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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再别康桥 在人间、我 ...

  •   舷窗外面是沉沉暮色,伦敦上空的云层被很远处的落日染成淡金。

      头等舱里没什么谈话声,遮光板半拉着,暖光落在真皮座椅上。空乘轻手轻脚收起小桌板,提示还有半小时抵达希思罗。

      时今宥关闭kindle放在桌边,看一眼窗外云端的景,又看向旁边睡了大半路程的人,在想是现在叫醒他还是再过五分钟。

      “你要去伦敦?”向满听到的当即反应就是不可思议,“你现在去那里做什么?着急吗?我可以陪着你吗?”

      他想,该不会是……

      “哎你说你要是非得见我爸跟他唠唠话的话,让他‘老人家’”飞一趟回来也不是不可以的,逢年过节或者有事团聚,他还是更想念家乡风土人情。

      “而且,你还在有定期的康复训练,如果那样一来一趟,会不会吃不消。

      “伦敦这个季节的阴雨天来去不定,你也不想整天待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哗啦哗啦吧。”

      尽管向满苦口婆心,时今宥依然执著地退出机票界面查看天气预报。

      “下周有一半是雨转晴或多云,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他说,还不忘把手机界面凑到旁边,“我们就玩几天,主要是我太好奇那里的家了。”

      扭过头朝向满,距离太近,两人脸颊都很轻地擦蹭了一下,一种奇妙的痒意在同一时间问候全身。

      “可以嘛。”最后一个字音被他念得轻,又带着话尾上翘的托音,衬得整句话都有了撒娇的意味,这是时今宥本人都没有注意到的小变化。

      向满:他都这样说话了……我……

      “下次的康复训练是在下周日,我们来回一趟也不会耽搁的。”努力再为自己争点机会。

      训练已经不再是之前的几天一次,刚醒来那会儿甚至连一些基本的生活操作都要先思考该怎么伸手提拿,现在的主要目的是加强锻炼,协调四肢以及对免疫力的增强,还有每月一次的体质报告检查。

      其实就算向满不同意,他一个20多岁又经济条件允许的成年人想出国也是轻轻松松,何况还是会一个能称作大半个故乡的地方。

      但那样就有点“背叛”了,当下完全没必要因为对方的一句不同意就非得一意孤行,这是对彼此维持的家的关系的漠然,是一种傲慢的不自恃,更是脱离他最原始处事态度的脱轨化呈现。

      “那……我们到时候多带几件衣服,尤其是你,特别注意保暖。”向满最后说。

      算是另一个家,伦敦对他们来说完全不是什么陌生城市。

      .

      舷梯刚触到伦敦希思罗的地面,湿冷的风就裹着薄雨丝钻了进来。

      下午五点多的暮色还完全没有谢幕的姿态,但整座城市还泡在隐喻的水雾里,像一幅被浸过的古典油画。

      伦敦的天总是这样。

      仿佛又闻到了他乡独有的味道,潮湿的石砖、老建筑的木质肌理、冷冽的风和若有似无的咖啡香,混着细雨落在风衣上的微凉。

      时今宥下意识收紧手臂,裹了裹身上的深褐色风衣,这会儿身上已经沾了潮气,扑面而来的湿凉反倒生出一层近乡情怯的惶然,如同一段被封存的旧时光即将再度打开。

      向满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揉了把他前不久终于被允许修剪的头发,后脑勺缺的部分差不多长到了看不出特意剃过的长度。抬眼望了望漫天细密的雨雾,牵着时今宥走向不远处已经亮着暖黄灯光的便利店。

      黑色长柄伞撑开,一人拢住另一人,往雨雾里走。

      黑色出租车驶离希思罗的车流,往市中心而去。天色正往深蓝沉落,倒像是傍晚将暮未暮,但其实路边的路灯离正式工作还远几个小时的空闲。后来雨似乎也消停了些,有的人不再打伞,选择夹着包快步走过街角。

