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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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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枯草被踩得发出细碎的断裂声,风卷着细碎的槐叶擦过耳尖,本该是冬日枯寂的后山槐树林,此刻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灰雾,连头顶的天光都被切割成支离破碎的碎金,黏在斑驳的槐树干上,泛着死一般的冷白。
三人一前两后踏入林缘的刹那,最外侧那棵合抱粗的老槐树枝桠猛地一颤,没有风,却有无数干枯的槐针簌簌落下,像极了有人在树顶垂落的冰冷发丝。走在最前的少年下意识攥紧了别在衣襟上的银簪,那枚传自长辈、常年温养着淡淡清辉的旧银簪,在此刻骤然亮起一瞬刺目的银芒,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灵光,光芒猛地一暗,只剩一点微弱的、忽明忽暗的萤火,在簪头颤颤巍巍地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
“不对劲。”
少年低喝一声,猛地顿住脚步,身后两人立刻收势贴紧,警惕地环顾四周。
方才还能看清的林间小径,不过三步的距离,已然被翻涌的灰雾吞噬,来路与去路同时消失,身边的槐树一株挨着一株,枝干扭曲虬结,像是无数双枯瘦的手从地底伸出来,交错着笼住整片空间,连空气都变得黏稠滞重,吸进肺里带着刺骨的寒意,混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腥气。
走在侧方的林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沟壑纵横的脸上爬满凝重,他皱紧眉头,鼻尖快速翕动了两下,那股腥气不是野兽的腥臭,也不是腐木烂叶的霉味,而是带着浓腻的、沾着血气的阴腐气息,像极了多年前他在乱葬岗撞见的邪祟作祟时的味道,熟悉得让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是阴煞迷阵,而且是活阵,不是死局。”林伯压着声音,指尖摸向腰间别着的桃木符,符纸在接触到林间雾气的瞬间,边缘已经微微发焦,“这味道……和二十年前槐山阴地的那股腥气一模一样,当年的东西,怕是根本没被除尽,反倒布下阵局守在这里了。”
银簪的光芒又一次剧烈闪烁,亮时能劈开半尺雾霭,照见近处槐树干上密密麻麻的暗红色刻痕,像是干涸的血纹;暗时又彻底没入灰雾,连三人彼此的面容都变得模糊,耳边开始出现细碎的呢喃声,似哭似笑,缠缠绕绕地往耳朵里钻,脚下的土地也开始微微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层之下蠕动,朝着三人的位置缓缓靠近。
少年将银簪攥得更紧,簪身的凉意透过指骨传进心底,勉强压下心头泛起的昏沉与惧意,他能清晰感觉到,银簪正在和阵中的阴煞之力剧烈抗衡,忽明忽暗的光芒,是灵光在被不断侵蚀、又不断反扑的征兆。
而林伯脚下不动,目光死死盯着雾霭最浓的方向,那股熟悉的腥臭味越来越重,不再是若有似无的淡味,而是浓得化不开,黏在鼻尖挥之不去,昭示着阵眼的邪祟,已经被他们的闯入彻底惊醒。
身旁的白素嫣握紧了腰间的短刃,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能感觉到周身的阴气如同实质般缠上四肢,视线开始出现重影,身边的槐树一会儿变成枯木,一会儿又幻化成模糊的人影,正是阴煞迷阵最典型的幻相侵袭。
三人呈三角站位背靠背,被死死困在这片扭曲的槐林之中,银簪的微光成了唯一的依仗,而林伯记忆里的腥臭味,则揭开了这段被尘封的旧怨,迷阵的杀机与过往的隐秘,在此刻同时压向三人。
林间的雾更浓了,槐树枝桠开始缓缓移动,合围的圈子越来越小,银簪最后的光芒在黑暗里挣扎闪烁,腥臭味铺天盖地而来,迷阵的杀招,已然蓄势待发。
浓得化不开的灰雾骤然朝两侧翻卷裂开,一道颀长的红影自槐树林最深的黑暗里缓缓浮起,周身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红色阴煞之气,每一步落下,脚下的枯草便瞬间腐朽成一滩黑泥,连空气里的腥腐味都骤然浓烈了数倍。
