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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四月天 文艺汇演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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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下旬,学校开始筹备文艺汇演。
别恙本来不打算参加。她对这种事没什么兴趣。台上蹦蹦跳跳,台下鼓掌叫好,她会觉得一切都很虚无,精心准备一场盛大的表演,幕布降下,灯光熄灭,盛大就在万物俱静里结束了,像一段故事没有完整的结尾。
像梦一样,留存的只有醒来的记忆。
她不喜欢这样的落差感,不喜欢热闹过后的平静,她前几天听追剧的前桌说了才知道,这叫戒断反应。
但班主任老刘把报名表放到她桌上的时候,说了一句让她没法拒绝的话。
“初中部几个班也出节目,时忆报了个钢琴独奏。”
别恙把报名表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我报什么?”
“随便。”老陈说,“你就算上去念课文,也比别人受欢迎。”
同学们日日期盼学校举行这类活动,但真到了要举办的时候,一个个都躲起来不愿意表演。
学校想了个压力班主任的招———节目评人气奖,一二三等奖加班级积分,也就是老师能拿奖金。
别恙想了想,在节目栏里写了四个字:讲个故事。
她没说是讲什么故事,老刘也没问。
从那之后,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别恙就不在教室了。她递的请假条上面也写着四个大字:排练节目。
班长每天接过请假条都纳闷,不知道就讲个故事为啥要排练这么久。他把条子交给班主任,收获同样一张疑惑脸。
结果别恙是去音乐教室找时忆———不是因为想陪她,是因为教学楼太吵,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写作业。她这样告诉自己。
音乐教室在教学楼最东边的角落,平时没什么人去。时忆每天下午在那里练琴,门半掩着,琴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像水一样淌过走廊。别恙推门进去的时候,时忆正坐在钢琴前,背挺得笔直,手指在黑白键上慢慢移动。她弹的是德彪西的《月光》,弹得不算好,有些地方节奏不稳,但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什么的感觉,反而让这首曲子有了一种别样的味道。
别恙没说话,走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拿出卷子开始做题,今年九月有一场省级物理竞赛,如果入选省队,就有机会参加十月的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
她不是好强的人,但老刘说国赛获前50的话有机会直接送进PKU或THU。
她想读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能自己赚钱养活自己,能还小时候的自己一个家。
不止养活自己,她还要给时忆好的生活。到时候就把时忆一起带到家里住,她想。
但这一切都需要现在的她很努力很努力。
然后成年了,就什么都自由了。
琴声和笔尖的沙沙声混在一起,谁也不打扰谁。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钢琴的黑漆上,反射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时忆的清秀侧脸在光里,轮廓柔和得像一幅油画,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有一道浅浅的纹路———那是她专注时才有的表情。
别恙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做题。
过了一会儿,琴声停了。时忆转过头来,手还搭在琴键上,歪着头看她:“你在听吗?”
“在做题。”别恙头也不抬。
“那你为什么笔没动?”
别恙低头一看,笔尖悬在纸上,停在同一道题上已经很久了。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你弹你的,管我干嘛。”
“你在我旁边我紧张。”时忆说,但语气里没有紧张,反而有一点高兴。
“那我走。”
“不要。”时忆转回去,把手放回琴键上,“你再坐一会儿,我就快练完了。”
别恙没走。她坐在那里,看着时忆的背影。校服有点大,肩膀的地方撑不起来,领口露出一小截后颈,皮肤白得像没晒过太阳。
别恙忽然想到,时忆在福利院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窗边画画,背挺得笔直,阳光落在她身上,好像她是初春残留的白雪,在阳光里,稍不注意就会浸入长满嫩芽的泥土里,不见踪迹。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重新拿起笔。
做题做到一半,别恙的笔停了。不是遇到了难题,是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今天下午第二节课,英语老师讲到C篇阅读,文章中出现了一个词——“bipolar”。
老师简单介绍了两句:双相情感障碍,情绪像过山车,一段时间的亢奋之后紧接着一段时间的抑郁。别恙当时在做题,没抬头,但那个词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她的耳朵里,到现在还在嗡嗡响。