      时今宥靠在车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擦清楚雾蒙蒙的玻璃。

      窗外的一切风格全然不同于十个多小时前的城市,砖石建筑层层叠叠,尖顶要刺破天空的幕布,雨中的街道整齐安静,连风掠过的轻吟似乎都带着他从未明确记住的腔调。

      可总在某一瞬,目光扫过一排维多利亚式的屋檐,或者一盏复古的街灯,一段沿河的矮墙时,心底总有若有若无的熟悉,浮在陌生之上。

      车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向满坐在他身侧安静地陪着,密闭的车厢将外界的喧嚣轻轻隔开,时今宥望着不断后退的街景,眼神轻浅中带着茫然。

      他记不起这里,记不起路,记不起曾经是否来过。

      可这座城市落在眼里,竟莫名不让人慌张。

      "You didn't tell your parents you're back in London?"向满忽然问他。
      [你没有告诉你的父母你回伦敦了吗?]

      时今宥收回目光,看向他。

      "No."

      向满:"Why?"

      时今宥:"…………"

      "We’re only here for a few days. I wanted to look around a bit first, and visiting them isn’t definite yet. I don’t want to get their hopes up."尽管觉得对方无厘头,但还是认真回答。
      [我们这次回来就几天,我还想去别的地方转转,看望父母不算确定下来的事,免得他们失落。]

      时今宥凑近,低声问向满:“怎么突然说英文?”

      向满也用同样的小声和语言回答他:“这叫入乡随俗。”

      时今宥:“…………”幼稚。

      司机通过后视镜瞥了他们一眼,神秘兮兮的两位年轻人短暂的交头接耳后竟开始相互牵起手来,主要是嬉皮笑脸的那一个先发制人,没什么表情的先是躲开,又被对方搞得无奈,最后任其随意十指相扣。

      司机:……wow.

      无厘头又斤斤计较的幼稚鬼,时今宥心里吐槽他,手里的握度也变得紧了,向满只以为他是爱得深。

      不过仿佛无论多陌生,只要身边亲密的人还在,这段归途,总不算漂泊。

      雨彻底停了。

      天边剩下最后一点淡紫的光,与满城灯火,一同融进夜色里。

      出租车驶入巴特西。

      临河的道路渐渐安静下来,少了市中心的拥挤,多了几分开阔。河面在阴雨暗淡的天色里泛着柔缓的光,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近似秋的凉意。路边不再是密集的商铺,而是一栋栋低调雅致的建筑,外墙干净整洁,庭院里种着修剪整齐的绿植,不张扬,却处处透着长久打理的体面与从容。

      出租车在一栋临河的住宅前缓缓停下。

      没有夸张的奢华,只有沉稳的质感,木门简洁厚重,窗边的灯光柔和,临着一整条静静流淌的河。夜幕真正落下前,最后一点天光铺在水面,与岸边的灯火轻轻相融。

      向满先下车,绕到另一侧,很绅士地为时今宥打开车门。

      这大概有按时打扫的习惯,尽管听向满讲他们今年除了年头来住过几天,基本上都在中国,但无论里外的布置,都称得上整洁。

      其实最后也没有带太多衣物,因为临出发前向满想起那里该有的都不缺,拉开衣柜,映入眼帘的就是很符合时今宥审美的衣着,把全身的沾过雨的衣服换成干的,又你拥我挤地要一起购买晚饭食材。

      步行约十分钟就能看到几家Tescort Express或Sainsbury's Local,两人就近原则随便进了一家。门头低调,玻璃窗擦得透亮,推门便是清脆的风铃响。店内的陈列整洁没有克制,没有过度的促销感,生鲜区永远摆着当日鲜切的蔬菜与现烤的法棍,冷柜里是几款口碑稳定的邮寄乳品。

      挑挑拣拣喜欢食材,嘀嘀咕咕着今晚要做成怎样的佳肴,家里没有顾佣人,两位都不愿闲下来。白身鱼清煎就可以,撒上少许海盐和柠檬就能大功告成一份美味;小碟嫩芦笋和马铃薯,用黄油轻灼,也称为冒着热气的养身绿色菜肴;当然,小碗沙拉也是必不可少的开胃小食。