那是一身极尽刺目的大红嫁衣,绣着缠枝彼岸花的衣料泛着死沉的血色光泽,绝非人间锦缎的鲜亮,反倒像是凝固的鲜血浸透过千百年,裙裾拖在地上,所过之处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暗红水渍,散发着黄泉寒水的阴冷。
乌黑的青丝未束,零散地垂落在嫁衣肩头,发间别着一朵早已枯萎发黑的纸花,本该明艳的红妆,在惨白如纸的面容映衬下,显得诡异又凄楚,一层猩红的绣凤红盖头斜斜搭在头顶,并未完全遮面,只露出一截冰凉削薄的下颌,和一双没有半点神采、泛着死灰的眼白。
是他的女儿。
林伯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僵在血管里,积攒了半生的悲痛与愧疚轰然炸开,浑浊的老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布满沟壑的脸颊滚滚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他忘了周身的阴煞迷阵,忘了扑面而来的杀机,忘了桃木符早已被阴气灼得焦黑碎裂,只是颤抖着抬起布满老茧的手,指尖朝着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伸去,喉咙里挤出破碎又嘶哑的呼唤:“囡囡……我的囡囡……”
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女儿冰凉的脸颊时,一层浓稠如墨的黑雾猛地从鬼新娘周身炸开,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狠狠撞开了林伯的手。
那股阴力霸道至极,林伯踉跄着后退数步,胸口一阵翻涌,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却依旧死死盯着那道红影,泪水模糊了视线,也割不断血脉相连的疼。
就在黑雾挡开林伯的刹那,林间深处骤然炸响一阵铜锣与皮鼓的声响,绝非人间嫁娶的喜庆热闹,锣声沉闷喑哑,鼓声重如丧钟,敲得人耳膜发疼,心神跟着阵阵发慌,像是阴曹地府的迎亲仪仗,从黄泉一路敲到了落魂坡。
锣鼓声交织着阴风呼啸,一道空灵又阴森的童声,从四面八方的槐树林里同时响起,一字一句,带着刺骨的寒意,撞在三人的心上——
嫁新娘嫁新娘
新娘两眼泪汪汪
红嫁衣披身上
锣鼓遮去她哭声
红盖头红灯笼
落魂坡上新嫁娘
血红嫁衣染青丝
玄鸟鸣浮云去
黄泉九里无归路
嫁新娘嫁新娘
轿子里头新嫁娘
盖头底下莫哭泣
忘川彼岸渡亡人
童谣循环往复,声音忽远忽近,时而在头顶的槐树枝桠间,时而在脚边的腐土之下,时而贴在耳畔低语,每一个字都裹着浓重的怨气与悲戚。
鬼新娘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指尖泛着青黑的尸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她出嫁前的模样,但指甲长得尖利如钩,红盖头下的双眼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死寂的阴寒,周身的黑雾随着童谣的节奏翻涌,将整片槐林的阴气都引向此处,嫁衣上的彼岸花纹样,像是活过来一般,在红光与黑气里缓缓舒展。
她不是当年那个娇憨的少女,而是被阴煞困在迷阵里、沦为阵灵的鬼嫁娘,锣鼓是锁她的枷,童谣是缚她的咒,那身血红嫁衣,裹着她未散的冤魂,也裹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滔天戾气。
林伯瘫软在地,泪水淌进嘴角,咸涩与悲痛绞碎了五脏六腑,他看着近在咫尺却永隔阴阳的女儿,看着那层隔绝生死的黑雾,只能发出压抑至极的呜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银簪的光芒在此刻疯狂闪烁,亮到极致又暗到濒死,拼尽最后一丝灵光抵挡着鬼新娘散出的阴气,少年与少女背靠着瘫坐的林伯,握紧手中法器,望着那道立于阴雾中央、被童谣与锣鼓环绕的红影,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鬼新娘周身的红雾与黑气一卷,转瞬便没入槐林深处的黑暗之中,连半点衣袂的风声都未曾留下。她方才驻足之地,只余下一地腐朽的黑泥与挥之不去的阴腐腥气,空荡荡的林间还残留着未散的童谣余音。
