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墙内荒草（三） 偏殿里从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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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为何这样问，沈德音不敢深想。而这个问题、这件事对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沈德音不敢说。
她勉强支撑的一线清明仿佛是皇权威压下一根摇晃的风筝线，细细的、要断不断。
沈德音掐了掐掌心，强令自己清醒，而后哑声答：“妾愚钝，道听途说之言不敢妄谈。但若陛下有问，妾只以为恩辱垂恩只需感念，圣人尚不逾矩，陛下恪守礼教，妾等亦然。身为嫔御，妾自当恪守本分，垂范无知女子。”
听了这话，皇帝不置可否，只是不再为难她，道：“你长姐很懂规矩，你虽不及她，倒也还算乖巧。”
沈德音扯了扯唇，低声道：“谢陛下夸赞。”
“既然你说要垂范无知女子，那你想如何做？”
沈德音道：“妾位卑言微，不敢说教，只是以身作则罢了。”
皇帝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他把手中的玉钏丢给她，道：“杨妃之下也就只有你，自然不算位卑。朕便令张婕妤搬到敬初殿，你——”皇帝盯着她：“你该学好规矩，教诲她感念天恩。”
沈德音接住玉钏，明白了皇帝的意思。陛下未曾立后，贵妃已逝，杨妃跋扈，皇帝这是把棘手的张婕妤丢给自己教导。
沈德音摩挲着玉钏，脑海中浮现出一双亮极的眼，而后轻轻应了声是。
…………
“当初贵妃娘娘在的时候，谁敢来分一杯羹？本来我们在敬初殿住得好好的，什么张婕妤李婕妤的？明明就是看我们好脾气，欺负人呢！”
张婕妤要搬来敬初殿的消息惹得殿内宫人都不太高兴，原因众多——表层上，沈昭容是个好脾气的主子，她们素日里懒散惯了，再来个得宠还出了名的脾气差的张婕妤……更深层地，眼下陛下正因为念旧情，所以来敬初殿来得多，但从不留宿。她们昭容虽抓不住机会，机会却是一直在的。若来一个抢机会的，那昭容可就没戏了。倘若昭容无宠，那好日子还过不过啦？
沈德音失笑地看着奚月念叨，无奈道：“别念啦，坐下休息会儿吧。”
奚月扶着腰靠着屏风，没坐，只道：“昭容性子太软，连陛下都要欺负您。”
“陛下怎么会和我一个小女子计较。奚月，坐下歇会儿。”
奚月急道：“可是昭容您不争气，谁都能欺负您呀！”
“不要乱讲话。”
沈德音垂着眼：“你伤还没好，置这个气做什么？不管陛下如何待她，不管她是什么脾性，你又不往偏殿里去，她也碍不着你。”
“昭容呀！”奚月苦口婆心地说，“她不找事儿，当然是碍不着奴婢们的。可是您和她都是妃嫔，这住在同一个殿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陛下若来此处，他是见谁？多一个人住着，就多一个人分宠！您怎么不明白呢？”
“我本来就不得陛下喜欢，分的哪门子宠。”沈德音不置可否，“更何况，人家也不见得愿意和我们抢。张婕妤不是一直想跑吗？”
奚月摇摇头，说：“她跑了那么多回，陛下几曾怪罪过？反而对她越发地上心。可见都是获宠的手段罢了，陛下乐得惯着。”
沈德音盯着手心里的玉钏，说：“别提她了，你站在那里怪累的，回房躺着吧。这次是我连累你受罚，伤好之前不用来伺候了。”
奚月叹了口气，知道她不爱听，便不再吭声了。
忽然，一个小宫女轻手轻脚地小跑进来，沈德音和奚月同时抬头看去，见那个小宫女朝门外努了努嘴，沈德音便知道是张婕妤搬过来了。
沈德音捏紧了手里的玉钏。
“动作可真利索。”奚月冷笑了声，说，“陛下话才提了几天，可见是有人上赶着。”
沈德音默默看了奚月一眼，说：“你是姐姐留给我的人，一言一行我都当成是姐姐的意思。”
平日里沈德音说的话，奚月不见得爱听。她在宫里年岁久了，多少有些自恃资历。但这回沈德音说的话犀利，奚月自然会意，便只好噤声。
“姐姐出嫁前是个厚道人，想必在宫里待人也不错。奚月，张婕妤孤身搬来敬初殿住，怪不容易的。”沈德音好像是真的怜悯那个刚搬来的婕妤，眼尾的余光轻轻地扫过奚月，呢喃似的说，“你让人去迎一迎。”
