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殿 ...


  •   殿中燃着龙涎香,暖香浓郁,熏得人昏昏欲睡。太平打了个盹,听见来人的脚步声,头也没抬,随意道:“你来了?”
      李崇简板着一张脸,硬邦邦道:“金吾卫还有差事,我不能久留。”
      太平缓缓地抬起头,神色复杂地凝望着堂下之人,曾几何时,他们也母慈子孝,如今却形同陌路。众多子女之中,她最喜爱的就是这个次子,他简直就是那个男人的翻版,一样的玉树临风,一样的桀骜不驯,连脾气都一模一样。这对父子简直就是她命中的克星,总是让她狠不下心来,她轻叹了一口气,语带惆怅道:“咱们母子都多久没见了,区区的一个金吾卫中郎将值得你这般的卖力气吗?连自己的母亲都不见了?”
      李崇简咬了咬后槽牙,冷冷道:“若无他事,告辞!”
      说着,便头也不回地朝殿外走去。太平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心中忽地涌上一股莫名的恨意,像一团烈火灼烧着胸口,她在这一瞬间全然忘了自己是一个母亲,方才的温情也化为乌有。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呵斥道:“站住,你们金吾卫就是这么当差的吗?”
      闻言,李崇简身形一顿,神色微微有些动容,然而也只是一刹那,在转过身之后已经消失殆尽了,他面无表情,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不知公主有何吩咐?”
      太平脸上露出一种狠绝混杂着终于扳回一城而得意的表情,她眼风扫过案几上一个装的半满的布口袋,漫不经意道:“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想你经过韶华园时顺道把这药带给时雨,也省得她再跑一遭了。”
      “药?怎么,她病了?”李崇简忍不住急切道。
      “这药不是治病的……”太平坐下,缓缓道:“是避孕的。”
      李崇简硬如磐石的神情终于龟裂开,碎成四分五裂,他嘴唇颤抖着,艰难地吐出埋在他心底的疑问,“时雨为什么嫁给崔知节?”
      孕育子嗣几乎是女人的天职,一个女子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弃绝上天赋予的这份职责,可见她对那个男子并无情愫。一股莫名的喜悦隐隐的在心底蠢蠢欲动,可一想到那药是避孕的,就情不自禁的浮想联翩,他们是如何的水乳交融,又是如何的鱼水之欢。他近似于自虐般的想入非非,嫉妒、愤恨、不甘交织一起,仿佛一切都扭曲了,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痛苦神色。
      太平看在眼里,内心竟涌上一股大快人心的病态情绪,她蹙眉,哀叹道:“那日酒宴之上,崔知节酒后无状,冒犯了时雨。木已成舟,米已成炊,本宫也只能赐婚了。”
      李崇简沉吟一瞬,意有所指道:“我虽与崔知节交往不深,但他为人孤傲,应该不屑于此,这其中怕不是另有隐情吧。”
      太平心领神会,却也不恼,只是戏谑道:“他不屑于此,那就是时雨自轻自贱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时雨也不是那样的人。”
      “事已至此,你信也不好,不信也罢,反正你也改不了什么。”
      李崇简抬头望着太平,目光如炬,郑重其事道:“我已经辜负她一次了,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太平定定地凝视着他远走的背影,不自觉地幻视记忆深处的另一道身影,只觉得恍若隔世,却又历历在目。她有着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权利和地位,但却无法拥有他们最强烈的爱,所以她恨,恨他们的多情,更恨他们对自己的无情。
      公主府的客人都安置在了韶华园,为此,园子大刀阔斧地重建。新筑了舞榭歌台,重修了廊桥画舫,莲花池也改建成了水仙湖,环水修筑了大大小小十数个凉亭水榭。据说建筑的工匠都是从宫中挑选的,可见是用足了心思的。陆时雨故地重游,眼见物是人非,内心不觉涌上一股沧海桑田的悲凉之感。曾几何时,一泓碧水如故,却再不见青荷盖绿水,唯有一池水仙孤芳自赏。
      “你从前最喜欢泛舟赏荷,采莲蓬,剥莲子,做莲子羹消暑。”李崇简突然神出鬼没地出现在陆时雨的身旁,怅然道:“只可惜花期已过,只能等到明年了。”
      陆时雨释然一笑,道:“既然花期已过,又何必再执着苦等?世间的花有千百种,这花的花期过了,那花却开的正好,总是有花可赏的。”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李崇简固执道。
      一阵轻风拂过,湖中的水仙摇曳生姿,洁白的花瓣轻盈若羽,蕊黄如金,修长的叶片好似水中飘动着的翠绿丝绦,散发着阵阵幽香。陆时雨默了默,轻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方才乍见这一池水仙,还感慨时移世易,不过多看几眼,竟也觉得赏心悦目了,可见人的喜好也并非一成不变。”
      李崇简心领神悟,却并不甘心如此,“大暑时节,莲花池畔,不期而遇,如期而至。那晚你问我还记得吗?时雨,我从未忘记过。”
      陆时雨凝望着他,神色平静道:“大暑已过,莲花池也不在了,我已嫁做人妇,也早无所期了。”
      “是吗?”李崇简将拎着的药袋提到石桌上,面无表情道:“那这药呢?”
