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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蝴蝶 ...

  •   别恙站起来,拿起书包。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音乐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
      “别恙。”时忆忽然说。
      “嗯。”
      “你今天是不是不太开心?”
      别恙顿了一下。她想说“没有”,但时忆不会信。时忆从来不会被她的“没有”糊弄,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她真的在感受别恙。
      “……有点。”别恙说。
      时忆没问为什么。她只是往别恙那边靠了靠,肩膀碰到了肩膀,然后继续往前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别恙走在夕阳里,身边有时忆的体温,隔着两层校服布料传过来,不太真实。
      她想,这就是她喜欢的理由。
      不是因为时忆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恰恰相反,是因为时忆什么都没做——没有试图拯救她,没有试图改变她,没有试图把她从情绪的河水里救出来。
      时忆只是在她掉进去的时候,在岸边坐着,鼓励她自救。
      然后递给她一杯温水,说该吃饭了。
      文艺汇演在周五晚上。
      舞台是临时搭起来的,在操场上,好巧不巧,开场前下起了小雨,潮湿的风吹在身上有些凉。
      台下坐满了人,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底下黑压压一片,只有舞台上的那一小片光亮。别恙坐在后台的角落里,手里什么都没有。她没写稿子,要讲的是自己的事,不需要背。
      时忆在她前面出场。
      幕布拉开的时候,别恙从侧幕看出去。时忆坐在钢琴前,换了一条天蓝色的裙子,头发散下来,灯光打在她身上,一层薄薄的光晕里混着丝丝细雨,好像夜空里的流星。
      她弹的是那首《月光》,第一个音符落下来的时候,整个礼堂安静了。
      别恙站在侧幕,看着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时忆把她从雨里拉进门,昏暗的走廊上,她只来得及看她一眼。
      想起她们住在一起的第一周,时忆站在宿舍门口的走廊上,手里攥着一张蓝色蝴蝶的油画,眼神空空的,问她:“你是谁?”她说:“我是别恙。”时忆说:“我记不住。”她说:“没关系。”
      想起一次特大暴雨,时忆失忆发作,头痛得蜷缩起来,别恙抱着她,一遍一遍地说“我在,我在”。
      这些画面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别恙的胸口闷得发慌。
      她才发觉,其实不是她在陪时忆,是时忆在陪她。因为每一次她情绪崩溃的时候,时忆都在她身边。
      她同样也很难受,但她永远用不算温热的臂膀拥抱着别恙。
      别恙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时忆的曲子结束了。掌声响起来,很响。时忆站起来,朝台下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朝侧幕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在找别恙。
      别恙站在那里,没有鼓掌,只是看着她。
      时忆笑了一下,走下来。
      “到你了。”她说,声音有点抖,但眼睛很亮。
      别恙点了点头,走上舞台。
      她站在话筒前,灯光很亮,刺得她有点睁不开眼。台下什么都看不清,这反而让她松了一口气。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我讲一个故事。关于一颗野草,和一只蝴蝶。”声音不大,像是只讲给一个人听,而那个人恰好坐在台下。
      有一株野草,它没有根,风把它吹到哪里,它就落在哪里,在石缝里、墙角边、别人的屋檐下。它活过很多地方,但没有一处是属于它的。
      后来有一只蝴蝶来了。蓝色的,翅膀边缘发白,像褪了色的天空。蝴蝶落在它旁边,收起翅膀,第一天飞走,第二天又来了。野草不知道它为什么来,这里没有花,没有蜜,只有一株不知名的野东西。但蝴蝶每天都来。
      有一日狂风骤起,野草被卷至远方,落于一片全然陌生的土地上。它料想这一次终于是尽头了。然而天际出现一个细微的蓝点,摇摇欲坠,却一寸一寸地近了。蝴蝶落在它身侧,翅缘多了一道裂痕。
      野草永远也不知道,蝴蝶不记得它。每天醒来,世界都是崭新的。但它每天都飞,每天都落,每天都落在同一株野草的旁边。
      野草后来发现了这件事。
      蝴蝶不是在找它。蝴蝶只是,不管记不记得,都会落在它旁边。
      不是因为它特别,是因为,蝴蝶的天性就是落在它想落的地方。而它,恰好是蝴蝶每一次都想落的那一个。
      忘记有什么关系呢,忘记了,蝴蝶还是会来。来了,还是会停。停了,还是会让那株野草觉得,光变暖了。
      野草开始相信一件事,有些东西不需要被记住。它们会自己留下来。在翅膀的裂痕里,在触角的记忆里,在每一次无意识的降落里。
      别恙站在那束光的边缘,一半亮,一半暗。她的脸对着台下那片看不见的黑暗,但视线落在时忆的方向。
      野草还是一阵风就能吹走。还是没有根。还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植物。但它不怕了。
      因为它知道,不管它被吹到哪里,有一只蝴蝶,每天早上醒来,面对一个全新的世界,然后在那个世界里,找到它,落在它旁边,收起翅膀。
      野草从此不再问自己该落在哪里。
      台下很安静。
      别恙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这个故事并不有趣,也很幼稚。
      她没有说出来的,是那个故事的背后,那个讲故事的人,其实一直在被蝴蝶救赎。每一次她以为自己要碎掉的时候,那只蝴蝶就会出现,画下一只蓝色的蝴蝶,然后忘记。但画留在那里,提醒她这个世界上还有美的东西,还有人在乎美的东西,还有人在乎她。
      她走下台,人群还是很捧场,掌声经久不息。
      回到后台的时候,时忆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
      “你讲的……”时忆说,声音有点哑,“是我们吗?”
      “时忆。”别恙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长大了。”
      时忆没有继续追问,她伸出手,拉了拉别恙的袖口,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别恙握住了时忆的手。
      不是让时忆握她的手,是她握住了时忆的手。
      那天晚上,校车回福利院的路上,时忆靠在别恙肩膀上睡着了。别恙没睡,她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明灭交替。
      她想起自习的下午,趴在音乐教室的桌上,脑子里涌上来那些东西——双相、失忆、那些失眠的夜晚和起不来床的早晨。她想起自己对自己说“不要喜欢她,你配不上”。
      但现在,时忆靠在她肩膀上,呼吸很轻,很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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