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了解 ...


  •   后山的腥风煞气随着山魈的殒命渐渐消散,一行人处理完现场遗留的事宜,配合当地警员做完基础笔录,又安抚过几近崩溃的王家夫妇,便拖着满身疲惫与心绪,一同驱车返回了那座隐匿在山林边缘的隐秘庄园。
      连日来的诡异事件、惊心动魄的对峙与厮杀,耗尽了所有人的精力,此刻确认作祟的凶物已除,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整座庄园都笼罩在一种劫后余生的慵懒与平静里。
      客厅的暖光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松宁、桑池诺和林晚还围在一旁,低声聊着依旧记忆残缺的阿飘,偶尔几句轻语打破寂静,语气里少了此前的焦灼,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淡然;弗兰克和景园坐在侧边的沙发上,核对整理着此次案件的卷宗与现场数据,偶尔交换几句看法,也都默认这场横跨十五年的山林祸事,已经彻底画上句点;白素嫣卸下了周身的戒备,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连日奔波的倦意席卷而来,连空气中弥漫的淡淡阴气,都变得温顺平和。所有人都笃定,威胁村落与山林的隐患已然清除,往后再无山魈作乱,再无诡事惊扰,一切都将回归正轨。
      暮泽晞没有同众人一同待在客厅,他独自回到了为他安排的客房,轻掩房门,将屋外的细碎声响隔绝在外。
      房间里陈设简约雅致,窗缝漏进几分深夜的凉风,拂去了他身上残留的林间煞气与血腥气。他和衣斜靠在床头,双目微阖,看似是在休憩,脑海里却翻来覆去地回荡着林间与魑对峙的画面,挥之不去的,是对方那句低沉又带着莫名恭敬的称呼——上仙。
      他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床单,眉头微微蹙起,心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疑惑。他对自己的过往记忆清晰,从无半点与“仙”相关的痕迹,既无修行成仙的经历,也无半点仙家术法的渊源,可魑身为活过漫长岁月的妖邪灵物,眼神里的笃定与潜藏的敬畏绝非作假,那一声“上仙”,也绝不是随口虚妄的称谓。
      他反复回想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回想对方说起山林旧事时的苍凉,说起这两个字时的顿滞,试图从蛛丝马迹里揪出半分线索。是自己身上有什么仙家遗留的物件?是血脉里藏着不为人知的渊源?还是自己遗失了某段至关重要的记忆,以至于连自身的身份都浑然不觉?无数个疑问在心底盘旋交织,像一团缠绕的乱麻,越是深究,越是觉得茫然。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远处村落的灯火早已熄灭,整座山林陷入沉睡,客房内只剩下均匀的呼吸与轻微的指尖叩击声。暮泽晞睁开眼,望向漆黑的窗面,窗影里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那双素来平静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不解与沉凝。魑口中的“上仙”二字,如同一枚埋在心底的种子,伴随着这场看似终结的诡事,悄然生根,而他全然不知,这四个字背后,牵扯着怎样尘封的过往,又将在不久的将来,掀起怎样滔天的波澜。
