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墙外香（一） “告诉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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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上星子寥寥，月牙伶仃；夜幕下的偏殿昏昧岑寂，微薄的光照不出一个人的影子。
这是沈德音第一次踏足偏殿。
她挥手将其他人留在殿外，孤身提着灯走进来，昏黄的灯火洒亮了身前一扇空地。
背对着门坐在地上的人闻声回过头，冲沈德音一笑，眼中露出友好。
果然是那夜受伤的姑娘。
沈德音清清嗓子，开口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坐在地上？”
“人少才清净。”九渠抬手理了下耳边碎发，毫不见外地说，“我做的都是见不得人的事。”
“或许我也算是个人。”沈德音提灯立着，语气还算冷静：“需要我离开吗？”
“不用。”九渠站起来，拍着袖子去点灯。烛火次第亮起，沈德音便把手里的灯熄了，顺势坐在离门最近的凳子上，打量着偏殿的摆设。
偏殿里有了光亮，沈德音才看清刚才九渠坐的地方放着什么。各式的粉末、不常见的纸、以及一些炭，没几样是沈德音认识的。
九渠点完灯后就自来熟地坐到沈德音身旁，顺着沈德音的目光看向自己倒腾的东西，弯了弯唇，问道：“你认识吗？”
沈德音诚实地摇了摇头。
“那我就先不告诉你，免得你睡不着觉。”九渠笑了笑，又说，“原来你就是敬初殿的沈昭容啊。”
九渠歪头打量着沈德音：“昭容娘娘，你叫什么名字？”
沈德音啊了声，没想到是这个问题来开场。过了会儿，她才说：“沈德音。”
九渠好奇地问：“哪几个字？”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
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沈德音念了这几句诗，九渠却没听出来，眼神更加迷茫。
沈德音便笑起来，说：“德行的德，音乐的音。”
九渠恍然：“名字真好听。”
九渠的态度让德音感到亲切，身份的确认消解了沈德音内心的防备，也让沈德音更能说出想说的话。
沈德音先是解释那晚的事情：“我没有出卖你。”
九渠坦然道：“我知道。是我自己技不如人没跑成，我还会再试试的。”
“不要告诉我。”沈德音盯着九渠的眼睛，“我怕睡不着觉。”
九渠笑了起来，连声说好。
沈德音觑着九渠的脸色，发现这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憔悴。那夜的失败仿佛并没有影响到九渠什么，她还是那么放松。一个人怎么能那么自如呢？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寻我做什么？”九渠不想打官腔，直白地问道，“皇帝把我关在这里，我给你添麻烦了吗？”
麻烦倒没有多少。
偏殿虽多了个位份不低的人，但沈德音对这件事情并没有实感。
因为平日里有专门负责的宫人把吃食送到偏殿，九渠根本没有出过门，沈德音不亲自来偏殿的话是见不到九渠的。
沈德音诚实地摇摇头，说：“不麻烦，而且即使你有什么事情，帮你也是我应该做的。如今你住到这里，我就要对你负责。”
九渠挑眉：“对我负责？”
沈德音认真地点头。
皇帝将张婕妤送来时就说过这话，今后不论张婕妤做了什么，沈德音与她都是一体的。
九渠耸了耸肩，没往心里去。
两人不过是萍水相逢，没有那么多旧事旧情要诉。
沈德音很快就把话头引到正题上，她把杨妃的邀约大体向九渠说了一遍，然后又添了一句：“杨妃素日威严，你能去还是尽量去吧。”
九渠压根学不会勉强自己。她直截了当地说：“不去。”
沈德音说：“若你不去，恐遭人忌恨……”
九渠忽然笑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不忌恨宫里的人？难道你以为我认命了吗？”
此话一出，沈德音就闭了嘴。
她明白九渠的意思，这人不服输不认命，还要接着逃。
沈德音只能当自己没听到这话，仓促地提出道别，免得惹火烧身。
她起身提灯就走，身后的人并没有送客的意思，任由她自己走了出去。
偏殿里，九渠目送沈德音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然后坐回地面上，对着自己的收拾出来的杂物发呆。
奚月等在殿外，见沈德音面色不虞地走出来，便跟在她身后问道：“张婕妤不肯去吗？”
沈德音默不作声地点头。
“她爱去不去吧，杨妃不好相与，不去的话还能免得她招惹人，否则连累我们就不好了。”
沈德音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奚月说：“我不怕连累。”
“啊，那也不必给自己找事吧。”
