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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白色的鸟 ...

  •   近年来,中学生跳楼的发生率越来越高,光是小小的班斯岭就发生了好几起。各学校纷纷装上了护栏网。阳光不再是成片成片洒入走廊,而是被切成一缕一缕的了。远远看去,有点压抑。
      但这份压抑禁锢不了一中学生放飞的心。文艺汇演后,成人礼便接踵而至。
      成人礼是高三生的节日,但一千多号人穿着礼服在校园里游逛、拍照,难免扰乱其他年级学生的心。高一高二每个班的老师都被返校探望老师的往届学生包围了,索性让学生们自习半天。
      别恙和时忆大课间趁乱溜出来玩。
      在拥挤的、穿着华丽成人礼服的人群里,两个穿校服的女孩显得青春无比。她们在人群里穿行,像两条逆流而上的鱼。
      “去哪?”时忆问。
      “找个没人的地方。”别恙说,“吵死了。”
      她们找了间没人的空教室,在五楼走廊尽头。窗台上的灰积了很厚一层,黑板角落里还留着陈年的数学板书。时忆趴在桌上,别恙坐在窗台,腿搭在暖气片上,翻那本翻了很多遍的《撒哈拉的故事》。
      安静了没一会儿,时忆“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小腿。
      “怎么了?”
      “有蚊子。”时忆低头看,小腿上鼓起一个红包,“四月怎么就有蚊子了。”
      别恙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风油精扔过去。时忆接住,涂了一点在腿上,凉得嘶了一声。
      “出去透透气吧。”时忆说,“这儿太闷了。”
      别恙把书合上,跳下窗台。
      她们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听见了声音。
      不是音乐,不是笑声,是一种尖锐的、从高处传来的、让人心里发紧的声音,楼下有人在喊,很多人都在喊,但声音是散的,乱的,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鸟。
      别恙抬起头。
      教学楼的楼顶上,坐着一个女生,穿着洁白的裙子,身后是蓝天白云。
      她双腿悬在栏杆外面,在空中晃着,一下,两下,漫不经心的,好像她坐在的不是六层楼的边缘,而是公园的长椅上。
      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在喊“别跳”,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捂着嘴哭,有人站在原地僵住了。
      老师从办公楼跑出来,保安从校门口冲过来,但所有人都被挡在警戒线外面。
      消防门没栓,成人礼需要频繁进出搬运物资,锁被人撬开了,还没来得及修。爬楼梯动静太大,电梯太慢,等他们跑上去,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别恙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个白色的影子。
      她认出了那张脸。各年级优秀学生榜上,照片和别恙并排的那个女生,是高三的,姓林,名字她记不太清。每次路过那张榜单,她都会不经意地扫一眼那张照片。
      因为那张照片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有点不舒服,照片里的人笑得标准而疏离。
      “是她。”别恙说。
      时忆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没有说话。
      楼下的人越聚越多,声音越来越大,但楼顶上的那个白色影子纹丝不动。她好像听不见下面的声音,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看着那些她可能再也不会看见的建筑、树木、天空。
      别恙对上了时忆的目光,忽然开始跑。
      不是往人群或楼顶跑,是往侧面跑。她知道电梯太慢,楼梯太远,但她记得这栋楼的侧面有一道外挂的铁梯,是消防检修用的,虽然锈迹斑斑,但能上去。
      她不知道这个想法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也许是本能,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时忆懂了,轻轻走到楼梯口,移到了楼顶。
      别恙沿着铁梯往上爬,脚步声在空旷的墙壁之间回荡。铁梯很窄,刚好容一个人通过,风越来越大,吹得别恙的头发往后飞,她眯着眼,一步三级地往上跨,手掌握着生锈的栏杆,铁锈蹭了一手。
      爬到顶的时候,别恙停了一下。
      那道通往天台的铁门虚掩着,消防栓的锁扣被人用钳子剪断了,断面还泛着银白色的光。她推开门的瞬间,天台的强风灌进来,把她吹得往后退了一步。
