忽然想起了林轻念。

　　京城外的冬天不会好过，也不知她熬不熬得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底便有一丝阴暗的快意。可下一瞬，她又疲惫地垂下眼。

　　罢了，她已经把人赶出宫了，便不必再将自己困回那点旧恨里。

　　林意梦微微倾下身子，对谢落梧道：“娘娘的办法和思路确实超过很多人，可这天下之事，到底不是我们两个人坐在茶桌边便能说通的。”

　　谢落梧无奈地从桌子上撑起身子，她望着林意梦道：“谁能想到都过了一个月，楚流璟还没回来，这些个事也不知和谁商量。”

　　林意梦诧异地问道：“这天底下那么多能人，娘娘为何不找他们商量？”

　　谢落梧眼睛一亮，“对啊，我为什么要自己去想这个问题？这天底下比我聪明的人比比皆是。我不过是多看了些讲大道理的书，说白了，智商上限卡在那里。”

　　林意梦疑惑地看向谢落梧，“娘娘……你在说什么？”

　　她只当谢落梧被逼疯了，正要宽慰几句，谢落梧却欢喜地出了门。

　　谢落梧觉得自己思绪当真是乱了套，与其纠结如何解决问题，倒不如想办法把问题外包出去。

　　她一个人救不了楚国，可她可以把能救楚国的人找出来。

　　无奈原书对于朝堂之事记录甚少，一时之间，她倒也不知道该找谁。

　　想来想去，谢落梧最后还是想到了林太师。

　　她当然不觉得林太师忽然成了好人，可如今楚国缺的也不是好人。缺的是知道谁坏，谁更坏，谁坏得还能用的人。

　　于是谢落梧带着几名侍卫换了便服，悄悄出了明珠殿。

　　她刚穿过御花园，便看见几个宫女蹲在花圃里拔花。

　　那片花圃原本种着名贵牡丹，前些日子还开得热闹，如今却被连根翻起，堆在一旁。

　　花瓣沾着湿泥，乱糟糟地伏了一地。

　　两个嬷嬷挽着袖子，拿小锄头将泥土翻开，另有人挑着水桶从廊下过去，走得气喘吁吁。

　　谢落梧看着被拔掉的花丛心疼了一瞬，随即又想着，那些花又不能炖汤，心疼也没用。

　　出了宫门，京城街面倒还不至于满目凄惶。

　　只是米铺药铺前都排着长队，看着实在是揪心。

　　谢落梧隔着车帘看着，只觉得整个国家外墙还剩个外壳，里面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

　　越过城门之后，路边的流民渐渐多起来。大多是裹着破棉袄的老人，或是抱着孩子的妇女。偶尔看见几个男人，也多半缺胳膊少腿，显然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

　　谢落梧看着这颓败的场景，只觉得心口发堵。她虽提醒自己，这只是一本书。

　　这些人原本不过是书中背景，是原剧情里一笔带过的乱世。

　　可当真看到这一切，却只剩下一片心疼，再也不想什么剧情和回家。

　　如今她也想救人于水火之中。

　　她又探出头去，低声问身旁侍卫：“这些人现在都归谁管？”

　　侍卫回道：“城外临时搭了棚，京兆府每日放一回粥，只是人太多，怕撑不了几日。”

　　谢落梧沉默片刻，一天一碗粥，也是拖着让人不死，可时间一久，这些人也会被食物逼得作恶。

　　“回去后让人登记造册，老人孩子先想办法安顿好，那些能做活的妇人送去临时工坊，看看能不能做些缝补熬药之类的活计。”

　　“还有，那些伤兵另列，别同流民混在一处，免得滋生事端。至于能到处跑动的孩子，把他们归置起来，做些检材烧水的工作，如果有识字的先生，暂时不要安排工作，让他们教孩子识字。”

　　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道：“还有，别只放粥，让那些官员……算了！”

　　她现在连朝廷里有谁能用都不知道，又怎么从那些官员嘴里要出余粮，还是找到林太师后，从长计议。

　　到了小灵家附近，情况竟比路上好些。

　　只见小灵家院外搭了几排简陋棚子，棚下烧着两口大锅。

　　这里也聚集了一些流民，虽然仍旧一派狼狈，却不再像路上那些流民无所事事。

　　“你们是何人？来这里作甚？”一名妇人忽然探头看过来，好奇地看着谢落梧等人。

　　谢落梧认出来人是小灵嫂子，她曾入宫来找过小灵。

　　小灵的嫂子看着那乔装打扮的几人，正诧异时，谢落梧已摘掉了头上的斗笠。

　　嫂子吓了一大跳，“娘——大人，哎呦，你怎么来了啊！”

　　她连忙跪地磕头，被谢落梧抬着胳膊扶起，“别这么多礼，我是来找林太师的。”

　　嫂子恭敬又局促地回道：“林太师在西边地里忙活，幸亏娘娘前些日子知会我把人接来。不然这么多难民涌来，民妇真不知如何是好。”

　　“也亏了林太师见过世面，把这些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谢落梧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便见林太师在地头支了张破桌子，指点着众人在地里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