      暮泽晞靠在床头辗转泽晞靠在床头辗转思索,那些关于“上仙”的疑团如同缠结的丝线,在脑海里反复缠绕,挥之不去。连日的紧绷与劳顿终究压过了心底的困惑,思绪渐渐变得混沌,眼皮也越来越沉重,不知不觉间,他便陷进了沉眠,连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暮色彻底吞没整座庄园都未曾察觉。
      等他再次有所意识时,窗外早已是浓墨般的深夜,星辰被厚重的云层遮蔽,连一丝微光都漏不下来。
      楼下的客厅依旧亮着暖黄的灯,松宁、桑池诺和林晚没有歇息,围在阿飘残缺的灵体旁,持续用引灵术轻声引导,试图唤醒它更多破碎的记忆,指尖流转的温和灵力裹着阿飘飘荡的魂体,可那团模糊的虚影依旧只能断断续续呢喃着那道呼唤自己的声音,过往的碎片依旧拼合不起来。
      谢悠然和谢九歌两个少年,在众人前往后山查案的这几天里,日日翘首以盼,满心都是担忧,一遍遍盼着他们平安归来。此刻终于等到所有人回庄,两颗悬着的心彻底落地,便黏在了暮泽晞身边,一左一右缠着他的胳膊,软声软气地央求,让他讲上次没说完的小狐狸的故事,清脆的嗓音裹着孩童独有的软糯,冲淡了庄园里些许沉郁的气息。
      而谢漓桉精心饲养的那只通灵性的火狐狸,不知何时溜出了庄园,撒着欢跑到山林里玩耍,踪迹全无,一时间竟没人留意到它的去向。
      整座庄园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安稳里,没人知晓,山林之外的村落,正上演着一场血腥的屠戮。
      那个在后山助众人斩杀山魈的鬼新娘,早已不是当年满心满眼只剩血海深仇的模样。
      她沉冤百年,最大的仇人早已在岁月里身死骨枯,如今大仇得报,她本已心满意足,再无半分伤及无辜的念头。可没人知道,她的阴灵髓早在这几日大功率催动阴气、斗法缠斗中消耗殆尽,灵体本源彻底崩毁,再也支撑不住自主的意识,如今飘荡在村落里的,不过是一具失去自我、只剩空壳的阴躯,早已被暗处的魑用浊气彻底操控。
      魑借着她的躯壳行动,一袭血红嫁衣在夜色里如同飘飞的血色残阳,冰冷的利爪带着蚀骨的阴气,悄无声息地掠过村落的屋舍。
      她杀害的每一个人,都不是无辜的村民,全是十五年前参与抛尸污山、跟风屠戮妖物、间接造成这场浩劫的帮凶,每一条亡魂,都对应着当年的一桩罪孽。
      村落里的警方还在整理现场物证与卷宗,诸多琐事尚未处理完毕,商议着暂且休整,明日再做收尾,所有人都以为山魈一死,诡事便会彻底终结。
      可深夜里,接连响起的凄厉惨叫划破了村庄的寂静,一户户人家的灯火接连熄灭,血腥味顺着夜风漫开,与林间的阴气缠在一起。
      被操控的鬼新娘面无表情地站在血泊之中,血红的嫁衣沾染着滚烫的人血,空洞的眼底没有半分恨意,也没有半分悲悯,只剩下魑注入的冰冷指令。她曾经只想为自己讨回公道,如今却沦为他人屠戮的工具,而这一切,庄园里安然休憩的众人,还全然不知。一场新的灾难,借着她的躯壳,在夜色里疯狂蔓延,将十五年前未清算的罪孽,以最血腥的方式,重新讨还。
      天刚蒙蒙亮,刺骨的寒意还裹着沉睡的村落,派出所的报警电话便近乎疯狂地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刺破清晨的静谧,一通接着一通的报案消息接踵而至,全是村民发现家中亲人惨死、现场只剩血腥与阴冷阴气的慌乱哭喊。
      老警员带着队员匆匆赶至各处凶案现场,一夜之间接连出现的死者横陈屋内,死状与后山的诡异凶案如出一辙,阴气萦绕、毫无挣扎痕迹,显然是同一股邪祟所为。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案发现场,老警员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整个人头疼欲裂,连日来的诡异案件早已让他心力交瘁,此刻更是连说话的力气都带着浓重的疲惫。他转头看向身旁站着的弗兰克,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纠结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哭笑不得的话:“你……你要不下次,挑个风水安稳点的地方办公办案,这地方邪门得实在受不住。”