      白色裙子的女生坐在那边。很近,十步不到的距离。背对着她,面朝远处的操场和更远的天际线。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在暴风雨中挣扎的旗帜。
      时忆从远处另一个门走上天台。没有犹豫,走了过去。
      别恙招手想阻止她,但时忆已经走出去了。她的步子很轻,很慢,看起来就不是会惊扰人的那种人。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拨,就让它飞着,校服的衣角被吹起来又放下,放下又吹起来。
      她在离那个女生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靠太近,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就那么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像在走廊上等一个朋友。
      “姐姐。”时忆说。
      声音不大,但风帮她把声音送了过去。那个白裙子的背影动了一下,微微侧过头,但没有转过来。
      “你不要过来。”她的声音很沙哑,不是那种哭过之后的沙哑,是那种很久没跟人说过话的沙哑,像灰尘落满了窗。
      “我不过来。”时忆轻轻说,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水里,没有水花,只有一个很小的、很圆的涟漪。“我就在这里,跟你说话。”
      那个女生沉默了很久。风在天台上呼啸,把远处楼下的人群的喊声切得断断续续,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你能感同身受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颤抖,“我爸爸妈妈每天都在吵架、打架。我把弟弟安顿到学校住了,但他们在家里也吵,也打,摔东西,砸门,骂对方,骂完又哭,哭完又骂。他们把我锁在家里不准我住校,逼我学习,从早到晚,从周一到周日。我考了年级前二十,他们说为什么不是前十;我考了前十,他们说为什么不是前五;我考了前五,他们说为什么不是第一名。第一名永远不是人。第一名就是一个靶子,被所有人盯着,被所有人追着,被所有人拿来比较。我每天睁开眼就是做题,闭上眼就是他们吵架的声音。这样的父爱母爱,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感同身受吧?”
      她的声音在天台上散开了。风把她的几个字吹到别恙的耳朵里,几个字吹到楼下的方向去,还有一些字消失在空气里,仿佛从来没有被说出口过。
      “不能。”时忆说。
      很轻,很慢,很平静。
      “我没有爸爸妈妈。”
      女生的背影颤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我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没有人逼我学习,也没有人关心我考了多少分。我生病的时候没有人带我去医院,我做梦吓醒的时候没有人抱着我说别怕。我有时甚至不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我的记忆会消失,早上醒来,又要重新认识一次这个世界。”
      时忆的眉间的碎发被风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没有拨回去,就让它飞着。
      “但是。”她说,“我有朋友,有福利院的老师,有同学。他们陪我,我也一样在很开心地长大。没有爸爸妈妈爱我,也有其他人爱我。我自己也在爱我。”
      时忆的背影小小的,是那么倔强。
      别恙站在她身后,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一直在保护一个人,但有一天突然发现,那个人是那么坚强,可以自己保护自己。你以为自己是撑伞的人,回头一看,伞在你头上,她在雨里,笑着跟你说“我不怕淋湿”。
      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姐姐。”时忆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更轻了一些,“还有两个月,你就是大人了。”
      风忽然小了一点,好像也在听她说话。
      “无论高考结果怎么样,以后的人生都是属于你自己的了。没有人能再把你锁在家里,没有人能再逼你学习,没有人能再在你耳边吵架。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你可以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去那些你现在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辛苦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要自由了,你还要放弃吗?”