      时今宥的身体状况现在还不能饮酒,又正逢落雨的天,泡一壶温热的洋甘菊茶再合适不过,香气清淡,安神舒缓。

      没有大鱼大肉,没有夸张摆盘。

      餐盘是素白瓷,刀叉轻薄,是用了稍久的旧款。

      餐桌临着落地窗,窗外就是泰晤士河,夏令时的八月,晚上八点多的天还没完全黑,目光所及是淡紫与灰蓝融在一起的柔光。河面安静,远处有灯光点点,屋里只开了桌角一盏小灯。

      两人满对面坐着,受环境氛围的影响,说话声音都降了分贝。

      这种场面,像约会,但又与之不同,因为心里没再有那种青涩恋人的矜持和琢磨着下一句的台词以及神态要如何才能展现得更得体。

      更出乎意料的,是时今宥居然提出今晚一起洗澡。

      其实下意识的反应是,向满想问他为什么,之前连近一点的接触都排斥的,怎么突然就想一块儿洗个澡了。

      但张口闭口,想问的话还是被压下,只是说:“淋浴还是泡浴缸?”

      时今宥也想了几秒:“淋浴吧。”

      花洒水流冲刷下来,在瓷砖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时今宥此刻站在水中,任由温热的水淌过,却无法缓解隐隐的紧绷感。这是他们共同的浴室,共同的空间,这还是他在失忆的醒来后第一次这样毫无遮掩地站在向满面前。

      沐浴露仿佛都带了温感,被不紧不慢地推开,从肩甲骨到几沟,保证每一寸匹夫都被照顾到,时今宥始终没有回头,却也知道对方的目光一定落在知己的背上,跟着手掌的移动而移动。

      后来那只手移到前面来了,从锁骨向下,经过凶口、累股、要侧,每一道纸痕都像是要点燃暧昧。时今宥反复告诉自己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涂抹,直到向满只是在认真做这件事,可审题不受空自,血液开始朝某个方向涌去,即使后来冲掉泡沫时的水流也浇不灭那点越来越清晰的异样。

      他僵住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时今宥关上开关转过身,猛地抱住向满,并把脸埋进对方的间窝。

      太明显了,紧贴的距离,还要小心生怕那个地方抵到别人。

      时今宥听见自己的乎西声发紧,耳根也跟着烧得厉害,水汽钻进鼻腔,混着对上身上和自己一样的沐浴露气味。他抱着不肯松手,自欺欺人地以为这样就能藏住秘密,可审题的变化昭然若揭。

      可又想到,明明是自己同意的,为了克服那些障碍,为了真正接受这个人,更为了填补记忆空白之后那些不知该如何靠近的迟疑。如果这时候又缩回去,又算什么?

      脸还埋进向满见我来,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带着水汽也带着难以启齿的羞赧:

      “可不可以……帮帮我……”

      向满还没意识到他这句话的含义,突然一直紧抱着他的双必被松开,只见时今宥向后退了一步,几备贴上瓷砖时被冰凉刺激了一瞬。他靠着墙,往往仰起头,发梢的水珠从脸颊滑落,一只手抬起挡着半张脸,可挡不住眼里的雾气,也挡不住眼尾那点带着渴求的薄红。

      他看着向满,没再说设么,但好像一切都传达详细。

      向满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向前迈了一步,将时今宥重新纳入怀中,一只按在他要侧,另一只向夏探去。

      被处碰到的那一刻,时今宥猛地咬住嘴唇,喉间还是溢出一点闷亨。

      守倒是很熟练,从跟部到丁页立耑,从缓曼到加速,擦过最民敢的地方,每一次都精准地将其推向更高处。时今宥很快就站不住了,霜退发车欠,审题往下划,却被那只早有准备的手稳稳托住,然后一整个落在向满怀里。

      又怕他着凉,开了小的水流。

      他靠在那个肩头,乎西吉簇且乱。块敢顺着尾椎古一节一节攀上来,如同潮水的一阵一阵冲刷,眼前的水汽变成白茫茫一片。时今宥闭着眼,睫毛都湿透了,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帮忙的人乎西也变了。