      一旁的年轻警员听着,也在心底暗自腹诽,弗兰克他们一行人到哪,哪就爆发出惊天诡案,接二连三的凶事、妖邪作祟、陈年秘辛扎堆出现,这堪称灾星级别的运气,当真是没谁了,寻常地方一辈子遇不上一起的特殊案件,在这小小的山村,短短几天便扎堆爆发,让人应接不暇。
      压下满心的无奈与荒诞,警方立刻联合弗兰克的特殊小队展开细致入微的现场勘查与户籍卷宗溯源,从死者的身份、社会关系、家族履历逐一排查,将所有线索汇总比对后,一个惊人的结论浮出水面——所有死者,全都与十五年前的山林抛尸、屠戮妖物一案有着直接关联,要么是当年抛尸污秽山林的参与者,要么是跟风围杀山魈与精怪的主事者,无一例外,全是当年造下罪孽的人。
      顺着这条时间线继续深挖,警方调阅了当地十五年前的全部档案、交通记录与失踪人口信息,一份被尘封多年的意外事故卷宗被翻了出来,上面清晰记载着,十五年前,一架小型私人飞机在这片山区上空突发故障坠毁,机身残骸坠入深山密林,当时轰动一时却因地形复杂草草结案。
      而这份卷宗上的乘客名单,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震——坠毁飞机上的核心乘客,正是林晚的亲生父母,同行的还有他们最信任的贴身秘书,徐瑞今。
      更令人心惊的内幕,随着旧档、商业卷宗与证人证言的拼凑,一点点被彻底揭开。当年飞机坠毁,林晚的父母不幸罹难,同行的徐瑞今却奇迹般活了下来,可他非但没有感念主家的恩情,反而心生歹念,趁乱偷走了林晚父母随身携带的公司核心机密。这份机密,正是林晚父母的死对头杜家兄弟梦寐以求的东西,徐瑞今早已被杜家兄弟重金收买,坠毁事件本就暗藏阴谋,他得手后便与杜家兄弟及一众同伙分赃,靠着窃取的机密与赃款创立了自己的公司,风光了不到两年,便离奇暴毙,死因至今成谜。
      至于幕后主使杜家兄弟,两人拿着分来的巨额钱财投身商界,却整日花天酒地、挥霍无度,既无经商头脑,又无半分定力,短短数年便将资产挥霍一空,从风光无限的富商,沦为穷困潦倒的落魄之徒,最终消失在人群之中,杳无音信。
      这条深埋十五年的线索,将山林妖邪之乱、鬼新娘复仇杀人、林晚的身世背景紧紧缠绕在一起,所有看似无关的诡异事件,终于有了清晰的串联脉络,而坐在庄园内、对自己父母过往一无所知的林晚,还全然不知,自己早已被卷进这场跨越十五年的阴谋与血海深仇之中。
      这份沉甸甸的调查结果与尘封档案,由弗兰克第一时间通过加密渠道传回了庄园,连同现场死者的身份关联、飞机坠毁卷宗、徐瑞今与杜家兄弟的全部罪证,一字不落地摆在了客厅的长桌上。
      原本还围在一起引导阿飘记忆的几人,瞬间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松宁、桑池诺依次翻看文件,脸色随着一行行文字愈发凝重,谢悠然和谢九歌察觉到气氛不对,乖乖闭了嘴,缩在一旁不敢出声,连向来散漫的松临澜,指尖都在档案页上顿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冷。
      当林晚的目光落在卷宗上“坠机乘客”一栏里父母的名字时,整个人如同被惊雷劈中,僵在原地,手里端着的水杯哐当砸在地毯上,温水溅湿了裤脚都浑然不觉。她一直以为父母只是寻常的意外空难,是一场无法抗拒的天灾,从未想过,那场夺走她双亲的事故,竟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财害命,而窃取机密、背叛主家的,竟是父母生前最为信任的秘书徐瑞今。
