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最近删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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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日一早，别恙和时忆来到学校。她们没有坐校车。
劳动节高中部放三天假，初中部放五天假，学校此时空荡荡的，连门卫都靠在椅子上打盹。班主任打了一辆车送她们来到集合地点，那里早早地停好了一辆大巴，车身侧面印着红色的研学标语。
大巴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其他学校的学生，有的在玩手机，有的趴在座椅靠背上聊天。一位带队老师站在前排座椅旁边，是个身材较胖的中年妇女，穿着一件宽松的碎花衬衫，头发盘成一个低低的髻，看起来平易近人。她手里拿着姓名表，正低着头清点人数，嘴里念念有词。
“别恙，时忆？”她抬头看见她们，笑了一下，“快上车，随便坐。”
两人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时忆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着广场上的鸽子一群一群地飞起来又落下。别恙把帆布包塞进座位下面，靠在椅背上闭眼。
确认所有人都上车后，司机关上了车门。大巴缓缓驶离广场，穿过早高峰还没完全开始的街道，往高速方向开去。艾老师抓着车把手，摇摇晃晃地走到后排，手里还拿着那张名单。
“别恙，时忆？”她念了一遍，低头确认。
时忆举起了手：“老师，这里！”
艾老师扶着椅背弯下腰来，指着单子上空白的一栏说：“这一栏要填监护人的名字，好随时联系家长确认你们的安全。”
“我们是福利院的，没有家长！”时忆笑眼弯弯地说，仿佛这是一句再轻松不过的话。
艾老师愣了一下。她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顿了顿，又没问出口。她低下头，把笔帽拔开，递过去：“没事，写你们班主任是一样的。”
别恙接过笔，抵着座椅靠背刷刷写下几串号码她写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完她把笔帽盖上，递还给艾老师。
艾老师接过笔，却没有立刻走。她站在过道里，犹豫了两秒，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你们是哪个福利院的？”
“市福利院，班斯岭。”别恙说。
艾老师偏了偏头，像是在想什么，嘴角动了一下：“我女儿之前就在那里工作……你们应该——”她停住了，摇了摇头，“算了，不认识更好。”
“她是做什么的？”时忆忽然来了精神，身子往前探了探，“没准我们认识呢！”
艾老师低头看着名单上那两行字，目光在“时忆”两个字上停了一下：“是院里的医生。不过她现在去山区支教了。”
她说得很简单，然后转身，摇摇晃晃地走回前排自己的座位。
回到座位后，艾老师拿起手机，点开自己和女儿的聊天页面。上一次联系还是两个月之前，她女儿安如晞生日。那天她发了一句“生日快乐”，那边回了一句“谢谢妈”，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对话框里空荡荡，每一条消息都隔得很远。
安如晞很小就想成为心理学家。别的小孩还在看动画片的时候，她已经在读心理学的书了。
后来她以很优秀的成绩从心理学专业毕业，毕业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福利院应聘心理医生。艾茵当时不太支持，但拦不住。女儿说：“他们见过太多黑暗，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光也是存在的。”
可福利院的孩子真的见过太多黑暗，他们的一举一动也牵动着安如晞的心情。
她渐渐开始情绪低落。有时候半夜接到电话，有孩子做噩梦了，她就披着衣服赶过去；有时候一个孩子刚跟她建立起信任，就被领养走了，再也联系不上。她攒了一抽屉没送出去的信，每一封都写着“如果有一天你想起来我，记得我在这里”。艾茵很不支持女儿的这份工作，和她大吵了一架。女儿赌气去了山区支教，一走就是六年。
六年来，她们的通话记录像一条稀疏的河，只在生日和春节的时候才漫上来一点，平时都是干涸的。艾茵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头像，打了一行字：“晞晞，你认识别恙和时忆吗？她们也是福利院的。”她对着单子，把两个名字一个一个敲进去。
消息发出去后，一个小时过去，大巴快到了，手机才震动了一下。
“认识。”那边回，“她们在我这里治疗了三年。时忆很小就有失忆症，别恙的病比较复杂，我当时还不敢随意诊断，交给了一个老医生。”紧接着又一条：“妈，你认识她们？”
艾茵打字的手停了一下：“她们现在很优秀，代表一中在参加市里研学，我带队。”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艾茵以为她不会回了。
最后跳出来两个字：“真好。”
艾茵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高速两旁的树一排一排地往后退，后退得很快，像时间在倒着走。她想起很多年前，女儿还小的时候，坐在她自行车后座上，搂着她的腰说：“妈妈，我想做一个能让别人不哭的人。”