      那只放在他要尚的守轻轻拍了拍,带着一点提醒的意味。

      时今宥愣了一下,随机明白过来。

      守从向满申上离开,他犹豫了一瞬,乡下探去,摸索着找到,握住的瞬间,就感觉到对方的乎西明显徂众了些许。时今宥有样学样,起初生涩,洞作带着迟疑和不确定,但很快就找到了一点规律,从对方的反应里知道该快还是慢,该轻还是重。

      水流持续浇下来,将一切冲刷得模糊又朦胧。

      知道两个人的乎西交织在一起,越来越乱,越来越急。

      时今宥靠在向满身上,脸埋在对方颈侧,越来越熟稔。不光自己如此,他也能感觉到对方离那个点越来越近,也能感觉到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空气里的水汽仿佛有某种添加剂,呼吸都变得费力。只剩下水流声,和压抑不住的口耑息。

      最后那一刻是同时到来的——

      像潮水终于漫过堤岸,像压抑许久的弦终于崩断,像某扇门在身后轰然关上,又像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突然有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他闷哼着收紧手臂,整个人蜷进那个怀抱,脑子里只剩下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想不起来,也不需要想起来。

      水还在流,冲刷着瓷砖,冲刷着两个人,把切痕迹都带走。

      他靠在那个人肩上,口耑了好久,才慢慢缓过来。

      抬起头,正对上那双看着自己的眼睛,向满的眉眼在水汽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靥足的慵懒,还有他看不太懂的温柔。

      时今宥又忽然觉得,这人就是顶好看的。

      不知怎的,又把脸埋了回去。

      .

      向满把头靠在了他肩膀,时今宥划着kindle屏幕,继续没读完的章节,为了入乡随俗,上面字体也及时换成了全英文。

      “感觉怎么样?”向满突然问。

      时今宥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还……好。”

      “只是还好吗?”向满追问。

      时今宥:“…………”不好意思回答,脸颊的升温先做出了回应。

      然后被人轻轻捏住。

      “好容易害羞哦。”向满逗他。

      时今宥与之对视,又垂下眼眸,最后自暴自弃地耷拉下整个脑袋。

      如果他是个糖心面包,现在也该烤熟并变得蓬松柔软香甜四溢了好吧!

      “所以,可以说说最近为何这么反常了吗?”向满终于开始正题。

      时今宥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没搞懂似的:“嗯?”

      向满没计较他是不是真的装懵,开门见山:“这段时间又是忽然走亲访友,又是买花布置家居,又是各种约会小tips……现在,又二话不说到了伦敦。”

      “说着到访故乡,但你一不看望至亲,二没提到的未来三天的打算。时今宥,你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他看着时今宥一边聆听一边眨动的眼睛,最后说:“你都能放心让我跟着了,要不说来我也听听?”

      听他讲话的人始终保持着屈膝抱腿,头轻轻枕着的姿势,见他完毕后,只是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想放松放松心情。”

      “最近有解不开的烦恼?”向满觉得他似乎有些忧伤。

      时今宥没有下一秒就回他,而是先换了姿势。他往后靠,后背倚着床头,双腿依旧支撑起盖着的薄被,说:“我有一点不开心。”

      他想叫一声“小满”的,但忽然想被卡住了喉咙,什么也说不出来。

      该怎么解释呢?

      说“我想快一点记起关于生活,而不仅限于那些梦里闪过的画面”?说“你对我越好,我越觉得心虚”?还是说“我要告诉自己,要接受如此坦诚的你,而不是仅限于表面的牵手亲昵”?

      这些天他的确刻意让自己去感受那些东西,告诉自己这是可以接受的,应该接受的。

      向满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时今宥这会儿无法琢磨透的情绪,但那不是责备。

      时今宥想说,这些天他一直在将往事重新,让自己不躲,努力在向满靠近的时候多停留一秒对视;重新面对家人的热情和回报;重新在两人并肩走路时不让中间空出太多距离。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笨拙的学生,在重修一门他本该完美答卷的功课。可是没人告诉他,当记忆被擦掉一块,剩下的部分要怎么拼凑才算是“正常”。