      陆时雨垂眸扫了一眼,心里已经了猜测,“是公主托你带过来了?”
      李崇简点了点头,紧紧地盯着她,道:“时雨,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或是她逼迫你的?否则,我实在想不通,你这又是为什么?”
      陆时雨了然,太平这是一石二鸟,利用她挑拨崔知节和李崇简不合,借此削弱太子的势力。只是应付一个崔知节已经力不从心了,如今再加上一个李崇简,她只觉得焦头烂额。那药原是她为了以后能常来见杜若编的一个幌子,不成想竟为了太平施展离间计做了嫁衣,她颇有种搬石头砸脚自取其辱的感觉。
      陆时雨有口难言,只能沉默以对,李崇简却误以为她别有隐衷,一时百感交集,忘情地拉住她的手,神情激动道:“时雨,我就知道你是有苦衷的,我就知道……你告诉我,是不是她逼你的?”
      陆时雨知道他口中的“她”指的就是太平,正想开口反驳,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声咳嗽声打断。循声望去,却见是崔知节,他身长玉立,如修竹临风,目光从她身上一扫而过,定在李崇简的身上,语气平淡地说道:“中郎将与我家娘子叙完旧了吗?”
      李崇简自知理亏,默然无语。陆时雨暗叹了一口气,悄然地抽回手,用仅能李崇简听见的声音嘱托道:“把药送去杏林堂。”
      香风一擦而过,李崇简望着陆时雨一步一步地走向崔知节,与他的距离一点一点地拉开,跟他们重逢那晚的情景如同一辙,难道这就是他们的宿命吗?这种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就如钝刀剜肉,痛得不可遏制,尤其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更是刺得他眼睛生疼。他闭了闭眼,松开的拳头再次握紧,崩得青筋跳动,像是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似的。
      陆时雨跟着崔知节穿过九曲回廊,来到一处名为临仙亭的水榭之中,亭子四面通透,被一池碧水环绕,最是乘凉的好地方。亭子里几个女子正摇着团扇纳凉,崔知节一一引荐之后,陆时雨才恍然觉悟其用意,这几位女客与死者周夫人关系匪浅,是本案的一个切入点。崔知节虽有太平的特许,可以自由出入公主府,但毕竟是男子,同妇人打交道总是不如身为女子的陆时雨方便些。不过显然崔知节要比她更受欢迎,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被一群贵女围住生拉硬扯着出了亭子。本朝民风开放,女子性情豪爽不拘小节,况且崔知节是名门望族之后,又生得丰神俊朗,自然更招蜂引蝶了。
      崔知节不在身边,陆时雨倒是自在多了,与同桌的四人很快地攀谈了起来。这四人之中,最健谈的就是魏夫人,她是魏老将军生前续娶的继室,加封一品诰命。她身旁依偎着的是魏老将军原配所处的次女魏苓,也是太子妃人选之一,只是虽生得明眸皓齿,但性子胆怯怕生,有些小家子气。而同为太子妃人选的上州刺史之女吴娉婷,就言谈举止大方得体的多。只是她的母亲吴夫人虽秀出名门,但家娘已经败落了,不似祖上那时风光,与诰命在身的魏夫人一比,就落了下乘。
      魏夫人拉着她一通打量,啧啧称赞道:“崔娘子生得好模样啊,难怪崔少卿喜欢呢,果然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陆时雨对崔娘子这个新称呼还有些不适应,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回道:“夫人谬赞了,以时雨所见,夫人才是国色天香风华绝代呢。”
      这话哄得魏夫人眉开眼笑,“都是半老婆子了,可不敢当什么风华绝代。”
      魏苓往魏夫人怀里蹭了蹭,嘟起嘴娇嗔道:“阿娘老了也是美人,我在您身边都被比下去了呢。”
      “你这孩子……说这些不害臊的话也不怕人取笑……”魏夫人宠溺地笑了笑,有些无奈道:“都是要嫁人的人了,可不许这么孩子气了。”
      闻言,魏苓“腾”地坐直了,一脸认真地试探道:“那我就不嫁人了,一辈子都赖在您身边,您说好不好?”