下一秒,空气骤然凝固,一股比鬼新娘更暴戾、更黏稠的阴邪气息猛地自地面腐土之下翻涌而出,没有任何脚步声,没有半点异动征兆,一道青黑嶙峋的身影诡异地凭空凝现在三人面前。
那是妖物魑,身躯佝偻如枯树,周身覆着黏腻的暗青色腐皮,皮肉翻卷处露出森白的骨茬,头顶生着扭曲的肉角,眼窝深陷,一对竖瞳泛着猩红的凶光,口鼻间不断喷吐着带着尸臭的黑气,指爪修长尖利,泛着淬毒般的乌光,指尖每一次微动,都能刮开周遭的阴雾,落地时腐土滋滋作响,寸寸消融。
它就这般悄无声息地伫立在林间,如同从地底爬出的煞物,死死锁定着谢漓桉与暮泽晞二人,周身散出的阴煞之力,压得周遭槐树枝桠咔咔作响,尽数朝下方弯折。
远在外地的恶霸父母得知家中出了变故,星夜兼程驱车赶回,刚踏进村口的土路,便迎面撞上失魂落魄的儿子。两人顾不上路途颠簸的疲惫,母亲一把攥住儿子的胳膊,父亲则面色铁青地厉声追问,一家三口脚步杂乱,火急火燎地朝着自家宅子狂奔而去。途经历京楠家门口时,眼尖的恶霸母亲率先瞥见,历京楠裸露的小臂上,划着一道细而深的血痕,伤口边缘还泛着新鲜的红,像是被锐器刚划开不久。历京楠敏锐察觉到两道锐利的目光钉在自己手臂上,浑身猛地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缩回胳膊,飞快将过长的衣袖往下扯,死死盖住那道痕迹,指尖攥着袖口的力道大到指节泛白,头也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那点破绽被眼前来势汹汹的一家三口瞧出更多端倪。
一家三口的脚步裹挟着风尘与戾气,硬生生撞碎了村口午后的死寂。恶霸父亲王大壮人高马大,横肉堆起的脸上写满暴戾,常年在外混事的凶煞气扑面而来,他一眼就盯住了缩在门框边的历京楠,脚步顿住,粗声粗气地喝问:“你躲在这儿干什么?我家那小子说的怪事,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他的婆娘紧随其后,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在历京楠身上扫来扫去,刚才那道一闪而过的血痕,像根细刺扎在她心里。这女人向来刻薄刁钻,仗着家里在村里横行惯了,当即往前逼了两步,尖着嗓子道:“我刚才可看得清清楚楚,你胳膊上有道口子!藏什么藏?是不是你对我家儿子做了什么手脚?好好的人怎么会平白无故撞邪、丢魂似的?”
被父母夹在中间的王家小子,此刻依旧魂不守舍,眼神涣散地盯着历京楠,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下意识地往父母身后缩,那副模样全然没了平日里欺男霸女的嚣张,反倒像是见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
历京楠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木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被衣袖死死盖住的手臂,伤口处还在隐隐作痛,那是方才从异度空间挣脱时,被无形的锐器划开的痕迹,也是他这段时间诡异消失的唯一破绽。他不敢抬头,垂着的眼帘遮住眼底的惊悸与隐秘,喉咙滚动了几下,勉强压下颤抖的声线,挤出一句干涩的话:“我……我没做什么,刚从地里回来,不小心刮到了树枝,不值当一提。”
“刮到树枝?”王大壮冷笑一声,大步上前,蒲扇大的手掌直接朝着历京楠的胳膊抓去,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骗谁呢!这村里的树枝我都摸遍了,哪有能划出这种细口子的?今天你不说清楚,别想踏进这个家门!”
历京楠猝不及防,胳膊被狠狠攥住,过长的衣袖被猛地往上一撸,那道细而深、泛着新鲜血色的伤痕,彻底暴露在三人眼前。伤口不似寻常草木刮擦的凌乱,反而边缘齐整,带着一种非人间器物造成的诡异,伤口周围的皮肤,还泛着一圈极淡的、近乎青黑的印记,与正常的擦伤截然不同。
王家婆娘当即倒抽一口冷气,往后退了半步,指着那道痕迹,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什么伤?根本不是树枝划的!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儿子这几天疯疯癫癫、大白天见鬼似的,是不是你用什么邪门法子害的?”