她那时候觉得，这小孩真傻。现在还是觉得她傻。但傻得让她有点想哭。
研学第五天早上，导师发了通知，说今天的活动推迟到中午十二点集合，上午自由活动。别恙前一天晚上回房间就开始给时忆洗衣服，海边潮气重，她怕一晚上干不了，把洗好的衣服挂在空调出风口下面，往时忆耳朵里塞了个降噪耳塞，自己拿着吹风机一件一件地吹，吹到半夜才睡。这时候还没醒，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头顶乱糟糟的狼尾。
时忆睡得早，天刚亮就醒了。她翻了个身，发现自己的衣服不在椅子上，又不敢翻箱倒柜吵醒别恙，就裹着空调被在床上滚来滚去，一会儿数天花板上的霉斑，一会儿用手指在床头柜上画圈。实在没事做，她听见别恙的手机在枕头边上震了一下，一骨碌爬过去拿起来看。
别恙睡眠浅，被那点动静吵醒了。窗帘拉着，但窗外的阳光透进来，白亮亮的，已经不算早了。旁边的小人跪坐在床上，身上还披着薄薄的空调被，捧着别恙的手机，脸上带着一种偷到了糖的笑。
“大早上就查手机？”别恙没过脑子，随口说了这么一句。
时忆的脸刷一下红了。她把手机往别恙怀里一塞，抓起枕头往她身上打，嘴里叫着：“不是你告诉！我！密码的吗！还！硬拉着我！录了个指纹！”
确实，别恙是个挺看重隐私的人。但她低价买到这个二手手机之后，觉得对时忆好像没什么好瞒的，又怕研学这几天时忆有急事要用手机，就按着她手指录了个备用指纹。
当时时忆的手指凉凉的，按在感应区上，屏幕上亮了一下，她说“好了”，时忆说“这就好了？”像一只被莫名其妙盖了章的小猫。
“我错了我错了，”别恙挡住枕头攻击，“枕头上有灰，别扬起来了，不然会打喷嚏……”
“是有灰，这图便宜安排的酒店肯定不靠谱，恙姐你忍忍吧——”手机里传来一道男声。
两个女生傻眼了。别恙的动作僵在半空，时忆举着枕头的手也停住了。空气安静了两秒，安静到能听见窗外海鸥的叫声。
“林清彦，你、你什么时候打过来的？”别恙清了清嗓子，稳住了气息。
“啊？不是你打给我的吗？”林清彦的声音里带着困惑，还有一点刚睡醒的鼻音，显然是被这通电话从梦里拽出来的。
别恙想起来，昨天周六她给林清彦打了个电话，问他上周课堂进度。林清彦应该在她最近通话的第一栏。
“哦哦，那应该是时忆按错了。”别恙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还定在时忆脸上。后者老实了，抱着枕头低头认错，像一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猫，耳朵尖都是红的。
【周日晚自习校的林清彦：哎，跟你讲，我今天居然听恙姐跟别人说“我错了我错了”，那语气还……那形容词怎么说来着？哦！宠溺！】
别恙面无表情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时忆小心翼翼地抬头：“他说什么？”
“说你是个傻子。”
“我才不信。”
“那你信什么？”
时忆想了想：“信你刚才说‘我错了’的时候，声音确实挺温柔的。”
别恙没有说话，转身下了床。时忆见她没接话，自己也不敢动，一直低着头，手指绞着被角，绞得指尖发白。忽然，一个巨大的、带着洗衣液香气的阴影，从时忆头顶盖了下来。
是别恙把她洗好的那件衬衫罩在了时忆脸上。
“快换衣服，出门吃早餐，”身后的声音听着好像没生气，“中午十二点集合了。”
时忆把衬衫从脸上扯下来，那件衣服上还残留着吹风机烘过的暖意，软软的。她埋在里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飞快地套上衣服跳下床。
两人在酒店附近找了一家海鲜面馆。店面不大，招牌是手写的，歪歪扭扭地写着“阿婆海鲜面”，门口蹲着一只橘猫，眯着眼晒太阳。面端上来的时候，汤头鲜得时忆差点把舌头吞下去。两人埋头吃得认真。
也可能是研学安排的盒饭太难吃了。
别恙一手夹着面条，单手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看到什么，突然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面条滑回碗里，溅起一小圈油花。
“怎么了？”时忆伸长脖子要看。
“没什么没什么。”别恙赶紧关了手机，把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她心虚得很明显。
“你有事瞒我！”时忆气鼓鼓地看着她，把筷子放下了，不肯再吃。
别恙沉默了一秒，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然后面不改色地开口：“柱子他家的蛇生了几个蛋，他们在群里祝他儿女双全，他气得退群了。你看不看蛇宝宝？”
时忆愣了愣——“宝宝”？然后才意识到是自己断句断错了。“蛇”和“宝宝”连在一起，那画面让她后背一凉。
“不看不看。”时忆最怕蛇了，赶紧低头继续吃面，为了掩饰尴尬还多喝了两口汤。她还是相信了别恙的话。
别恙又笑了。她解锁手机，打开相册的“最近删除”，把里面照片恢复了。
全是某个小女孩的臭脸自拍：头发乱蓬蓬的，嘴里塞着牙刷的，对着镜头翻白眼的，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的。每一张都拍得毫无技巧，但每一个表情都那么鲜活。
那么可爱。
这个傻子，大半夜玩她手机，自己拍了一堆照片，还以为删干净了。
别恙把手机放下，夹起一筷子面，面汤的热气轻轻扫过她的耳尖。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最近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