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106、幻觉 随

　　随着天气转暖，各项计划也逐步落实，谢落梧总算是清闲下来。

　　这日午后，她正坐在阳光下翻看折子，楚流璟从外头进来，坐在她身侧欲言又止。

　　她将折子扔到一边，头也没抬地问：“又怎么了？”

　　“岭南那边……”

　　“岭南怎么了？”

　　楚流璟顿了顿，“岭南那边较为温暖，我想调几个人过去。”

　　谢落梧这才抬眼瞪了他一眼，“前些天说西北温差大，需要几个人过去指导种地，昨天说东边日照充足，今天又说岭南较为温暖。我身边拢共就这么几个人，还要弄新的东西，你啊，你这叫欲速则不达。”

　　楚流璟抿了抿嘴，忽然露出一个浅笑，又别过脸去。

　　谢落梧看他那副模样，又想气又想笑，冲着他轻哼一声，“你爱做什么做什么吧，以后可别让我管这些破烂事了。”

　　“嗯。”

　　“皇上，林太师求见。”李四躬身走过来，刻意粗着嗓子禀报。

　　楚流璟冷声道：“知道了。”

　　他又转头看向谢落梧，柔声叮嘱：“我去去就回，你也该好好休息了。”

　　李四见他这般区别对待，脸瞬间拉了下来。

　　谢落梧却只摆了摆手，“知道了，啰嗦。”

　　待他二人走后，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甚至于是一片死寂。

　　在这般死寂之中，些微的动静便显得有些聒噪，无论是她翻动折子的声音，还是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连桌角上放着的一鼎香炉，缥缈而出的烟雾似乎都带了声响。

　　谢落梧盯着折子看了许久，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好似没了事情可做，可一旦闲下来，心口便像是空了一块，有冷风呼呼往里灌。

　　她又将折子合上，随手拿起楚流璟脱下来的大氅披在身上，在宫里四处闲逛起来。

　　此时春意已深，晒在身上的日头暖融融的，连朱红的宫墙都显得明亮许多。她又散漫地走了几步，便看到墙角的几株杏花已经结了粉白的花苞，喧嚷地挤在枝头。

　　她焦躁的心情有所缓解，稍稍走远了些。

　　一直走到东湖附近，她望着水面上枯死的无根浮萍，又发起了呆。

　　她慢慢地转过身子，这才惊觉身后已跟了一众宫女太监。

　　这些人不知从何时起便总是跟着她，饮茶时跟着，散步时跟着，连她坐在窗边发呆，也有人垂手立在不远处。

　　她知道楚流璟是怕她身子不好，也怕她一个不留神又出了事。

　　可此时此刻，那些垂头敛目的影子挤在她身后，竟叫她有些喘不上气来。

　　谢落梧有些烦躁，“我想自己走一走，你们去歇着吧。”

　　那些人好似聋子一般，自顾自跟着她。

　　谢落梧起了火气：“都给我退下！不是说了不让你们跟来！”

　　四周的宫人立刻跪了下去，“回主子的话，皇上让奴才们好生照看着您。”

　　初春的地面还是潮湿的，那些人的膝盖一着地，迅速洇出深色的水渍。

　　谢落梧盯着那处脏污，忽然心生嫌弃。她甚至在那一瞬间觉得，他们骨子里便低人一等，生来便是给人做奴才的。

　　“谁敢跟过来我杀了谁！”她扬长而去，没走几步，心中陡然一惊。

　　她竟会有这种想法，她竟开始不把这些宫女太监当人看了。

　　或许是她把自己想得太过清醒，也把自己想得太过独立。她总以为自己知道这些规矩荒唐，知道这些跪拜可笑，知道人命本无高低贵贱。

　　可环境的浸淫原来是一层盖过一层。

　　她来到这个世界不过两年，却已经习惯有人跪，习惯有人伺候，习惯旁人将她的话当成圣旨。

　　她甚至很少想起小灵，也很少想起折丹，甚至连现实世界的点点滴滴，也在日复一日的朝会与宫灯里变得模模糊糊。

　　有时候，她想起手机这个东西，竟也要怔上一会儿，才能想起那东西该是什么模样。

　　她偶尔也会梦见爸妈，可醒来之后，只记得一桌热菜，记不得他们在梦里说了什么。

　　她好像变了，她慢慢成了一名古代妃子，慢慢成为这个世界的谢落梧，又慢慢成为宋晚禾，唯独不是她自己。

　　“落梧！”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楚流璟匆匆赶过来，一把将她扯进怀里。

　　他的视线同样在湖面上扫了扫，只看见水面上冒着细小的泡沫，岸边老柳已抽出新芽。

　　“外面有些凉，我们回去吧。”他紧紧抱住她，又柔声道：“我方才听他们说你一个人来了东湖，吓了一跳。”

　　谢落梧乖顺地点了点头，轻轻靠在他的怀里，心情微微平静下来。

　　她又想，如今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楚流璟待她很好，林意梦也处处帮助她排忧解难，林太师帮助她出谋划策，而楚国也逐渐在恢复。