王家小子看到那道伤痕的瞬间,像是被触发了最深的恐惧,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抱着头蹲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嘴里反复嘶吼着同一句话:“别过来……那个光洞……好多手……他从里面爬出来的……别抓我……”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王大壮夫妇脸色骤变。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骇然与暴怒,他们原本只是以为儿子在外惹了事,或是被人欺负,可此刻儿子的疯言疯语,搭配历京楠身上诡异的伤痕,还有他接二连三的凭空消失、突然出现,所有的线索拧成一根冰冷的绳索,死死缠向眼前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村口汉子。
历京楠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嘴唇惨白如纸,他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胳膊,可王大壮的力道如同铁钳,纹丝不动。他知道,自己最大的秘密,已经在这一刻,被这蛮横的一家三口,撕开了一道无法遮掩的口子。
而村口寂静的风里,似乎又开始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空间扭曲感,他方才逃离的那片未知之地,仿佛正顺着那道细小的伤口,再次朝着这个平凡的村落,悄然蔓延而来。
就在双方僵持、气氛紧绷到快要炸裂的刹那,几道带着制式皮鞋踩地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闻讯赶来的派出所警员恰好赶到现场,将剑拔弩张的几人圈在了中间。领头的老警员目光沉厉,扫过历京楠惨白扭曲的脸、王大壮攥紧的拳头,还有地上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王家小子,当即抬手,厉声喝止了即将爆发的肢体冲突。
身旁年轻警员依例翻开随身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页上,准备逐一记录历京楠接连两日凭空消失的诡异状况,以及王家儿子此前离奇走失、归来后神志失常的始末,刚要开口发问,却被领头的老警员不动声色地用手肘撞了一下,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制止眼神。
老警员看得明白,眼前的历京楠精神状态已经濒临崩溃,强行盘问只会适得其反,可年轻警员已经开了口,话头收不回去,径直对着历京楠问道:“村民反映你这两天多次无故消失,王家小子走失的时间段,你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哪?你们出去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一连串问题像是精准扎进了历京楠心底最恐惧的深渊,他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越过面前的警员,死死盯住空无一人的巷口方向,仿佛那里正站着什么肉眼不可见的可怖存在。下一秒,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尖叫从他喉咙里炸开,他双手疯狂抱住自己的头,身体剧烈蜷缩抽搐,语无伦次地嘶吼着:“别吃我!别吃我!吃它!吃它啊!”
疯癫的喊叫持续不断,他猛地抬起头,眼球布满血丝,神情狰狞又恐惧,冲着半空歇斯底里地大喊:“是山里的东西!是山里的东西把它吃掉了!全都吃掉了!”
这两句疯话砸在在场所有人心上,王家夫妻的脸色瞬间由暴戾转为铁青,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王大壮积攒的怒火与疑虑彻底压不住,他目眦欲裂,挣着身子就想冲破警员的阻拦,扑到历京楠面前逼问真相,嘴里暴喝着:“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山里的东西?我儿子到底遭遇了什么?!”
两名警员立刻上前架住他,牢牢将人拦在警戒线外,动弹不得的王大壮彻底被激怒,转头对着历京楠破口大骂,污言秽语裹挟着滔天怒意砸过去,骂他装疯卖傻、骂他害了自己儿子、骂他藏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一旁的王家妻子原本也跟着怒骂,可听到“山里的东西”五个字时,像是突然被什么陈年旧事狠狠击中,面色骤然一白,浑身打了个寒颤,她慌忙扯住丈夫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压低声音急声道:“别骂了!你、你忘了老一辈说的事?不会……不会是山坳里那个东西吧?!”
这话一出,王大壮的叫骂声戛然而止,他僵在原地,脸上的暴戾瞬间被一层浓重的恐惧取代,连带着周围维持秩序的警员,都察觉到这句话里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现场的空气,骤然冷得像坠入了冰窖。
围在四周的村民听清了夫妻二人的话,自然知道他们口中所说的东西究竟是什么,顷刻间,嘈杂的议论声炸开了锅。有人压低声音惊惶地念叨:“山魈……那东西不是在十五年前就被除掉了吗?怎么会还活着,怎么会又出现了?”
