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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三 ...


  •   三更鼓将过,正是夜深人静时,街上空无一人,显得尤为冷清。
      月华如水倾泻而下,散落一地清辉。淡淡的月光下,崔知节的身影仿佛被镀了一层圣洁的光辉,清逸之中平添了几分仙风道骨。陆时雨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只觉得他连背影都如谜一样,透着一股参不透的深意。出了公主府,已经走了挺远的一段路,陆时雨仍神思恍惚,暗叹天意弄人,她没想到当时随口胡诌的一句戏言,竟一语成谶,更是想不到竟会以这种方式与崔知节再寻前缘。不过没有作茧自缚,何来化茧成蝶?崔知节是危机,也可以是转机,陆时雨深吸了一口气,喊住了他,“大人……”
      闻声,崔知节止住了脚步,略微停顿了下,缓缓地转过身来,神色平静如湖中秋水。陆时雨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见崔知节脸色一变,随即抽出腰间的佩剑向她投掷而来。他的动作极快,不过转瞬之间,陆时雨反应不及,心口一窒,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然而下一刻,致命的当胸一剑并未如期而至,一阵短促而尖锐的惨叫声突然在耳边炸开。陆时雨睁开眼睛,循声望去,只见脚边躺着一只浑身抽搐的黑猫,它被剑身穿透,已是活不成了,但仍在做垂死挣扎,最后力气耗尽,终于不甘地合上了那双泛着绿光的眼睛含恨而去。
      虽说是虚惊一场,但陆时雨却着实被吓得不轻,怔怔地望着猫尸发呆,直到崔知节走近,才缓过神来,连忙道谢:“方才……多谢大人了……”
      崔知节抽出插在猫尸身上的剑,剑身染了血,他嫌弃地皱起眉头,在猫毛厚重的地方蹭了蹭,直到擦拭干净了才收入鞘中,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陆时雨,轻飘飘地丢下两个字“走吧”,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皇城宵禁,何人犯夜?”方才的声响惊动了巡逻的官兵,头领大声呵斥住了他们。
      这声音莫名的有些耳熟,陆时雨不自觉的一怔,心里忽地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大理寺少卿崔知节!”
      “原来是崔少卿……”李崇简收刀入鞘,提醒道:“长安城近来不太平,若是无事,夜里最好少出来走动。”
      “晚宴吃多了酒,一时忘了时辰……”崔知节侧头望着漫步在屋脊上的黑猫,若有所思道:“倒是中郎将夜间当值更该留神才是。”
      李崇简抬眼看去,数道猫影在暗夜中若隐若现,如幽灵般悄然无息,令人毛骨悚然。他眉头紧皱,长叹了一口气,颇有些无奈道:“这些黑猫来路不明,行踪诡异,金吾卫捕杀了数百只,可还是有增无减。现在整个长安城人心惶惶,都在传是妖猫作祟。”
      “子不语怪力乱神,鬼神之说纯属子虚乌有,中郎将不必放在心上。”崔知节轻描淡写道。
      李崇简略微踌躇了一下,凝视着崔知节,低声道:“妖猫杀人也是子虚乌有吗?”
      崔知节知道他暗指的是公主府的命案,不过在一切尚未盖棺定论之前,崔知节不想妄下断语。他背手而立,微微抬头仰视着夜空,沉吟道:“时辰真的不早了……中郎将告辞了。”
      李崇简微微一怔,脸色登时沉了下去,愤愤不平地目送着崔知节离去,
      身后的陆时雨暗暗松了一口气,赶忙抬脚跟上,却被李崇简伸臂拦住,例行询问道:“小娘子可知宵禁犯夜是何罪?”
      明知道她和崔知节是一起的,却还故意为难,这无疑是敲山震虎。陆时雨迟疑了一下,抬眼看向崔知节,这不过就是他一句话的事。然而,崔知节却一言不发,一脸淡漠的冷眼旁观。
      陆时雨见状,自知是指望不上了,只能硬着头皮,小声道:“奴家同崔少卿一起吃酒误了时辰,还请大人网开一面,饶了奴家这一回吧!”
      “饮酒作乐至通宵达旦,可见交情匪浅吶!”李崇简意味深长地看了崔知节一眼,刻意拔高声音,道:“不知小娘子是崔少卿的什么人?”
      此时此刻,陆时雨只恨自己不是哑巴,她默了默,轻声地低喃道:“妾室……”
      李崇简故作惊讶地‘啊”了一声,“我与崔少卿同朝为官多年,从未听说过他还有妾室……”,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头问同行的卫兵,“你们听说过吗?”