      十五年的思念、十五年的自我慰藉、十五年对“意外”二字的坦然接受,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成满地锋利的残渣。她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眼眶瞬间泛红,强撑着翻完徐瑞今通敌、分赃、创立公司又离奇死亡的记录,再看到杜家兄弟挥霍败落、不知所踪的结局,积压多年的情绪彻底决堤,却又死死咬着唇,不让哭声溢出来,肩膀不住地颤抖,委屈、愤怒、悲痛、茫然交织在一起,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桑池诺第一时间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她,松宁也收起引灵的手势,轻声安抚着,可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所有人都清楚,这场空难不仅仅是林晚的家仇,更和十五年前山林被污、妖物异变、山魈作乱、鬼新娘复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飞机残骸坠入深山,尸身与机载的不明污染物一同泄露,正是最早污染山林灵气的源头之一,徐瑞今等人的阴谋,间接成了整座山区所有悲剧的开端。
      暮泽晞站在人群外侧,垂眸看着桌面上的档案,脑海里再次闪过魑那句“上仙”,以及对方诉说山林被污染时的悲凉。他忽然意识到,魑的执念从不是单纯的复仇,而是要清算所有导致山林覆灭的因果,从抛尸的村民,到幕后制造污染源头的徐瑞今、杜家兄弟,再到所有推波助澜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而被操控的鬼新娘,不过是他执行清算的第一枚棋子。
      就在众人沉浸在真相带来的震撼与悲痛中时,屋外传来一阵细碎的扒门声,紧接着,一团火红的影子嗖地窜进客厅,正是失踪了一整夜的火狐狸。
      它浑身的绒毛沾着泥土与草屑,嘴里叼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金属碎片,径直跑到谢漓桉脚边,将碎片吐了出来,又冲着后山的方向不住低吠,叫声急促又焦躁。
      谢漓桉捡起碎片,擦拭掉表面的污垢,一行模糊的刻字渐渐显露——那是属于林晚父母公司的专属标识,碎片边缘还有剧烈撞击与焚烧的痕迹,正是当年坠毁飞机的残骸残片,而火狐狸叼来碎片的位置,恰好是魑常年蛰伏的深山禁地。
      同一时间,村落边缘的密林里,黑雾缓缓凝聚,魑的身影立在古树之下,望着手中一缕从鬼新娘躯壳上抽离的阴灵碎片,眼底没有任何情绪。被他操控的鬼新娘已经瘫软在地,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灵识,沦为彻底的空壳,而他的目标,早已从当年的作恶村民,转向了如今还活在世上、与当年阴谋相关的所有人,包括血脉相连的林晚。
      警方那边还在加急追查杜家兄弟的藏身之处,可他们不知道,魑的清算已经先一步逼近。庄园内的众人握着火狐狸带回的关键证物,看着崩溃失神的林晚,终于明白,所有的诡异事件从不是孤立的妖邪作祟,而是一场跨越十五年、因果闭环的血腥讨债,他们以为的结案,不过是更深层阴谋的开始。
      暮泽晞抬手按住眉心,那些关于“上仙”的疑惑再次翻涌,他隐约察觉到,自己被卷入这一切,从不是偶然,魑的恭敬、鬼新娘的出现、林晚的身世、山林的诅咒,全都指向一段他早已遗忘的过往,而这段过往,正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唯一钥匙。