话音刚落,更多细碎的窃窃私语搅得现场愈发混乱,老人们脸上布满惊惧,年轻人则面露茫然,却被周遭的恐慌氛围裹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十五年前村里那场因山魈而起的惨事,是刻在老一辈村民心底的禁忌,此刻被重新提起,所有人都意识到,历京楠口中的“山里的东西”,绝非寻常野兽邪祟,而是那只本该销声匿迹的山魈。
王家妻子听到周围的议论,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上,她死死抓着丈夫的胳膊,声音发颤:“是山魈……真的是山魈!当年明明封了山、除了根,怎么会跑出来害我儿子?”
王大壮也没了此前的嚣张蛮横,一张脸惨白如纸,常年横行乡里的戾气被彻骨的恐惧取代,他盯着状若疯癫的历京楠,又看向雾气沉沉的后山方向,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领头的老警员眉头拧成一团,他虽不信神神鬼鬼的说法,可村民整齐划一的惊惧反应、历京楠的疯言疯语、王家儿子的异常状态,还有接连发生的离奇消失案,所有线索缠在一起,指向了一个超出常理的答案。
他示意身旁警员安抚躁动的村民,目光再次落在缩在角落、不断喃喃“别吃我”的历京楠身上,心底的疑云,愈发浓重。
领头的老警员察觉现场事态早已超出普通治安案件的范畴,村民的恐慌、历京楠的疯癫、十五年前山魈的秘闻交织在一起,处处透着诡异反常。他不再迟疑,侧身避开围观的人群,掏出警用加密通讯设备,快速编辑好现场的诡异情况与山魈相关的关键信息,一字不落地发给了远在镇子外围负责特殊案件联络的弗兰克。
消息发出的同一刻,镇子与后山交界的林间空地,弗兰克刚完成现场痕迹的初步勘察,口袋里的加密终端便骤然震动。
他低头刚扫完老警员传来的内容,周身的空气便毫无征兆地泛起一阵阴冷的涟漪,一道模糊却极具压迫感的黑影毫无预兆地凝现在他面前数步之外,正是此前只在卷宗里见过记载的魑。
突如其来的异象让弗兰克周身一僵,常年处理特殊事件的他此刻竟也有些手足无措,指尖攥紧了腰间的便携装备,身后随行的两名组员更是瞬间绷紧了身体,缓缓抬手摸向随身器械,几方人马就这般僵在原地,无声对视。
空气里弥漫着腐朽草木与阴冷煞气混杂的气息,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僵持不过数秒,对面那道模糊的黑影率先破开死寂,一道低沉、沙哑,仿佛从地底深渊碾磨而出的声音直接响在众人耳畔,不带任何情绪,却透着不容置喙的硬与威慑:“这不是你们该管的,离开这。”
暮泽晞被对方强硬的逐客令堵得心头疑窦丛生,并未因那股慑人的煞气退后半步,微微蹙起眉,语气里带着直白的疑惑开口问道:“为什么?”