      众人这会儿也都咂摸出味来了,都很配合李崇简,夸张的一惊一乍,“没有,从没听说过……”
      他们越说越起劲,一面揶揄崔知节,一面调侃陆时雨,“怎么不早说,既是崔少卿的人,那自然一并放行,春宵苦短,莫耽误了大人的好事啊。”
      李崇简暗暗地瞥了崔知节一眼,见他仍是一副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的模样,不屑地冷笑道:“我还以为崔少卿不食人间烟火呢,原来也不过是凡夫俗子,其实男欢女爱乃人之常情,只是我十分好奇能让自命清高的崔知节金屋藏娇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说着,便伸出手挑起陆时雨的下巴,举止十分轻佻无礼。陆时雨知道他这是在故意给崔知节难堪,本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陆时雨顺着他手指的力道仰起脸抬眸与他对视,“大暑时节,莲花池畔,不期而遇,如期而至。大人贵人多忘事,想必早就不记得了。”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她清丽的容颜宛如皓月泛着淡淡的荧光,带着几分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李崇简愕然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愣怔了许久,才如梦初醒的轻声低喃着,“时雨,怎么是你?”
      “一别数年,大人别来无恙啊?”
      一句简短的寒暄犹如一柄利刃刺入胸膛,李崇简心口一窒,一股难以言喻的疼痛如潮水般袭来,他静静地凝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欲言又止,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吐出口却难以登天。
      陆时雨也是在这一刻才总算明白了太平的一番‘良苦用心’,原来李崇简今夜上值,所以太平才让她随崔知节去,并未留他们在公主府中过夜,目的就是为了这场偶遇。陆时雨暗暗地叹了一口气,凝视着李崇简,淡然道:“时辰真的不早了,大人,告辞!”
      李崇简怔怔地看着她心无旁骛地从他身边经过,一步一步地走向崔知节,然后并肩离去。期间她未曾停顿过一瞬,而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他的心脏上,沉重的令他喘不上气来。
      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却仿佛黄泉路一样的漫长难熬,而一转眼又似乎就到了尽头。
      因天色太晚,客房来不及收拾,他们只能共处一室了。于陆时雨而言,不过就是换个住处留宿而已,至于是公主府还是崔知节的宅邸,其实并无太大的差别。而崔知节似乎也未打算将他们的关系名符其实了,他将陆时雨安顿在内室,自己抱着一床被子去了外厅的书房里挑灯夜读到天明。
      次日,公主府送来了纳妾文书,一切都在太平的掌握之中。
      虽说无媒无聘,仅有一纸婚书,但陆时雨好歹顶着公主义女的名分,不看僧面看佛面,崔知节不能不顾皇室颜面,到底还是给了体面。虽未大操大办,但还是以娶妻之礼将她迎进门。不过短短一天的光景,陆时雨摇身一变,成了崔知节府里的小夫人。
      三日后新妇回门,回的自然是公主府,不过只陆时雨一人,崔知节奉召入宫面圣并未同行。
      陆时雨在见太平之前,先去了殓房。杜若正在检验周夫人的尸体,见陆时雨身旁无人跟随只身而来,登时心腔一跳,谨慎地盯着门口,惊惶道:“你真是太不小心了,公主猜忌多疑,我们私下会面,若被她发现什么端倪,日后你我的处境就更难了。”
      陆时雨不紧不慢地安抚道:“放心,我早就好想说词了,公主非但不会起疑心,反而会更信任我们。”
      杜若一脸困惑,道:“为什么?”
      “这个稍后再说……”陆时雨望着床板上已经辨别不出模样的周夫人,不免心生悲悯,叹了一口气,询问道:“有什么发现没有?”
      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发出难闻的尸臭味,索性保存的还算完好。杜若指着尸身上的一处明显损伤,解说道:“脖颈处索沟位于喉结下方,呈圆环状,皮下出血较为严重。索沟半指宽,颜色深浅均匀,应是布帛一类的缠绕脖颈勒毙而亡。脸部的伤痕数十道,纵横交错,血肉模糊,无法判断死者生前面容是否受损。这些伤口窄长,深浅不一,或流血或渗血,是锋利的动物爪子所致。寻常所见的动物也只有猫最善抓挠,且抓痕类似,所以可以判定死者脸上的伤痕是猫抓的。从伤口的血迹上来看,深红发黑,应该是死后过了一段时间才被猫抓挠的。”
      “在此之前,公主府里可有人被猫抓伤过?”陆时雨沉吟道。
      杜若仔细地想了一会儿,随即摇了摇头,而后褪去尸体的鞋袜,继续查验道:“死者右手拇指和食指内侧有薄茧,左脚的脚底板有一道划痕,一寸半长,是被尖锐的利器所伤。”
      陆时雨一边执笔记录,一边询问道:“划痕是生前还是死后所致?”
