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梦博物馆》执悠不忧

21、她征「陌音篇」（七） 陌音预

　　陌音预料不错，敌方看前几场仗胜局多，不甘心就这样撤军，命人运粮。
　　守安军在桐关道等候多时，敌军没有防备，粮草被劫。南湘诸军士气大振，乘敌方军心大乱又无粮支撑，陌音率大军出兵，势如破竹，带兵杀到敌国边境——葛邬城。
　　守安军兵马集结城下，大兵压境，气势如虹。
　　陌音拽紧缰绳，身下的战马感受到烈烈杀气躁动地踏着马蹄，漠北风沙吹扬，她凝望着紧闭的城门，面上镇静，抬头望见葛邬上一排的守城士兵，略偏头告知林将军:“传令下去，待破城之后，不得伤及百姓，投降者不杀，如有抗令，军法处置！”
　　“是！”
　　陌音蓄力挥甩长鞭发出破风声响，随声下令:
　　“攻城！”

　　战鼓喧天煴铁甲，杀气冲云寒敌刃。
　　历时三日，葛邬城破。

　　仗打赢了，敌军闻守安军命便闻风丧胆，对方表示愿意以边陲三城换战火平息。
　　这场战争赢得惨烈，守安军死伤不少，林将军作为将领带兵攻城，被敌军用巨石砸中右臂，又中毒箭，毒素蔓延，军医束手无策，无奈之下只能断臂保命。
　　接见完敌方使臣后，陌音带着军医到林将军营中探望。
　　如今的林将军带着空荡荡的右袖卧床休养。男人见陌音到来起身要拜，被陌音抬手制止。
　　“林将军重伤未愈，别拘繁礼了。”
　　陌音和他说:“林将军，本宫从来都没有后悔过做的任何一个决定。”
　　她目光移到男人空荡的右袖上，昔日挥剑握刀的手已经不复存在，陌音看着他的伤口出神，“不论是求阿弟允我到前线，还是带军烧敌粮，我都没有后悔过。”
　　哪怕是为了沈铮平安，新政推行，她也没有后悔过。
　　可现在……她喃喃着:“本宫出兵攻城，是不是错了？”
　　林将军回她:“公主没错，敌寇狼子野心，若不乘胜追击攻下城池，北疆后患无穷。臣挥血沙场，早已将生死看淡，为国捐躯是一个边疆将士最有骨气的死法，如今还留有命在，已是万幸。”
　　任性孤高的长公主自及笄后头一回红了眼眶，言语哽咽:
　　“本宫惋惜，可惜我南湘失了一位忠君爱国、武艺超群的将军。”
　　自教她习武后，林将军早也将公主看成自家小妹一般，宽慰她说:“后生可畏，我南湘从来不缺英勇杀敌的将士，陛下厚待军中诸人，将士们自然也是忠心耿耿的，臣也算退位让贤了。”
　　陌音终是垂下泪来，战场上刀剑无眼，陌音也受了大大小小的伤，最明显的就是眼角那道，箭矢只差分毫就要夺了她的左眼，最后只在眼角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伤口太深，边疆环境不比宫里，军医叹息公主容颜天下无双，如今却是美玉生痕了一般。
　　陌音并不太在意这道疤，现在眼泪濡湿伤痕，生出一些痛痒来。
　　“公主不必伤怀，末将还有一事相求。”
　　“将军请讲。”
　　“望公主回朝之后，对外言道林默驰战死沙场，收臣当公主麾下一无名小卒，从此后，世间再无林将军，只有忠心无名的影渊。”
　　林将军自知伤势如此已于朝廷无用，宣称战死沙场，也不过是为了不误李小姐终身。
　　陌音红着眼，头一次失态，“林将军曾信誓旦旦地说如若失信生亦合欢，如今怎么要本宫说这些！”
　　“微臣如今是废人一个，怎敢误佳人，若耽误了她臣自会痛苦一生，况且她是尚书千金，其亲又如何会把女儿放心地托付给一个废人。”
　　林将军顿了顿，一介武夫却慢声细语，浑不似在军中号令将士一般气势恢宏，“若她能得一良人，能够幸福安乐一生，臣自然高兴。”
　　……沉默良久，陌音终是没有回话，怅然离开。
　　林将军从枕下翻出李松芸绣的平安符出神，平安符针脚细密，花样精致，可见绣者花足了心思。
　　良久后，他抬起左手打翻烛台，火势蔓延，平安符也化为灰烬。

　　处理完后续事宜已是一载春秋，再算上一年兵戈，已是两年有余了。
　　陌音远赴边疆时是秋落荒凉，得胜归来是夏日艳阳。
　　金銮大殿上，陌音一身劲装，上交帅印，自请离宫，复命时也告知陛下，林将军征战英勇已为国捐躯，众臣哗然。
　　久违地回到榭云宫内，身后是垂首裹着头巾的影渊。
　　为不让人起疑心，林将军那日在陌音走后挥手打翻的烛火给他的面上留下伤疤，现在哪怕是从前亲卫来认，也认不出是林默驰本人了。
　　陌音看向宫门口的女子，李松芸在传闻出后便一直等在榭云宫外。
　　她什么都没说，眼中带着希冀死死盯着陌音，就等公主殿下说个“不”字或者摇一下头，什么都好，只要是不一样的消息，什么都好。
　　可没有，陌音敲下最后的定音，
　　“他已殉国。”
　　李松芸仿佛失了支撑，一下子腿软站不住被侍女搀扶着勉强站立，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侍女的小臂，眼睛里尽是血丝，喉头也如同被什么堵住一般，几乎发不出声音，嘴巴张合好几下才找回声线:“不……”
　　“不会的……不，不呜呜……呜啊啊啊啊——”
　　她终于是哭出来了，如同孩子一般的嚎啕大哭，哭到最后几乎喘不上气。
　　陌音红着眼眶搀扶她，按林默驰的嘱咐哽咽着劝她:“战场生死有命，节哀顺变，他说了，劝你另择良人，安心度日，这是他的心愿。”
　　李松芸哭哑了嗓子，已说不出话了，待到夕阳西下，她才被扶着酿跄着步子，失了魂一样离开榭云宫。
　　身后默不作声的影渊细细描摹她离去的背影，双目猩红，拳头紧握，自知今后一别，便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