魑闻言没有立刻回应,周身翻涌的黑雾稍稍收敛了几分,缓缓背过身去,留给众人一道孤寂又苍凉的剪影,低沉沙哑的声音像是随风飘散的低语,又像是沉浸在漫长岁月里的自言自语,一字一句地淌出来。“这座山,曾经充盈着最纯粹的灵气,是世间妖物、精怪栖息的净土,山魈一族,也在此列。”
“它们世代安居在此,只在夜幕降临后悄然出没,从不会白日扰人,更不会无端伤及凡人,与山下的村落相安无事数百年。可一切,都毁在十五年前的那场浩劫里。那些被封建愚念裹挟的人,听信了江湖骗子的谗言,将无数污秽尸骸随意丢弃在山林深处,一点点污染了山间原本洁净无瑕的灵气。
被浊气侵染的妖物,心性尽数失控,变得暴戾狂躁,可它们很快发现,这种让它们痛苦发狂的污浊之气,竟能飞速助长自身修为,远胜百年苦修。从那以后,再没有妖物愿意潜心修行,全都开始不择手段地汲取浊气、吞噬阴邪。”
“再后来,山下的人贪得无厌,乱砍滥伐,将成片的古木伐尽,毁了妖物们最后的栖身之所,让它们无处可藏。人类也终于发现了山魈的踪迹,起初只是漠视躲避,直到一次彻底触怒了被浊气异化的族群,山魈才开始疯狂报复。恐慌的人类失去了理智,打着斩草除根的旗号,不分善恶地屠戮了山中所有妖物,连尚且懵懂的精怪都没能幸免。
我做的一切,不过是想让这座山,变回最初的样子罢了。”
一段尘封十五年的秘辛说完,魑缓缓转过身,黑雾笼罩的面庞对准暮泽晞,声音里多了一丝旁人听不出的恭敬,沉声道:“上仙,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话音未落,他周身的黑雾骤然暴涨,如同汹涌的浪涛朝着暮泽晞与弗兰克一行人席卷而来,浓重的阴翳瞬间遮蔽了视线,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不等两人做出任何应对、祭出法器或是开口阻拦,那道黑影便借着黑雾的掩护,彻底消散在空气之中,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原地只剩下草木被煞气侵蚀后的枯萎痕迹,以及久久散不去的阴冷。
一直立在暮泽晞身侧的白素嫣,将方才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里,直到黑雾散尽、魑彻底离去,才后知后觉地皱起眉,满是困惑地侧头看向暮泽晞,轻声开口问道:“他刚刚……是不是叫你上仙了?”
魑的气息彻底消散后,林间的阴冷煞气依旧久久不散,暮泽晞望着空荡的前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心底反复回荡着“上仙”二字,尘封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涌,却始终抓不住半分头绪。白素嫣的疑问悬在半空,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一旁的弗兰克收拢好慌乱的心神,快速核对终端上老警员发来的村落坐标与现场定位,当机立断决定立刻返程汇合,将魑的自述、山中秘闻与十五年前的真相一并同步。
一行人不敢多做耽搁,循着来路快步折返,等踏出密林、回到村落所在的平地时,天边已经翻起鱼肚白,朝阳刺破云层洒下金光,天彻底大亮。白日的光亮稍稍驱散了山林里的诡谲寒意,却压不住众人心头沉甸甸的疑云与惊悚。
此时村口的老警员已经安抚好躁动的村民,在王家夫妇的反复哀求与指认下,准备带队前往当初他们撞见山魈踪迹的山间小径,做现场勘查与物证搜集。两方人马恰好迎面遇上,弗兰克快步上前与老警员对接情况,将方才遭遇魑、听闻十五年前山林浩劫的始末简略说明,两边的信息一汇合,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后山深处那片被遗忘的禁地。
与此同时,景园盯着终端上不停跳动的定位信号,猛然发现弗兰克此前发来的坐标点位,与王家夫妇口中的事发路段完全重合,他心头一紧,立刻将这个发现喊住众人,指明了精准位置。众人循着标记一路深入,行至半山腰时,一片被杂草半掩着的巨大土坑突兀地出现在眼前,坑口边缘的泥土还带着新鲜的翻动痕迹,显然近期有人或是东西在此活动过。
众人屏住呼吸凑近查看,只一眼,所有人的脸色都瞬间惨白如纸,胃里翻江倒海般泛起剧烈的恶心。