      警方将尘封的坠机档案、死者关联线索、徐瑞今的罪证全部整合,与弗兰克带领的特殊案件组正式联合侦办,两组人马分工协作,一头深挖当年的商业恩怨与人脉网络,一头追踪杜家兄弟的逃亡轨迹,顺着资金流向、隐蔽住所记录与旧识口供层层推进,沉寂十五年的阴谋脉络被彻底扒开。
      除了早已暴毙的徐瑞今,当年参与收买、策划空难、瓜分机密的几名从犯逐一被锁定,警方迅速出动实施抓捕,这些隐姓埋名多年的凶手自以为躲过了岁月清算,最终还是被冰冷的手铐扣住手腕,押往审讯室接受审问。
      就在案情推进到关键节点时,庄园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车声,林家当年的老管家风尘仆仆地赶来,老人鬓角染霜,一路颠簸神色焦灼,怀里紧紧揣着一个上锁的檀木盒,直言手中握有关乎空难真相的核心证据,要亲手交给负责案件的警队负责人。
      盒子里是林晚父母生前的录音笔、加密账本、与徐瑞今和杜家兄弟的往来信函,还有一份标注了飞机航线被人为篡改的秘密文件,直接坐实了整起事件是蓄意谋杀,而非意外坠毁,这些证据成为钉死所有凶手的最后一枚铁证。
      庄园外侧的高大古树上,凫枳与妍然并肩隐匿在茂密的枝桠间,宽大的树叶遮住两人身形,只露出两道沉静的视线,静静望向下方围在卷宗与证物旁的众人。
      他们看着人群里神色悲恸却依旧强撑着梳理线索的林晚,眼底翻涌着心疼与隐忍,这是他们失散多年、独自长大的亲妹妹,如今正直面双亲惨死的真相,而他们只能隐在暗处守护,既怕惊扰她的节奏,又怕暗处的邪祟与残余的仇家伤及她的性命。两人目光扫过村落方向,指尖暗暗凝聚灵力,推算着鬼新娘下一次动手的时间与目标,将所有潜在危险尽数纳入戒备范围。
      另一边,仓皇逃亡的杜家兄弟本已被谢漓桉截住去路,两人跪地痛哭求饶,编造出妻小无辜的谎言博取同情,谢漓桉心下一软,终究是松开了围困的术法,将两人放走。可这对兄弟恶性难改,逃亡途中依旧强抢财物、惊扰乡民,行迹彻底暴露,警方顺着村民提供的线索一路围追堵截,在城郊的废弃仓库里将走投无路的两人当场抓获,至此,当年谋害林晚父母的所有主犯、从犯全部落网,旧案终于正式告破。
      日光一点点沉入西山,夜幕再次笼罩整片山林与村落,所有人都以为凶手落网、罪孽清算,风波该彻底平息,警方整理好证据准备移交检察机关,庄园里的人也打算休整后再处理妖邪相关的余事,可潜藏在阴气里的杀机,从未消散。
      被魑彻底操控的鬼新娘,如同没有意识的血色傀儡,再次从密林深处飘出,血红嫁衣掠过漆黑的屋舍,她的目标依旧精准——那些十五年前参与抛尸污山、协助围杀妖物、间接酿成她惨死的余党,以及当年为作恶者通风报信、包庇隐瞒的帮凶。死寂的夜里,凄厉的惨叫再次接连响起,阴气裹挟着血腥味弥漫开来,警方留守的队员闻声赶到时,只看到满地狼藉与毫无生机的尸体,现场残留的阴气与前几起凶案完全一致。
      鬼新娘立在屋顶的阴影里,空洞的眼眸没有任何神采,周身的阴气随着魑的指令不断翻涌。
      她早已不是为自己复仇的亡魂,只是一把被操控的屠刀,而魑的清算,远没有因为人类的法律制裁而停止,他要的,是所有沾染山林罪孽的灵魂,一个不留。庄园内的众人接到警方的紧急通报时,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他们清楚,只要魑的执念不散,被操控的鬼新娘,就会永远在黑夜里,挥起复仇的屠刀。
      终局对峙与山海别离
      夜色浓得化不开,腥冷的阴气如同潮水般漫过整个村落,刚被安抚进屋内的村民缩在门窗后,连呼吸都不敢加重,屋外的风卷着枯叶摩擦地面的声响,像极了亡魂的低语。
