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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尸体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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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已经开始鼓胀,像一个人形粽子。面部同周夫人一样有抓痕,只是长时间浸泡在水中,已经腐败发白,难辨容貌,不过通过穿戴可以认出就是失踪多日的范夫人。
杜若尸检验明,死者的致命伤在后脑,生前遭受硬物重击,致使颅内出血。尸体上有多处擦痕,除了左脚踝的一道划痕是生前所致,其余都是死后造成的。死亡时间大约在七八天前,与周夫人差不多同天,也就是失踪时就已经死了,甚至遇害的时间可能还要早于周夫人。
随后他们一行人去了范夫人的厢房,范盈盈一进屋,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才短短几日,母女二人阴阳相隔,从此再无相见之时,她为人子女怎会不伤心欲绝。
杜若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范娘子节哀顺变!”
范盈盈哭得双眼通红,点了点头,疲惫一叹,道:“母亲失踪后,公主就命人封了这间房,屋里陈设都没有动过,一直保持原样。”
韶华园厢房的布局大同小异,但陈设却因个人喜好而大相径庭。陆时雨只知道范大人善丹青,却不知道范夫人还喜好收藏古董字画,那一整面墙挂满了名家珍品,其中两幅更是千金易得,一砚难求的稀世之作。她的目光经过桌案上的笔洗,砚台,画笔,还有调色盘时,忽然顿住,思绪不自觉地游弋到记忆里的某个角落中,神情有些飘忽,眼底深处划过一丝感伤。
这案上的陈列之物都是范夫人生前最为喜爱的,范盈盈触景伤情,泪眼婆娑道:“阿娘常说笔墨之道,以笔为舟,以墨为海,山水在心,万物入画。”
“笔墨在心,不出茅庐,也可画三分天下。”陆时雨容色戚戚,轻叹道:“范夫人的境界超凡入圣,高山景行,令人望尘莫及。”
范盈盈惊诧道:“没想到崔娘子也通笔墨之道,有如此领悟,若是阿娘还在,定引以为知己。”
陆时雨摇了摇头,缓缓道:“不是我,是一位故人,他……”
陆时雨没再说下去,她回过神来,神色如初,好像方才的失常仅仅是范盈盈的一时错觉。
崔知节淡淡地瞥了一眼,脸上闪过一抹疑色,转瞬即逝,几乎不可察觉。
调色盘里的颜料已经干涸,大多都没有用过,只有钛白、墨黑及酞青蓝用了少许。陆时雨若有所思,看向范盈盈,随口问道:“这颜料质地特别,应该是范夫人从家里带过来了吧?”
范盈盈点头道:“阿娘一向不拘小节,唯有作画用的颜料极为挑剔。”
陆时雨沉吟一瞬,又问:“范夫人失踪前可有什么反常的举动?比如,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或者做了什么不寻常的事?”
范盈盈仔细回想了一下,随即摇头道:“并无什么异常,那几日阿娘整天与几位夫人一起,大多时候观鱼赏花,偶尔吃酒听戏,闲暇时也会作画自娱。不过从进公主府,阿娘也只作了三幅画,其中一幅怎么都画不好,磨了两天也毫无头绪。公主府的蓬莱仙池天下闻名,许是当真有奇效,阿娘与三位夫人沐浴之后,忽然茅塞顿开下笔如有神助,整幅画一气呵成,连阿娘都自赞出神入化。”
陆时雨好奇道:“那画一定有特别的精妙之处,不知道画的什么?”
范盈盈遗憾道:“我不善此道,对画作也不甚感兴趣。阿娘说庄生梦蝶,画的应该是她梦里所见吧。画完之后就送去了绣坊制成团扇,分别送给三位夫人了。”
折腾了大半日,陆时雨从公主府出来时,天已经见黑了。正要登上马车时,一个妇人突然扑了上来,撞得她往后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这妇人陆时雨有些印象,早上在公主府门口,这妇人缩头缩脑的跟在他们身后企图冒充仆人蒙混入府,后被守门的侍卫发现打的半死,还是她好说歹说的求情,侍卫才放过一码,只是没想到这妇人竟还不善罢甘休。
“夫人,可有伤到?”守卫也是才知晓她的身份,故而十分客气,见她摇头说无事,便转向那妇人问责,凶神恶煞道:“你这疯妇竟敢冒犯贵人,不想要命了?”