　　倘若她不去想回家这件事，好似也没什么可烦恼的。

　　日子便这样一日接一日地过去，谢落梧逐渐迟钝起来，待春去秋来，雪落又融，转眼便是第三年初夏。

　　这三年里，楚国慢慢从战乱里缓过气来。

　　谢落梧那回去的心思虽说仍是存在，可终究是成了压箱底的物件，平日里根本想不起。

　　她已经快忘了自己是个现代人，她老实本分地做楚国的皇后，好像本该如此。

　　……

　　最近，谢落梧的心情很是愉悦。

　　因着去年的一系列改革，流民数量大为减少，一些荒地也重新利用起来。只是她的身子越发弱了，夜咳也越来越频繁。

　　楚流璟执拗地陪在她身边，到了后期更是一碗汤药一碗补药地喂着，实在是乏累得紧。

　　直到这日，她兴致缺缺地趴在窗棂上喂鱼，用食指将鱼食一粒粒弹入水中，看着那池红鲤鱼争先恐后地翻涌，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李四却在这时找了过来，脸上惯常挂着假笑，他一来便神秘兮兮道：“娘娘，你猜谁来了？”

　　谢落梧将剩下的鱼食全部撒进鱼塘里，又拍了拍手心，把残渣磕了个干净，这才侧脸睨了他一眼，“又卖什么关子？无非是楚流璟那点破事。”

　　李四微微收了神色，清了清嗓子低声道：“娘娘，这可不兴说。”

　　谢落梧摆了摆手，正要将他赶走，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谢姑娘。”她愣在原地，眼睛仍旧盯着那翻滚着红色的鱼塘，身子却轻轻抖了一下。

　　那声音如此熟悉，好似梦中回想，便是此时此刻，她也以为自己身在梦中。

　　“谢姑娘。”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近了些，也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谢落梧这才匆匆转过身来，正看到小灵由回廊处慢慢走出来。

　　她惊喜地喊出声来，鼻头一酸，也顾不上维持平日里的形象，飞奔过去抱住了她。

　　“小灵！”谢落梧抓着小灵肩头，她没想到小灵竟有一天会出现在她眼前，她更没想到，小灵竟真还活着。

　　小灵被她抱得踉跄了一下，又很快伸手回抱住她。

　　谢落梧捧着小灵的脸，眼眶微红道：“让我好好看看你。”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小灵，只见小灵脸上稚气已褪去大半，个子也长高了不少，只是她一条腿姿势古怪，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她眼泪倏然落下，她搂着小灵哭了一通，“小灵，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

　　小灵用手背擦了擦脸，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来，“听照顾我的人说，我昏迷了整整十天，等醒了之后又痴傻了一年。后来腿伤反复，宁国那边的大夫说不能远行。”

　　她顿了顿，眼圈又红了些，“皇上也怕谢姑娘见了我伤心，一直不肯让我回来。直到今年开春，我能自己走路了，才求着宁王送我回京。”

　　谢落梧心头酸涩，虽是想骂楚流璟，可也知道小灵那副样子若真送到她面前，她未必受得住。

　　她屏退众人，拉着小灵坐下，正要同小灵说些旧事，却听小灵好奇道：“谢姑娘，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谢落梧身子一僵。

　　小灵眨了眨眼，声音仍有些激动，说话也比从前慢了些，“我还以为太子死了，谢姑娘便能回家了。我还以为……你会丢下小姐的身子走了。没想到今日，还能见到你。”

　　谢落梧脑袋里好像有烟花炸开，“砰”的一声巨响，以至于小灵之后的话她一点也没听进去。

　　她在这瞬间，竟想到了折丹。

　　那时她问折丹，怎么才能回家。折丹告诉她，只要故事结束，她们便能回家。

　　可现如今她才发现，折丹一定是在骗她。

　　又或许，折丹也不知道答案。她只是想给她留一个希望，不想她也被这个世界一点一点浸成麻木之人。

　　可她到底是成了这样的人。

　　她忘了爸妈还在等她，忘了这个周末要回去和他们吃饭，也忘了好友的逛街邀请。

　　她甚至都忘了，自己原本不是这里的人。

　　谢落梧只觉得无可奈何，命运把她带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却并非一场馈赠。

　　她自是落泪不止，小灵慌张的道：“皇后娘娘，是奴婢不会说话——”

　　“小灵……”她下意识攥住小灵的手，“你不要说话。”

　　她忽然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落梧，落梧……”

　　“落梧姐，落梧姐……”

　　朦胧中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可她困顿得厉害，好不容易睁开眼，便见自己正坐在安静的会议室里。

　　一双双写满惊恐的眼睛全部望着她。

　　桌上摊着文件，投影仪还亮着，屏幕上停着一页没做完的汇报。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冷得她肩膀微微发紧。

　　身旁的实习生担忧地问她：“落梧姐，你……你还好吗？”

　　谢落梧眼神迷茫，正不明所以间，忽然头疼欲裂，眼前的场景如同一幅沙画般被风吹散。

　　她痛苦地抱住脑袋，忍不住呻吟一声。

　　“落梧，你醒醒，落梧。”

　　她缓缓睁开眼，又看见楚流璟担忧的脸。

　　他此时正将她搂在怀里，眉头紧锁，眼底全是掩不住的慌乱。

　　“落梧，你怎么了？”楚流璟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终于松了口气。

　　谢落梧眨了眨眼，仍觉得眼角湿湿的。

　　她抬手抱住楚流璟，终于下定决心哽咽道：“我……我大概是要回去了。”

　　她感到楚流璟的身子僵在那里，可他执拗地抱着她，一动也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