      “我只是——”他开口,又停住。

      雨声填满了停顿的空隙,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小的鼓。

      一个不擅针线的人,硬要缝补一只破烂玩偶,他那些被情绪揉皱的心里话,出口时全是乱麻。针脚歪歪扭扭,一路磕磕绊绊,中间漏着大大小小的窟窿,连逻辑都断了几截。

      可还是固执地往下说,直到最后狠狠一拉线,勉强收了尾,算不上圆满,却也算给满心翻涌的情绪,草草打成一块歪歪扭扭的补丁。

      “于是我想,我应该出去走走,这世界还有其他会让我接纳关于生命的蓬勃。我或许是需要放松心思,比如亲自看望家人,常翻一翻过去的行程本,定一项远程的旅途计划,去另一个故乡,重新听那些讲述关于我命运周折的离奇故事,或聆听北半球另一边的忧郁,再找个好晴天,走一遍20岁日记本里的康桥。”

      “当然,”他又说,“这样太自私了。”

      “我怎么能排斥那些也同样发生过我们之间的联系呢?那些晦涩的、第一次的、书写你和我的分秒,我在名为‘Romantic’的专栏里曾写过——于是我踏足,爱情燎原后的荒野/尽头的孤月狡黠/缄默凋零/无关腐朽/我的青春永驻枝头/在这长存的——/野草莓之地。”

      「So I set foot on the wilderness after love’s blaze.

      The lone moon at the end is cunning.

      Silent fallen,
      yet uncorrupted.

      My youth remains forever on the branch.

      In this everlasting—
      Land of wild strawberries.」

      两种语言的排版同时在纸面书写,试着琢磨20岁的时今宥在那个名为情窦初开的糖皮纸下包裹着的心思,文绉绉的话里到底要藏着什么口味的作乐。思来想去,这个不出格的“莎士比亚”一定又把真心话南辕北辙地绕了圈子!

      防不胜防,防住了五年后的自己。

      “我要接纳在我生命里出现的关于美好的所有,当然,眼泪也有必要的珍视。我要允许自己承认,我和你的太多太多……”

      “我知道,”向满说,声音低低的,像雨落在草地上,“我都知道。”

      他知道什么?时今宥想问,有没有听得懂我这些稀里糊涂的梦话?譬如此刻,他知不知道我在希望雨一直这样下下去,下到明天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不用醒来面对他,又希望雨快点停,好让我清静,能尽可能地看清他?

      时今宥没问,只是把下巴又枕着膝盖,听着雨打在窗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流,就像他的眼泪。

      伦敦的雨不会停的,这个季节就是这样,它们只是下一阵,歇一阵,然后接着下。时今宥忽然想,也许他和那些记忆的关系也是这样。也许有一天,这连绵不绝的潮湿里会慢慢长出什么新的东西,不是替代,是另一种存在。

      “那……”向满人没靠近,先是询问他的意愿,“可以抱抱你吗?”

      可以帮你擦擦眼泪吗?

      时今宥没有用言语回答,而是主动地往他那里靠,然后把脑袋也轻轻搭在他肩膀。

      避免过于矜持,他又挨近了点。

      之后再感觉到的,是他被人环抱住。想哄孩子一样,环着他的人身子还带着轻轻晃,拍他的背,揉他的头发,或者……擦拭他的眼泪。

      向满又忽然笑了,虽然微乎其微,但还是被如此近距离的时今宥捕捉到,问他笑什么。

      竟没得到承认,向满还故作疑问的“嗯?”了一声然后说:“我没笑啊。”

      已经把人逮个正着了,时今宥自然不会信他,握拳捶向了他肩膀,力道不重,更像是某种调情似的警告。

      “不许骗我!”

      这一下让向满更没得藏了,笑意明显喉结滚动,时今宥盯着看,又听见他说:“我在笑——”

      “我想,如果当年那些追求你崇拜你甚是把你当做高高在上的不可靠近的高冷男神的人,看到你现在哭成这样梨花带雨,会怎么重塑世界观。”

      会不会觉得不真实,又或许是觉得发现了曾以为只停留在幻想的人会在某一天的现实里打破常规的标签,展现出脱离人设的一面?