那妇人一听守卫叫她夫人,顿时眼睛一亮,也顾不得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狼狈,就往她跟前冲,但被守卫拦在了五步远的地方,“她是夫人,你也是夫人,你们一定认识,带我去见她……或者你让她出来见我,你跟她说我是紫鹃,她一定会见我的……”
陆时雨回头看了一眼公主府,“你要见的人在里面?”
叫紫鹃的妇人点了点头,“她在里面,我看着她进去的,那天我在后面喊她,她没听见……”
陆时雨耐着性子继续问她,“你说的她是谁?”
“她不是谁,她是夫人呢……”紫鹃理所当然道。
陆时雨终于发现有些不对劲了,这妇人从面相上看,约莫三十几岁,但行为举止却像几岁的孩童,有很多不受控制的下意识动作,再联系起方才颠三倒四的对白,难怪守卫叫她疯妇。不过仔细一想,她也实在可怜,陆时雨摸出一锭银子放到她手里,“回去吧,以后别再来了。”
紫鹃收下银子,怔了怔,眨巴着眼睛,傻问道:“回去?回哪里?”
陆时雨倒是有些被问住了,笑了笑,道:“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紫鹃歪着头,像是不解其意,紧拧着眉头,一遍一遍地复述着,不知道反复了多少遍,突然灵光乍现想起来什么似的,惊呼道:“我知道我该回哪里去了……藏经阁……我要回藏经阁……”
她边念叨着边奋力地挣扎,终于摆脱了守卫的挟制,然后傻笑着跑开了,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藏经阁?我还少林寺呢!”陆时雨坐上了马车,还能听见守卫的抱怨,“疯疯癫癫的,每日鸡鸣点卯,比咱们当值的还勤快。”
陆时雨登上车,见车里坐着的崔知节,不觉一怔,她以为他已经先一步离开了。崔知节掀起眼皮,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撩开车帘的一角,朝马夫摆了摆手。马夫跳上车,拉动着缰绳,对着马屁股狠狠一拍,马蹄急踏,嘚嘚地敲击着地面,飞快地驶上长街。
车内静谧得只能听见车窗外的叮咚作响的銮铃,和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的“咯哒咯哒”声音。崔知节脊背笔直地端坐着,一副闭目塞听不问世事的样子,像供奉在大雄宝殿之上的佛像。陆时雨内心一阵纠结,她吃不准崔知节的心思,犹豫再三,还是率先开口,低声道:“我不知你会来。”
闻声,崔知节缓缓地睁开双目,轻‘嗯’了一声,便再无他话了。
陆时雨顿时有些无语,静默了片刻,又道:“我也不知他会来。”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崔知节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她,慢慢地说道:“你有一位善丹青的故人,公主知道吗?”
陆时雨陡然怔住,没想到一时大意的失神之言竟被他听见了。虽然不知道他这么问有何目的,但陆时雨知道来者不善,务必要仔细应对才是。她抬眸对上崔知节的目光,从容不迫地摇了摇头。
“哦?”他挑起眉,平静的面容难得生动些,如吹皱了的一池春水波光粼粼,“原来你竟还有公主不知道的事。”
陆时雨笑了笑,轻叹道:“说是故人,其实是我高攀了,他学子众多未必记得我。”
“学子众多?他是……”
“白鹿山的院士啊……”陆时雨轻快地回道:“李老夫子丹青妙笔,我几年前有幸承蒙其指点一二,便觉得受益无穷,可惜只有短短数日的师徒缘。这样的一件小事,公主知道大概也忘了。”
崔知节默然良久,突然话锋一转,道:“公主说你这么多年从未出过长安,难道你就不想回洛阳故里看一眼吗?”
“看了又能怎样,不过徒增伤感罢了。”陆时雨心里又泛起了狐疑,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崔知节,纳闷道:“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
崔知节笑了笑,道:“李老夫子告老还乡多年,一直到去年病故在洛阳,也不曾再回过长安。”
陆时雨一时语塞,有些心虚地垂下头,心中不觉暗惊,还是着了崔知节的道。
就在她不知所措之际,马车突然停下,守在门口的随从撩开车帘,对车里的崔知节报备道:“郎君总算回来了,陈将军送信来请郎君明日去他府上一叙,说是有要事相讨。”
崔知节点了点头,先下了车,而后看向车内的陆时雨,轻声道:“天色已晚,早些安置吧,明天还要去见范御史。”
陆时雨心有余悸,还呆愣愣地杵在原地,过了好一会才迟缓地问:“我也一同去吗?”
崔知节点头道:“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