      警方队员手持防暴器械围成坚固的人墙,将老弱妇孺牢牢护在民居之中,弗兰克与景园祭出特制的驱邪法器,金光与符文在半空交织成屏障,松宁、桑池诺一左一右护着尚且失神的林晚,谢漓桉将火狐狸护在身后,指尖燃起淡红色的灵火,谢悠然与谢九歌被松临澜按在身后,两个孩子攥着彼此的手,小脸满是紧张。暮泽晞站在最前方,衣袂被阴风吹得猎猎作响,眼底的沉凝取代了往日的平静,他能清晰感觉到,那股盘踞山林十五年的强横气息,正从密林深处一步步逼近。
      没有惊天动地的嘶吼,也没有暴戾的破风之声,黑雾如同流淌的墨汁,从林间缓缓蔓延而出,在空地中央凝聚成一道高大而孤寂的身影。魑终于现身,周身的黑雾不再是此前的隐匿与收敛,而是翻涌着近乎毁灭的浊气,十五年的怨念、山林的悲鸣、妖物的哀嚎、枉死的魂魄,全都缠绕在他的灵体之上,让他的气息变得阴冷而狂暴。
      他空洞的眼眸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被操控的鬼新娘身上,那具血红嫁衣的躯壳此刻正微微颤抖,残存的一丝灵识在痛苦地挣扎,却始终挣脱不开浊气的枷锁。
      “你们非要拦我。”魑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千年冻土之下传来,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悲凉,“人类造下的孽,本该用血来还,山林的灵气被玷污,同族被屠戮,无辜的精怪死在屠刀之下,百年安宁毁于一旦,我不过是在清算因果,何错之有?”
      暮泽晞上前一步,周身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潜藏在血脉深处的力量不自觉地外泄,他沉声开口:“复仇从不是伤及无辜的理由,当年作恶的是少数人,如今村落里的老弱孩童,与十五年前的罪孽毫无干系。
      鬼新娘本已大仇得报,是你强行操控她的躯壳,让她沦为杀人的工具,让她最后的灵识都不得安宁,这不是清算,是执念成魔。”
      “无辜?”魑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与悲怆,“当年他们举起锄头砸向幼崽精怪的时候,可曾想过无辜?他们将尸骸抛进灵脉源头的时候,可曾想过无辜?人类的善恶从来都是双标,我守了这座山千年,看着它从灵气充盈变成人间炼狱,看着我的族人一个个发狂、死去、消散,我唯一的念想,就是让所有沾过罪孽的人,付出代价。”
      话音落下,魑抬手一挥,浓重的黑雾如同巨掌,朝着众人狠狠拍来,弗兰克布下的符文屏障瞬间崩裂出细密的裂痕,几名警员被阴气扫中,踉跄着后退,脸色瞬间惨白。
      松宁与桑池诺立刻催动灵术,两道温和却坚韧的灵力屏障撑起,却在黑雾的冲击下不断震颤,谢漓桉的火狐狸纵身跃起,喷出漫天火焰,试图灼烧浊气,可火焰刚一接触黑雾,便被瞬间吞噬。
      场面一度陷入危急,魑的力量远超众人的预估,那是千年灵物被怨念滋养后的极致力量,寻常法器与灵术根本无法抗衡。就在黑雾即将冲破防线、直逼林晚心口的刹那,天际忽然传来一声震彻山林的咆哮,那声音威严厚重,带着上古神兽的磅礴威压,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压制了漫天的阴气。
      一道金光从云层之中倾泻而下,笼罩了整个村落,金光之中,一道身形庞大、皮毛如烈焰、额间生着玄色王纹的巨兽缓缓踏空而来,兽眸威严,气息凛然,正是镇守山林万载的山君。山君的出现,让翻涌的黑雾瞬间倒退三尺,魑的身影也微微一颤,眼底第一次泛起了忌惮。
      “执念千年,该醒了。”山君的声音如同洪钟,回荡在天地之间,“当年山林遭劫,你悲恸护山,本是善念,可如今被怨念裹挟,滥杀无辜,早已背离了守山的初心。
      鬼新娘灵识将灭,阴灵髓尽毁,再被你操控,便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你连最后一丝精怪的悲悯,都要舍弃吗?”