      那个白裙子的背影僵住了。
      随后,她有了动作,不是往前倾,是往后缩。
      她从栏杆上滑下来,白色裙子蹭在水泥墙上,留下一道灰色的印迹。她卡在半悬空的位置,不上不下。
      就是这个时候,别恙飞奔过去。
      她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七八步,但她跑起来的时候感觉那七八步比整个操场还要长。时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往后撤了,不是害怕,是给别恙让出了空间。
      别恙翻过那道矮墙,像翻过无数次福利院的围栏一样,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她的手掌撑在粗糙的水泥面上,掌心的皮被蹭破了一点,火辣辣的疼,但她没有感觉。她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地的时候正好在那个女生的身后,用胳膊圈住了她的腰。
      白裙子的女生很轻,轻得像一捆纸。别恙一只手揽住她,另一只手抓住了栏杆,整个人往后坐了下去,后背着地,撞得闷响了一声。
      两个人一起倒在水泥地面上。
      那个女生在她怀里缩成了一团,哭出来了。
      哭声不大,但很痛。像那种被压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一个缝隙可以漏出来的声音。
      别恙没有动。
      她躺在地上,后背被水泥地硌得生疼,怀里抱着一个她叫不出全名的学姐,校服的袖子上全是那个女生的眼泪。她仰头看着天,天很蓝,蓝得不讲道理。
      时忆走过来,蹲在她们旁边,伸出手,轻轻放在那个女生的手背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的声音从远到近,脚步声从楼梯间涌上来,很多人,很多脚步声,混在一起,像潮水。
      消防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几个老师冲出来,跟在后面的是保安、是校医、是闻讯赶来的学生。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男生。
      他穿着和别恙一样的校服,黑色短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额头上全是汗,他的五官和那个白裙子的女生有七分相似,一样的眉骨轮廓,一样高挺的鼻梁。
      “姐——!”
      他的声音破了。
      冲到那个女生面前,蹲下去,伸出手又缩回去,缩回去又伸出来,不知道该碰她还是不该碰她,最后那只手落在了别恙的肩膀上,攥着她的校服,愣愣地看着她。
      “别恙?你怎么——”他认出了别恙。
      林清彦,别恙的后桌。
      别恙当然知道是他。她现在躺在地上,后背疼得动不了,但她听到那个声音就知道是谁了。林清彦,班级里最吵的那个男生,动不动就转过头来借笔借橡皮转笔掉到她脚边让她帮忙捡的那个林清彦,上课偷偷打游戏耳机线从校服领口里露出来被她拔掉然后低声骂了一句脏话的那个林清彦。
      别恙没说话。
      她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林清彦的眼睛,然后移开了。
      那一眼很短,但林清彦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再问。
      人群把那个女生接走了,校医扶着她的胳膊,几个老师围在她身边,林清彦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别恙一眼。那一眼很复杂,像想说谢谢又觉得说谢谢太轻了,想说对不起又不知道自己哪里对不起,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过身走了。
      天台上安静下来了,别恙还坐在地上。
      时忆蹲在她旁边,仔细看着别恙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你的手流血了。”时忆说。
      “嗯。”别恙低头看了一眼。手掌侧面蹭破了一大片,血已经凝了,混着铁锈的灰,脏兮兮的。
      “疼不疼?”
      “不疼。”
      时忆没信。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叠了两下,开始小心翼翼地擦别恙掌心的血。“你这会发炎的。”
      别恙看着她低头的侧脸。那张侧脸瓷白的、下颌线利落干脆的、睫毛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落一排淡淡阴影的侧脸。这是别恙看过无数次的侧脸,在音乐教室的黄昏里,在福利院的食堂里,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在校车的窗户边。每一次看,心里的那片湖水就会泛起波澜。
      从前她一直以为时忆需要她保护。时忆有失忆症,时忆不记得昨天的事,时忆总是迷路,时忆连自己的生日都记不住,这样的一个人,怎么离得开她?
      直到今天,她才发现自己小看了一切。
      时忆站在天台上,说“我没有爸爸妈妈”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说“我自己也在爱我的时候”,别恙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不是碎掉,是裂开了一条缝,光从那条缝里照进来,照到了她一直没看到的地方。
      她以为时忆是蝴蝶,需要她护着翅膀不被风吹散。但蝴蝶从来不需要她护着。蝴蝶只是飞,忘了就继续飞,从来不停。是她自己一直站在原地,看着蝴蝶飞,以为自己在守护一只飞不高的蝴蝶。
      反而是她在被拯救。
      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开始就是。
      时忆擦完了她的手,把那团沾了血的纸巾塞回口袋里,站起来,把手伸给她。
      “走,别恙,我们去吃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白色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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