那深坑之内,密密麻麻堆积着数不清的人类骨髓,枯白的骨殖碎裂粘连,混杂着发黑干涸的血迹与腐臭的黏液,层层叠叠地铺满坑底,在朝阳的照射下泛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白光泽,刺鼻的腥腐气扑面而来,直冲鼻腔。
老警员当即掏出执法记录仪固定现场,指尖因为愤怒与惊骇不住颤抖,弗兰克立刻拉起警戒带,将无关人员拦在安全区域外,暮泽晞与白素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深坑绝非自然形成,堆积的骨髓,正是山魈被浊气污染后,靠吞噬人类残躯修炼的铁证,也印证了魑方才所说,妖物背弃修行、不择手段汲取力量的全部真相。
王家夫妇看到坑底的惨状,当场腿软瘫坐在地上,王大壮再也没了往日的蛮横,抱着头发出压抑的呜咽,他的妻子更是面无血色,死死捂住嘴才没让尖叫破喉而出,他们终于明白,自己的儿子遭遇的,是远比想象中更恐怖的劫难,而这座看似平静的大山,藏着的是跨越十五年的血腥与罪孽。
深坑边的死寂还未被打破,几道急促的脚步声便从密林边缘狂奔而来,是景园带着后续支援的人手及时赶到,与弗兰克、老警员几人匆匆碰面,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所有人都心知事态刻不容缓。景园抬手直指深山更深处的方位,声音里裹着压抑的急色,几人对视一瞬,当即调转方向,循着山魈残留的暴戾气息,不顾一切地朝着密林纵深疾驰而去。
枯枝在脚下不断断裂,风声裹挟着腐臭与血腥气越来越浓,不过片刻,前方空地上的景象便狠狠撞进众人眼底,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王家夫妇的儿子,正瘫倒在杂乱的草丛之中,身体已经被山魈啃噬掉了大半,残存的肢体血肉模糊,白骨外露,暗红的鲜血浸透了身下的枯草,与泥土黏连在一起,刺鼻的腥臭混杂着骨髓的腥气,让人胃里翻江倒海。昔日在村里横行霸道的少年,此刻只剩下残破不堪的躯体,早已没了半点生息,死状凄惨到令人不忍直视。
王家夫妇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儿子身前,凄厉到撕心裂肺的哭嚎瞬间刺破了山林的寂静,母亲瘫坐在地上死死抱住儿子残存的身躯,哭得几度晕厥,父亲王大壮跪在一旁,双拳狠狠砸在泥土里,指节渗血,满脸的绝望与悔恨交织,往日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剧痛碾碎的崩溃。
老警员迅速上前护住现场,拿出设备记录取证,脸色凝重得如同沉水,弗兰克与景园立刻散开探查四周,捕捉山魈逃窜的痕迹,暮泽晞与白素嫣站在一旁,周身气息沉冷,看着眼前的惨状,再想起方才魑所说的十五年恩怨,心中百感交集。被浊气污染的山魈早已失了本性,从与世无争的精怪,变成了嗜血噬人的凶兽,而这一切悲剧的源头,终究是人类亲手种下的恶果。
山风穿过林间,卷起阵阵阴冷的气息,远处的山林深处,隐约传来几声低沉可怖的嘶吼,那是山魈尚未远去的征兆,一场人与妖、罪孽与救赎的对峙,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序幕。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还黏在王家儿子残破的躯体上,王家夫妇撕心裂肺的哭嚎裹着山林的风,回荡在空旷的林间,谁也没有察觉,死亡的阴影早已悄无声息地笼罩在头顶。
就在数十步外的浓密灌木丛后,那头沾染了满身人血的山魈正蛰伏不动,猩红的眼珠如同淬了血的琉璃,死死锁定着场中每一个人,腥臭的涎水顺着尖锐的獠牙不断滴落,浸湿了身下的腐叶。它在耐心等待最佳的时机,等待所有人戒备最松懈的刹那,积蓄起全身的暴戾力量,准备一举将这些闯入它领地的人类彻底撕碎。