她想起上周,连续三天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各种画面,亢奋得恨不得爬起来跑几圈,又怕吵到时忆。
然后第四天,她突然垮了——不想说话,不想吃饭,不想见任何人,连时忆来找她,她都找借口打发了。她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坐在马桶盖上,盯着瓷砖上的一道裂缝看了半个小时,什么都没想,就是不想动。
后来时忆来敲门,敲了三下,说“别恙,你是不是在里面”,她说“嗯”,时忆说“你出来吧”,她说“等一会儿”,时忆就在外面等着,等了多久她不知道,等她出来的时候,时忆靠在走廊墙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给她,“你吃坏肚子了吗?我看你脸色好差。”
别恙接过水,没喝。时忆也没问她为什么在里面待那么久,只是说“该吃晚饭了”,然后就走了。
别恙看着那杯水,站了很久。
这些感觉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时忆。尤其是时忆。
四月底的天变得很燥热,这一切情绪都是天气带来的,一场暴雨过后,就会走了。她这么想。
别恙把笔放下,趴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琴声还在继续,时忆在弹肖邦的《雨滴》,那个反复出现的降A音,像雨滴落在的屋顶上,单调、沉闷、永无止境。别恙了解过它的作曲背景,以前觉得这首曲子很压抑,但现在听,却觉得那个降A音像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不急不慢,像是在说:没事的,我在。
她趴在那里,听着那个音,慢慢放松下来。
她开始想,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时忆的。
不是那种“她好看所以喜欢”的喜欢。别恙见过好看的人,但那些人跟她没关系。时忆不一样。
时忆是她见过的唯一一个,不会因为她的脾气就后退的人。
小时候在福利院,别恙脾气大,动不动就黑脸,别的孩子都怕她,绕着她走。但时忆不怕。时忆会在她生气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什么都不说,就是坐着。等别恙气消了,时忆会递给她一颗糖,或者一张画,或者什么也不递,只是冲她笑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在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别恙一开始觉得她傻,后来觉得她不怕是因为记不住——反正明天就忘了,今天受什么委屈都不重要。但后来她发现不是的。时忆记得。不是记在脑子里,是记在身体里。她会下意识地靠近别恙,会在别恙情绪不对的时候安静下来,会在别恙需要的时候递一杯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但她做了。
这就是别恙喜欢时忆的理由。
不是因为时忆好看,不是因为时忆会弹钢琴,不是因为她温柔、善良、天真这些烂大街的词。
是因为在别恙活了十七年的人生里,只有时忆,从来没有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需要被修理的东西。
医生想修复她,福利院的老师想规训她,学校的同学想远离她或者讨好她。只有时忆,什么都不想。时忆只是在她身边待着,该干嘛干嘛。别恙生气了,时忆就等着;别恙高兴了,时忆也跟着笑;别恙不想说话,时忆就不说。她从不等别恙变好,因为她从来没有觉得别恙“不好”。
这就是别恙喜欢时忆的理由。唯一的理由。
别恙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心跳很快。
一定是温暖的阳光把她烘烤的昏昏欲睡,她才会想这些没有道理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不能喜欢时忆。不是因为时忆是女生——别恙不在乎这个。是因为她自己是一团乱麻,脑子里有那些上上下下的情绪,有时候亢奋得像要爆炸,有时候低落得像要死掉。她连自己都搞不定,拿什么去喜欢别人。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像以前很多次那样,压到最底下,上面盖上书、盖上卷子、盖上那些“该干嘛干嘛”的日子。
琴声停了。
时忆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你睡着了?”
“没有。”别恙的声音闷在胳膊里。
“那你怎么不动?”
“在想题。”
“骗人。”时忆说,“你每次说在想题的时候,笔都在手里。你笔在桌上。”
别恙抬起头,看着时忆。
时忆的眼睛很干净,不是那种不知世事的干净是那种“我选择了不把这些事带在身上”的干净。她看着别恙,眼神里没有担心,没有小心翼翼,就是很普通的、看着一个朋友的眼神。
“你头发上有灰。”时忆说着,伸手掸了掸别恙的头顶。
别恙坐着没动。时忆的手在她头发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笑了笑:“走吧,该吃饭了。”
每段话的结束,都是一句“该吃饭了。”
但这让别恙觉得,她们的交流有头有尾,她们的故事有快乐的结局。
和令人期待的下一个开始。
更这一章的时候我在回老家的小路上
忘记带稿子了
被四月底的阳光晒得迷迷糊糊
就临时胡思乱想码了这一章
我在想下一章发糖还是发苦瓜

爱我的每一位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