      魏夫人像是听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大逆不道之言,竖起柳眉,斥责道:“说什么傻话呢,你一辈子不嫁人,难道要孤独终老不成?”
      “可是……可是我害怕……”魏苓咬着唇,唯唯诺诺道。
      魏夫人自知方才的语气重了,愧疚地安抚道:“傻孩子,男婚女嫁乃人之常情,阿娘别无他愿,只盼你嫁的好,一辈子享尽荣华富贵,子孙后代也都金尊玉贵,阿娘此生就无憾了。
      魏苓默然地点了点头,低喃道:“我都听阿娘的。”
      魏夫人的脸上终于露出欣慰的神情,她将魏苓揽入怀中轻轻地拍着,像是在哄婴儿入睡。
      这母慈子孝的情景让陆时雨不觉心生感慨,她们虽无血缘关系,却不是母女胜似母女,不像是她和太平各怀心思,有的只是虚情假意。
      不过魏夫人这番话却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了,尤其是吴夫人,难免胡思乱想。太子妃人选已经出局了两个最炙手可热的,现在就剩下吴娉婷和魏苓,论容貌,可以说各有千秋,但论家世,魏苓要更胜一筹。而魏夫人这状似无意的一言,仿佛太子妃人选已经板上钉钉,非魏苓莫属了,吴夫人脸色怎会好看。
      陆时雨嗅到某种暗潮涌动的气氛,赶紧转移话题,看向吴夫人手中的团扇惊奇道:“夫人的团扇真是别致,扇面的花样也稀奇,我在东市都不曾见过。”
      “这团扇是范夫人……”吴夫人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顿了顿,而后叹了一口气,语气淡淡的,道:“送我们三人的见面礼,她听说我喜欢玉兰花,所以就特意送了一柄绣着玉兰花的,周夫人的那柄是高山流水,魏夫人的那柄我还不曾见过。”
      “我的那柄是翠竹黄花……”说起范夫人,魏夫人也神色悲戚,颇感遗憾道:“可惜了范夫人的一手妙笔丹青,扇面上的花样都是她画好以后让绣娘刺上去的。”
      陆时雨顺势往下问道:“范夫人还是没有找到吗?”
      吴夫人摇了摇头,轻叹道:“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周夫人也死的不明不白,谁知道下一个会是谁?”
      “这话怎么说?”陆时雨奇怪道。
      吴夫人刻意用团扇遮住下半边脸,压低声音道:“周夫人的尸首我们都看见了,好好的一张脸被猫抓的血肉模糊,寻常猫见人都躲,像这么扑上来抓人的,我还是头一遭见,除非这猫成了精怪。而且长安城最近也不太平,突然来了很多只猫,民间传言这异象是妖猫降世,必有大灾大祸。”
      陆时雨笑了笑,道:“可是,这也不能说周夫人的死就是妖猫所为啊。”
      有些话吴夫人知道不当说,但踌躇了半晌,还是凑过身来,悄声道:“我记得侍女发现周夫人尸首时是未时七刻,也就是说周夫人遇害是在未时七刻之前,可是我清楚的记得那天未时六刻我们还一起在亭子里乘凉,当时魏夫人也在。这前后还不足一刻钟,光天化日之下,不但杀人,还能驱使猫抓烂周夫人的脸,而且神不知鬼不觉的,难道这还不够邪门吗?”