下一秒,山魈粗壮的后腿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如同离弦的黑箭,冲破层层枝叶,带着腥风与嘶吼,朝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悍然扑出!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彻底打碎了现场的死寂,众人被这道暴起的黑影吓得浑身一僵,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尖叫声几乎同时炸开。原本围在后方看热闹的村民们吓得魂飞魄散,腿脚发软地转身疯跑,有人被枯枝绊倒,连滚带爬地往后逃窜,一张张脸写满极致的惊恐,嘴里不停哭喊着妖物来了,场面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老警员与弗兰克下意识拔枪、祭出防身法器,暮泽晞立刻将白素嫣护在身后,周身灵气骤然涌动,正欲正面迎击,一道素白凄美的身影却先一步浮现在众人身侧。一袭染着淡红血纹的嫁衣随风轻扬,青丝垂落,面色苍白却气场凛冽,正是一直隐匿在旁的鬼新娘。她凭空现身的刹那,林间的阴气骤然暴涨,冰冷的鬼气与山魈身上的污浊煞气□□撞在一起,激起一圈无形的气浪。
山魈的扑击被这股强横的阴气硬生生逼退半步,猩红的眼珠里泛起凶戾,狂吼着再次冲上前。
鬼新娘素手一扬,无数泛着寒光的冥丝从指尖窜出,如同锁链般缠向山魈的四肢,暮泽晞紧随其后催动仙力,金光与阴气交织,弗兰克与白素嫣也从两侧合围,法器与灵力齐齐轰在山魈被浊气侵染的躯壳之上。
被十五年污气养得皮糙肉厚的山魈疯狂挣扎、撕咬,利爪扫断成片树木,可在鬼新娘的冥缚、暮泽晞的仙力压制与众人的合力围攻下,它身上的伤口不断崩裂,黑红色的污血喷涌而出,暴戾的嘶吼渐渐变得虚弱。最终,暮泽晞一道凝实的金光直击山魈眉心最核心的浊气根源,鬼新娘的冥丝同时收紧,狠狠绞碎了它残存的妖魂。
山魈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泥土里,猩红的眼珠彻底失去光泽,四肢抽搐数下后便再无动静,那股扰得整个村落不得安宁的凶戾煞气,随着它的死亡,一点点消散在山林之间。
现场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村民惊魂未定的啜泣,以及王家夫妇依旧悲恸的哭嚎,这场由人类种下恶果、妖物异化反噬的惨剧,随着山魈的伏诛,暂时落下了血腥的句点,可林间未散的阴气、十五年前的秘辛、魑的执念,还有暮泽晞身上“上仙”的隐秘,依旧像一团化不开的浓雾,笼罩在这座伤痕累累的大山之上。
与此同时,远离后山凶地的隐秘庄园内,却是另一番焦灼却平静的氛围。松宁、桑池诺与林晚围坐在一起,轮番尝试了唤忆、引灵、触景生情等多种法子,一遍又一遍地对着漂浮在半空的阿飘试探,可无论试上多少遍,阿飘涣散的灵体依旧没有半点起色,破碎的记忆如同沉在深海的沙砾,怎么捞都捞不起半分完整的片段。
唯一值得宽慰的丁点线索,是阿飘断断续续的呢喃,它虽记不起自己的姓名、身世与过往,却能清晰感知到,有一道遥远又熟悉的声音,正穿透层层空间与阴气,一遍遍地呼唤着自己,那声音带着悲戚与执念,像是跨越了漫长岁月的牵引,牢牢勾着它残缺的灵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庄园的落地窗洒进来时,松临澜准时起身,刚推开卧室房门,远处隐约传来的尖锐警笛声便顺着风飘了进来,一声接着一声,划破了庄园长久以来的静谧。他眉头微蹙,快步走到控制台前,调起覆盖整片山区与村落的安保监控画面,后山的惨状、王家儿子的遗体、山魈的尸体、围观的村民与在场的警员、特殊小队成员,尽数映入眼底。
短短几分钟,他便通过实时画面与安保传回的信息,将后山发生的所有诡异凶案、山魈作乱的始末摸得一清二楚。
庄园内的几人得知后山事态已定、作祟的山魈已被彻底诛杀,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都以为这场牵扯了十五年恩怨、数条人命的山林诡事,终于能就此画上句号,一切都将回归平静。
可所有人都不知道,这场风波远未结束。
方才在后山助众人斩杀山魈、一袭血红嫁衣凄艳夺目的鬼新娘,此刻正隐匿在林间的阴气之中,垂眸望着脚下渐渐散去的污血与煞气,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没有温度的弧度。
山魈伏诛,不过是清理一枚被浊气污染的弃子。
十五年前人类造下的罪孽、被屠戮的精怪、枉死的魂魄、被玷污的山林,还有她自己沉眠百年的血海深仇,从未被清算。
众人以为的终结,于她而言,仅仅是序幕。
鬼新娘的复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