      不,那是因为他们的不了解罢了,向满心说,还是自己最有眼光,刚认识就觉得时今宥其实是一个情感丰富的人,且不仅限于眼泪。

      时今宥从他怀里坐起,脸上的泪水半干,眼眶还红润潮湿,显然也是带着不可思议:“我原来……还是一个高冷的人?”

      难道说一个人的失忆竟能改变这么多,他并不觉得自己这几周的表现是多么冷若冰霜。

      向满跟他解释:“不是影视剧里那种刻板的冷漠,而是,你特别有距离感。”

      “这是个优点,对症下药,也好远离那些碍事的人。”

      时今宥:“可我没病啊。”

      向满:“……不是那个意思。”

      #救命!失忆后语言系统一并退化了怎么办!#

      “Honey, "向满忽然换了语言,"I think we can try to learn from each other in the past. I speak to you in English, and you speak in Chinese.”
      [亲爱的,我想我们可以试着过去的互相学习方法。我用英文跟你讲话,你用中文。]

      虽然不明白这么做的目的,时今宥还是点头应下:“行,你继续。”

      "Back in the day……"
      [遥想当年……]

      .

      从伦敦到剑桥的火车大概有一个小时的路程。

      今天天气不错,居然是个难得的晴天。时今宥靠着窗坐,翻着那本一同捎带过来的一本黑色封面的日程本,边角磨损,内页的墨水字迹也有岁月风蚀的淡化。翻到停在某一页:10月15日,经济学supervision,Trinity钟楼前碰头。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潦草:沿着国王路走到Mill Pond,鸭子比昨天多。

      又看旁边小字,第二天他大概要在同地点会见社团的同学。

      他们没有叫出租车,不过公交车的人流量正好避开高峰,两个英镑的价格就足以在靠窗的位置播放一路的街道切镜,经过某处时向满指着外面说:“你以前跟我讲,坐这趟车去学院,比骑车暖和。”

      时今宥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没说话。

      下车后,从Silver Street的桥头开始走,向满的脚步不快,像是在等时今宥辨认什么。河岸左边是Queens’ College的后墙,砖红的老墙爬着藤蔓,夏天正是它们疯长的好季节,枝条绿意生机。时今宥又在低头看日程本,翻到某一页:Mathematical bridge, a wooden structure, is said to have been built by Newton without nails-fake.

      [数学桥,木头结构,传说是牛顿不用钉子建的——假的。]

      那天是带向满来参观的时候讲过。

      桥还在,木质的桥身横跨剑河,游人常站在桥中央拍照打卡。两人也走上去,时今宥手指划过栏杆,这些木头被风吹雨打得发灰,没有钉子,榫卯结构。

      停靠在桥顶的桥栏站了会儿,遥望不远处即将划来的船只,无奈什么也想不起来。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关于这座桥。”时今宥问。

      “记得,”向满说,“你还跟我讲它关于牛顿的故事,我刚感叹完他的聪明绝顶,你就说那故事是假的。”

      “你说,那些只是口口相传的架空言论,毕竟这桥……我记得是牛顿逝世多少年后才建出的——”

      “那为什么要这样传播呢?”四年前的向满问他。

      “因为大家爱听啊,”时今宥当时说,“普通人一听到建一座桥居然不用一根钉子,这么难以置信的举动,人们总喜欢归结于某位神一般的存在。”

      “它的存在就想施了魔法——有关数学的魔法。再加上剑桥本身的学院传说和成就,游客就喜欢这一套。”

      …………

      再往前走是一片草坪,远处是国王学院礼拜堂的尖顶,切割着灰白色的天。向满指着草坪尽头的石凳:“你以前坐那儿吃三明治,说看游客迷路很有意思。”

      时今宥笑了笑,望向不远处,果然又有游客在草坪上比划着问路。

      来都来了,顺路穿过国王学院的门廊,走进那座著名的礼拜堂,扇形拱顶向高处延伸,他们来得正好,光线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落在石板地面上,红的蓝的,碎成一片,好像这里随时准备着下一场仪式的进行。向满站在他身侧收回目光,看着时今宥的侧脸没说话。

      “你还跟我讲过,礼拜堂的拱顶是英国最后一座大型的扇形拱,花了一百年才造完。”