奚月扯了扯唇角，不情不愿地应声，把刚才进来送信的小宫女指过去了。
小宫女出去后，外头传来细碎的交谈应和声，殿内沉香氤氲，一时间却是安静的。
正殿的窗纸糊得太厚，就算是白天，也必须打开窗才能亮堂。如此，光都只倚仗窗口递来。
在奚月的视角来看，沈德音坐在窗边，殿外徐徐的风吹起她鬓边颈侧的碎发，其人整个儿都晕在了光影里，溶溶的。
朦胧间，奚月瞄着沈德音沉静漠然的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家昭容好像有些生气了。
“奴婢……”
“我年轻，不比你们懂规矩。你们又是姐姐留下的人，我信得过。所以之前你们对我的教诲，我都听了。”
沈德音忽然开口，打断了她，“可是奚月，既然我奉皇命入宫照顾大公主，那么只要大公主平安成人，我就不算辜负姐姐的遗愿。对不对？”
“对。”
奚月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
沈德音的双手搁在膝上，要用力收紧指尖才能稳住声音的平静：“是啊，只要照顾好大公主便算不辱使命。至于陛下是否对我有情，我是否对陛下有意，有那么重要吗？你们还怀念姐姐活着时候的风光，这些我都能理解，但我不是姐姐，我没有盛宠，那又如何呢？”
尽管奚月认为她说的是气话，但沈德音自己要说下去：“如果你们不能接受我没出息，我明日便去杨妃宫里问问她还缺不缺宫人，把你们调过去。杨妃若不要，还有萧、李二位美人，刚搬进来的张婕妤……总有去处。只要你们开口，我给你们想出路。”
奚月哑口无言地看着她。
沈德音说：“奚月，你只管出去问问她们，想走的就来递个话，我去问杨妃。”
说完，沈德音便抬起头盯着奚月，奚月默了默，缓缓跪倒在屏风前，膝盖触地发出声响。
“奴婢们不敢有二心。”
咚的一声，奚月额头碰在冷硬的地面上。沈德音下意识想扶奚月起来，可她手抬起来，很快又放下了。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没有收回的余地了，沈德音心里清楚，她要逼自己说完这席话。
“你别怕。我没有生气，也没有私心。说实话，入宫这段时间，我连人都没有认全，与你们也没什么感情，若你们想走，我是不会留的。”沈德音顿了顿，“包括你，若你想走，我也会尽力为你谋一个好去处。别跪了，出去问吧。”
奚月仰起头，看着沈德音冷漠的侧脸，那张脸年轻、俊秀，是与贵妃不同的美丽，昭容的那道柔弱的目光里藏着少女的倔强。
昭容才刚入宫，不懂得宫里用人的难处，想一出是一出，将来必然会后悔的。
奚月垂下眼睫，再次叩首，而后起身出去了。
留下沈德音怔怔地望着殿门。
想打发些人离开，是沈德音早就有的想法。
如今敬初殿里宫人多，仍是之前贵妃的份例，太招人忌恨；且沈德音没有太多精力应付这些人，她是乡野佛脚下长大的人，不懂规矩，并不是个工于御下的主子，人多会令她无措。
人走了也好，清净，可以留她与榕公主安静地在宫墙内生活。
……
宫中妃嫔不多，生活清寂，大家的日子都是慢慢地捱着。
这些天里，敬初殿的宫人离开了大半，只余下奚月与几个安静的姑娘。乳母留着两个，沈德音也会亲自照料着榕公主。
天气渐热，檐下的风扑到脸上时都是温暖的，榕公主也越来越健康。
沈德音经常抱着公主坐在檐下，数着云朵从南到北、日头从东到西，风凉时再进殿，一天就那么过去了。当榕公主学会了自己翻身，手可以完整抓住胡桃时，天气就已经入了夏。
这个时节，杨絮柳絮都消尽，四方的天地愈发清晰。
而偏殿里的张婕妤从来不露面，皇帝也不来，敬初殿仿佛被遗落在宫廷的一隅。
直到夏至这天，杨妃邀请沈德音与张婕妤一同纳凉避暑，敬初殿才复又响起复苏似的声响。
杨妃宫里的宫女传话离开后，沈德音立在檐下，手指绞在一起。然后她来回踱步，不住地思忖着，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带张婕妤去赴邀约。
最终，她还是决定去找张婕妤一趟。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墙内荒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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