      魑僵在原地,黑雾剧烈翻涌,显然是内心在剧烈挣扎。山君不再多言,兽爪一挥,一道纯净的天地灵气直逼鬼新娘的眉心,那股力量温柔却霸道,瞬间撕碎了缠绕在她躯壳上的浊气锁链。鬼新娘空洞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光亮,残存的灵识在灵气的滋养下,短暂地清醒过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嫁衣,又看了看满地的亡魂,眼底淌下两行透明的魂泪,十五年的仇恨、百年的委屈、被操控的痛苦,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她朝着山君微微躬身,又看向暮泽晞一行人,身形渐渐变得透明,血红嫁衣化作漫天纷飞的花瓣,最后一丝灵识融入山林的灵气之中,彻底归于平静。那个背负百年仇恨的鬼新娘,终于得以解脱,魂归天地,再无牵绊。
      魑看着鬼新娘消散的身影,周身的黑雾一点点褪去,千年的执念在山君的威压与鬼新娘的解脱下,轰然崩塌。他望着满目疮痍的山林,又看了看躲在屋内瑟瑟发抖的村民,终于缓缓垂下了头,所有的暴戾与怨念消散殆尽,只剩下一具苍老而孤寂的灵体。“我守了山千年,最终还是毁了它……”他低声呢喃,身形渐渐化作点点青光,融入山间的草木之中,从此再无执念,只做山林间一缕无悲无喜的灵气。
      危机解除的瞬间,一道阴冷的阴气却从暗处突袭而出,直取毫无防备的林晚!那是残余的浊气凝聚的最后一击,速度快到极致,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林晚瞪大双眼,只觉得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自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道水蓝色的光影从旁侧的古树后暴射而出,如同两道流星挡在林晚身前,周身泛起温润的水之灵力,硬生生扛下了这道浊气攻击。凫枳与妍然终于不再隐匿,从暗处现身,一左一右护在林晚身前,两人面色苍白,唇角溢出淡淡的血痕,显然是硬抗攻击受了内伤。
      林晚怔怔地看着眼前两个陌生却又莫名亲切的人,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凫枳转过身,伸手想要触碰林晚的脸颊,指尖却微微发抖,妍然的眼眶早已泛红,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哽咽:“小晚,我们是你的哥哥姐姐。”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林晚大脑一片空白。
      她从五岁便被告知父母双亡、无亲无故,六岁时,姐姐跟哥哥又出意外,独自在世间漂泊,从未想过自己还有血脉相连的亲人。
      可眼前两人的眉眼与她有七分相似,身上的气息温柔而熟悉,那是刻在血脉里的牵绊,根本无法作假。多年的孤独、委屈、思念,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林晚扑进两人怀里,放声大哭,积压十五年的情绪,终于在亲人的怀抱里得以宣泄。
      可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并没有持续太久。
      凫枳与妍然的身形开始渐渐变得透明,皮肤泛起淡淡的水纹,灵力波动也越来越微弱。他们本是水中灵族,本体依存于江河湖海,此次为了守护林晚,脱离水源太久,灵体早已濒临溃散,若再滞留人间,便会魂飞魄散。
      “小晚,对不起……”凫枳的声音越来越轻,指尖抚过林晚的发顶,满是不舍,“我们找了你十六年,终于找到你,却不能陪在你身边。我们的根在江海,必须回到山海关,否则灵体便会彻底消散。”
      妍然紧紧抱着林晚,泪水打湿了林晚的发丝,她哽咽着说:“等山海安定,等我们灵体稳固,我们一定会回来找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活下去。”