      时今宥垂下眼睛,看着地面上的光斑,它们就像雀跃的精灵。

      出了礼拜堂,沿着Senate House Pass往北走,窄巷两侧是老学院的围墙,偶尔露出庭院的一角。向满指着一个不起眼的铁门:“你以前住过这里,三楼,窗户对着后院。”

      时今宥抬头,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不过没多久,你大部分时间还是在校外租房,你说你还是更喜欢一个人的清静。”

      又开始翻日程本,有一页没有字,只有用别针夹着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和向满,站在某个花园里,对方的手搭在他肩上。他翻到背面,看见自己的笔迹:20××年,St John's Fellow's Garden.He said he liked the apple trees here.
      [他说喜欢这里的苹果树。]

      “这是什么花园?”时今宥问,他来时很享受来自向满的介绍,或许当年就是这样两人互换一下的闲逛。

      “St John's的院士花园。”向满说,“一般不对外开放,但你认识一个院士,带我们进去过。”

      他们走到St John's的时候,天色暗了一些,还是祈祷今日的天可不要变化无常。学院的门房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拦,穿过两道门,花园在眼前展开,草地尽头是一片老苹果树,枝条还崭新盎然的,指向天空。

      不过还没结果子。

      时今宥站在树下,翻着日程本。

      后面还有几页,记着不同的地点:Trinity的牛顿苹果树,其实是后来种的,但游客不知道,向满也不知道,因为我还没打算告诉他。

      St Mary's教堂顶楼适合看全景,但是风大,戴帽子要小心。

      康河撑船,Mill Pond出发,过叹息桥,让船夫讲那个兔子洞的故事。

      合上本子,合上这些全英文的叙述。

      “我曾经带着你把这些地方都走了一遍,是吗?”时今宥问。

      “嗯。”向满说,“你说想让我看看你念书的地方。”

      时今宥沉默了一会儿。

      “走吧,”他说,并且牵起手,“去康河。”

      于是在Mill Pond租了一条平底船,没有雇人,向满撑船,时今宥坐在船尾,抱着他脱下的外套。船从数学桥下面穿过,经过国王学院的草坪,又经过克莱尔学院的桥,再到叹息桥。那些桥上的石雕已经模糊,桥洞里积着水声。

      “你以前讲过一个故事,”向满说,船篙在水里划出一道弧线,“说这座桥不是叹息桥,牛津那个才是,剑桥这个是学生考试没考好才上去叹气。”

      时今宥听了觉得好笑:“我编的?”

      “不知道,”向满说,“但你是这么说的。”

      船继续往前,两岸是老学院的砖墙和草地,偶尔有天鹅带着宝宝游过,留下浅浅的水痕。时今宥看着水面的倒影,桥、树、云,都在水里晃着。

      他低头看日程本,翻到后面一页。

      I brought Xiangman back to Cambridge today, wanting to show this new friend the paths I walked in my vibrant twenties. A sudden longing crept over me—could Cambridge ever feel too small
      「这天带向满回剑桥,想让这位新认识的朋友看看我二十岁正当年华时候走的路,忽然有些贪婪,剑桥是不是小了点。」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船轻轻一晃,向满撑着船篙,回头看他。

      “想起来什么吗?”

      时今宥抬起头。

      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涟漪,河风吹过来时带着水草的气味,拂过船舷和所有路过人的鼻息,远处的国王学院礼拜堂庄严又不失温柔,几乎所有的船行都渐缓,目光掠过波光,一同望向盛夏天光落在它修长的石质尖拱与通透的玻璃窗上。

      一同落进这座百年建筑安静的恢弘诗里。

      “没有。”时今宥说。

      他把日程本合上,放进叠起来的外套上面。

      “但我写过这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再别康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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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营业小摊 已完结 《猫猫今天也在觊觎人类》 ·毛茸茸甜宠 《Amor Fati》 ·平行番外集 下一本 《不要乱捡病弱世子》 ·失忆病美人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优等生他实在美丽》 ·校园小学鸡 《在限制文里充当见习爱神》 ·快穿美强惨 …… 如果您觉得我的专栏很入您慧眼的话也可以收藏 求收藏求收藏爱你么么哒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