      “伤痕有凝血和愈合的迹象,是生前造成的。”杜若解开了死者的衣带,将衣衫尽数褪去,肤色已经暗沉发黑,布满尸斑,不好判断有无外伤。她深吸一口气,强忍住胸腔里翻涌的不适感,咬着唇踌躇了一会儿,低声道:“前日李崇简突然来找我……打听你和崔知节……”
      陆时雨并不觉得意外,面色如常,点头道:“我们已经打过照面了。”
      “什么时候的事?”
      “那晚我跟崔知节一起,他正好当值……”
      杜若撇了撇嘴,狐疑道:“会这么凑巧的事?”
      “崔知节是大理寺少卿,李崇简是金吾卫中郎将,他们一个执掌刑狱,一个掌管禁军,是太子的左膀右臂。你说公主会希望他们同心同德吗?”
      杜若了然,轻啧了一声,道:“公主还真是下了一手好棋,棋子下在哪里,发挥多大的用处,算计的一清二楚。”
      “历经四朝,参与谋划了两场政变,先后斗倒了武皇和韦后,她的野心可不仅只是做一个公主。”
      “你是说……”杜若吓了一大跳,险些惊叫出声。
      “嘘……隔墙有耳……”陆时雨赶紧捂住杜若的嘴,凝神留意了一会儿,未察觉到什么异常动静,才舒了一口气。
      杜若心有余悸,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沉静下来,继续检验尸体。半腐的尸体摸起来跟烂泥似的,杜若屏着呼吸,咬着牙从头颅开始一寸一寸地捏骨,“左膝盖骨和左脚踝骨有轻微的畸形,应该是昔日旧疾,不过也能有可能是风湿所致。死者除了脖颈上致命伤,身上没有别的硬伤。至于有没有中毒,这就得刨尸取证了。不过都七天了,又正值秋暑,内脏恐怕已经腐烂了,验不出什么了。”
      陆时雨出了殓房,沐浴了半个时辰,才更衣去见太平。
      太平头疾的老毛病又犯了,正卧在绣榻上闭眼假寐,“这些年你代本宫出家修行,真是难为你了。”
      陆时雨拨弄着炉里的香,淡淡道:“公主言重了,修行之中,时雨受益良多,过往不念,祸福看淡,心境难得的平和。”
      太平神思飘远,想起从前许多事来。过了许久,她眉头不经意地蹙了一下,轻轻一抬眼梢,不着痕迹地掩去了眼底残留着的情绪,含笑道:“本宫也是在你这个年纪代母后出家修行,现在回想起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陆时雨默了默,道:“公主大约是想先皇陛下了。”
      “本宫听说你方才去了殓房?”太平状似闲话家常,目光落在陆时雨的身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你新婚燕尔,少去那种晦气的地方,不吉利。”
      “公主所言极是,其实我是去杏林堂求药的,下人们说杜医女在殓房验尸,我也想快些知道尸检结果,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就顺道去了。“
      “求药?”太平缓缓坐起身来,仔细打量着陆时雨,“求什么药?你生病了?”
      陆时雨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求的不是治病的药,是避孕的药。“
      太平愕然,愣怔了一会儿,疑惑道:“崔少卿相貌堂堂,风度翩翩,又出身世家大族,是难得的青年才俊。你虽为妾,但来日母凭子贵,不见得就取代不了他那个没影子的未婚妻。有时候太清高未必是一件好事,凡事还是要审时度势。“
      陆时雨笑了笑,道:“公主误会了,时雨不是计较名分,实在是灭门之仇不共戴天,此仇一日不报,时雨一日难安,更不想拖累无辜稚子。”
      这理由倒也说的过去,太平也不勉强,摆了摆手,道:“那就随你吧……”
      “公主,那这药……”
      “本宫会安排的,你且放心好了。”太平沉吟一瞬,忽地嗤笑道: “只是这个崔知节……本宫还以为这位大理寺少卿是多清高的一个人呢,原来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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