“我只是想不明白。”沈德音的目光越过奚月的肩，落到偏殿的窗上，“为什么她与宫里的人都不一样。”
奚月心说，沈昭容也和宫里人怪不一样的。
…………
杨妃设宴于缈声小榭，小榭在水上，当日四面有丝竹，来往的都是游船与宫人。
沈德音到的时候，小榭内已经有了笑语。她扶着奚月的手下了船，往设宴的方向走过去。
自入宫来，沈德音露面次数不多，甫一出现，杨妃就眺了一眼过来，目光要笑不笑地落在沈德音的身上。
“来了啊。”杨妃说。
杨妃的出身与其他宫妃不同，她本名杨窈，母亲是惠安长公主，细究起来，皇帝会称她一声表姐。也因此，杨妃的性格张扬，在宫中行事多有放肆，皇帝都乐得惯着。
沈德音走到她的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把体面全了。
杨妃哼笑：“赐座吧。”
沈德音细声细语地道了谢。
杨妃对沈德音的态度一直不太好，原因众多，最主要的还是为了已逝的沈贵妃和大公主。当初沈贵妃在世时，杨妃一度失宠；后来沈贵妃过世，杨妃又想抚养大公主，谁知皇帝一纸诏书将沈德音召进宫，使杨妃的谋算落了空。
都是旧事了。
“张婕妤怎么没一起过来？”杨妃打量着沈德音周遭，没看到自己想见的人，便出口问道，“她何时过来？”
沈德音回道：“张婕妤身体不适，不能赴宴，托我向您道歉。”
大家都是明白人，身体是不是真的不适，不是什么需要较真的话题。
杨妃听了这话，不置一词，连沈德音都不想搭理了。
没人搭话，沈德音反而轻松，垂着眼神游去也。
她来时刚盯着大公主进过食，算算时间，这会儿该睡着了。小孩子吃了睡、睡了吃，需求多，容易生病。但好在有御医和乳母，抚养起来虽不简单，却也不算十分艰难。比起宫里那些浅薄的人情冷暖，沈德音更愿意和大公主待在一起，起码安心。
奚月倒对她的态度恨铁不成钢。
今日是宫中难得的相聚，皇帝是一定会来的，自家昭容这么个情况，恐怕又要握不住机会。
思及此，奚月忍不住长叹一口气。自从敬初殿打发了一批人离开，如今殿内是更没人敢劝昭容了。
快晌午时，宫人通传说皇帝驾到。沈德音这才回了神，跟在众人身后去迎。
皇帝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来时，先大致地扫了一眼，都是些看腻了的面孔。倒是角落里那个藏起来的身形格外可恶，沈昭容，又是沈昭容，回回见人都躲，好像他会生吞活剥了她似的。
“德音。”他故意喊她的名字，果不其然看到那个瘦削的肩头一颤。
沈德音原本跟在众人身后，隐蔽得好好的。谁知道听到这么一声，魂险些飞出去，又被她赶紧按回来。
沈德音抿着唇走上前，应了皇帝的声。
皇帝这才打量清楚她。又瘦了，宫里的风水好像克她，入宫半年了都没见她丰腴。一把腰仿佛能断在手里，太难看了。颈子也细，折着，勉强还算得上弱质风流。
杨妃斜着眼睛看她走出来，闻声说：“陛下总偏心。”她向来是这样直着说话，皇帝也很头疼。
被这么一打岔，其他宫妃倒都笑起来，沈德音就没那么显眼了。
沈德音悄悄松了口气，谁知呼吸还没喘匀，就听皇帝说：“看你倦得不行，赶紧回去歇着，晚些朕去敬初殿看看榕儿。”
又要来。
沈德音垂着头谢恩，勉强在面上铺上喜色。
杨妃的脸色已经沉下来，还没发作，下一瞬，她的手就被皇帝握住。
皇帝牵着杨妃走向座位，一边温声问道：“过几日姑母进宫，朕安排了个院子，你单独见见姑母，免得她老人家总挂念你。”
杨妃怔怔地被牵到座位上，近乎是手足无措地嗳了声。
皇帝戴着扳指的拇指抹了下杨妃的眼尾，扳指玉质温润，染着湿意落下。杨妃朝皇帝扬起雾蒙蒙的笑，回握住了皇帝的另一只手。
俨然一对温馨夫妻。
沈德音匆匆瞄了眼，便带着奚月退下去了。
…………
晚间，敬初殿的正殿严阵以待，收拾得规规整整地等待皇帝。皇帝君子一言，果然来了。
他说来看大公主，沈德音就当真抱着大公主迎他，这幅诚恳样子弄得皇帝有些哭笑不得。
他看大公主被养得漂亮，在婴儿里算是个顶个的模样好，一见就是被精心照顾的，便放下心，叫乳母给抱下去了。
乳母离开后，皇帝坐着，沈德音站在他身前的不远处，这仿佛复刻了一个月之前的场景。不过沈德音记住了前车之鉴，终于还是不敢再露怯，面对威压的皇帝时，姿态要比上回放松得多。
说来也好笑，皇帝当着众妃嫔的面与杨妃扮深情，如今与沈德音独处，居然也想不起除了大公主，还能和她说些什么，沉默良久后，他忽然想起偏殿里的张婕妤。
他一句话把张婕妤送到沈德音手下，就还没再见过她。
沈德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若她懂事，就应该立刻派人去把张婕妤喊过来，或者是自己恭恭敬敬地把皇帝送到偏殿去。
她握着袖子，面对此情此景，竟然有些想笑。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墙外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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