      魏夫人附和道:“你一说我也想起来了,那天我不小心摔了茶盏,泼了周夫人一身茶水,我心里过意不去就陪她一起回去更衣了,走时就已经过未时六刻了。”
      陆时雨想了想,忽然问道:“那您同周夫人一起回房的?”
      “那倒是没有,我的厢房稍远一些,经过她厢房时,她说不用我陪同,我就走了。”魏夫人手指着一处,道:“那间就是周夫人的厢房,再往前一些就是我的厢房。”
      吴夫人一旁点头道:“那天我是最后一个走的,就坐在亭子里的这个位置,正好看见她们各自回房,先是周夫人,然后是魏夫人,前后不过半炷香的时间。”
      陆时雨顺着魏夫人手指的方向看去,视线却被一座假山遮住,周夫人的厢房在最外侧,只能看见半边。不过目测从亭子到假山的距离步行至少需要一盏茶的功夫,所以从周夫人回房到尸体被发现其实只相隔差不多半刻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悄无声息的将周夫人杀死,确实非常人所能为,这也难怪公主府中人心惶惶,皆以为是妖猫杀人。
      “那周夫人可有与人结怨?”陆时雨皱眉想了一下,补充了一句,“或者遇害前后,可有行径可疑之人在她厢房附近出没?”
      “周夫人性格和善,不像是会与人结怨的。”魏夫人沉吟道:“至于可疑的人……事发后,公主就命人将周夫人的厢房翻了一个底朝天,屋里的东西一件都没少,倒是多了……”
      “多了什么?”陆时雨急问道。
      “当时房中除了周夫人的尸首,还有……还有一只……猫……”回忆起当天的情景,魏夫人还有些心有余悸,连声音都是颤抖的。
      又是猫,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陆时雨定了定神,又问道:“那范夫人呢?”
      魏夫人摇了摇头,道:“周夫人遇害前就不见范夫人了,不过当时事发突然,也可能没有留意到。”
      陆时雨若有所思,“这么说范夫人确有很大嫌疑了?”
      “不会是范夫人……”吴夫人很肯定地说,随即又解释道:“据我所知,周尚书和范御史是世交旧友,家眷之间也交往颇深。那日我们四人得公主恩赐一同去蓬莱仙池沐浴,两人揉肩搓背亲密无间,毫不避讳身体隐私,我瞧着不像是作假。而且范夫人也没有这么做的理由,周夫人死了与她有何好处?”
      这话也不无道理,陆时雨沉吟片刻,又将目光投向另外两人。魏苓正百无聊赖地凭栏观鱼,周遭的一切她都充耳不闻,似乎对除魏夫人以外的人和事都不感兴趣。倒是一直缄口不语的吴娉婷,在陆时雨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时,突然开口道:“也不是完全没有理由,周夫人和范夫人虽然好的跟一个人似的,可阿娘您别忘了,她们之间还有周娘子和范娘子呢。”
      说起来,在公主府逛了半日,还未见过周娘子和范娘子,陆时雨故作不经意地问道:“怎么,周娘子和范娘子关系很不好吗?”
      吴娉婷微微摇头,道:“说句势同水火也不为过,这是周夫人出事了,周娘子忙着伤心,范娘子也躲着避嫌,才太平几日。”
      陆时雨好奇道:“这周范是世交,有通家之好,怎么到了她们这一辈就不合了呢?”
      “还能因为什么?”吴娉婷状似惋惜地叹了一口气,苦涩道:“还不是为了争夺太子妃之位,明争暗抢,谁也不肯相让。”
      吴夫人脸上浮起一丝怪异,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魏苓尖叫道:“那是什么?”
      几人顺着魏苓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湖面上隐约漂浮着什么东西,直到它缓缓靠近才看清楚,那是一个人,不,确切的说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魏苓胆子最小,吓得大喊大叫,魏夫人将她拥入怀中哄了好半天才消停。
      一阵惊悸之余,陆时雨快速地恢复了冷静,“赶快找人捞尸!”
      不远处的崔知节也听见了动静,抽身快步而来,看着伴着水波浮动的尸体,轻声道:“失踪的范夫人终于现身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