      记忆碎片觉醒与白泽亲临、山海别离
      就在三人相拥泣别的时刻,暮泽晞周身的金光毫无征兆地骤然暴涨,并非神力觉醒的威压,而是尘封记忆被强行唤醒的异动。
      无数细碎的、朦胧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不是白泽神兽的过往,而是独属于他自己的尘封岁月——云雾缭绕的上古仙亭,青石板铺就的台基,亭下悬着玉质风铃,他与一众衣袂翩跹的身影围坐石桌旁,清茶腾起薄雾,闲谈着山海疆域的灵脉变迁、人间四季的轮回更迭、各类精怪的修行轨迹,那些身影眉眼模糊,语气却亲切熟稔,亭外是连绵不尽的山海经山川,灵禽翩飞,瑞气千条。
      零碎的画面断断续续,和魑那日喊出的“上仙”二字狠狠撞在一起,盘踞在他心底多日的困惑终于有了模糊的轮廓。他终于明白,魑的恭敬从不是虚妄,那些深入骨髓的敬畏,源于他早已遗忘的仙家身份,只是轮回辗转、记忆封禁,他只捞起些断简残篇的片段,看不清完整的前尘,辨不明自己究竟是何方仙者,只清楚自己绝非寻常凡人,更是这段横跨十五年因果里,最关键的一环。
      金光渐渐收敛,暮泽晞攥紧了指尖,眉心微蹙,残存的记忆碎片稍纵即逝,任凭他如何追溯,都再抓不住半分亭中闲谈的细节,上仙的身份、山海经的旧友、轮回的缘由,依旧是一团未解的迷雾,可此刻容不得他细想。
      天际忽然破开一道温润却威严的金光,并非来自暮泽晞,而是自九霄之上倾泻而下,笼罩整片村落。
      金光之中,一道身姿挺拔、衣袂染着云纹的身影踏空而来,周身萦绕着通晓万物的祥瑞之气,兽纹隐现,气韵超凡,正是真正的上古神兽白泽亲临。
      白泽目光扫过溃散的浊气、归于平静的山林,又落在灵体濒临消散的凫枳与妍然身上,一眼便看透了灵族的宿命与困境。
      白泽垂眸,声音温和却带着山海共主的笃定,看向身形渐虚的二人:“你们乃水中灵族,灵根依存江海,人间滞留过久,灵体即将溃散,山海关结界松动,灵族归位乃是天命,我亲来带你们返回山海疆域,稳固灵根,护你们周全。”
      凫枳与妍然最后看了林晚一眼,那眼神里藏着千言万语,藏着不舍、牵挂、愧疚与深爱,他们多想留在妹妹身边,看她长大,看她平安,看她拥有平凡的幸福,可灵族宿命与山海秩序在前,由不得他们半分贪恋。
      白泽抬手轻挥,一扇泛着鎏金光晕的传送之门在半空轰然开启,门后是波澜壮阔的山海经疆域,云雾翻涌,灵川奔腾,仙山连绵,是属于灵族与上古生灵的净土。凫枳与妍然一步步走向光门,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他们频频回头,望着站在原地泣不成声的林晚,魂魄凝成的泪水不断滑落,砸在泥土上,晕开细碎的光点。
      林晚伸着手,想要抓住哥哥姐姐的衣角,想要留住这来之不易的亲情,可指尖只能穿过冰冷的空气,什么都抓不住。她哭喊着两人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在空旷的村落里一遍遍回荡,可光门之中的身影,还是一点点变得遥远,最终没入鎏金光雾之中。
      白泽最后望向人间,目光轻轻掠过暮泽晞,眼底藏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了然,随即转身踏入传送之门。
      金色的光门缓缓闭合,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天地间只剩下淡淡的金光余温,以及弥漫在空气里挥之不去的离愁。
      村民们渐渐从屋内走出,看着平息的阴气与神兽亲临的神迹,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可在场的众人,没有一人觉得轻松。
      弗兰克与警员们收起器械,沉默地整理着现场,松宁、桑池诺走上前,轻轻抱住浑身颤抖的林晚,谢漓桉蹲下身,摸了摸火狐狸的头,火狐狸温顺地蹭着林晚的脚踝,试图安抚她的悲伤。
      松临澜牵着两个孩子,站在一旁,眼底满是唏嘘。
      夜色渐渐褪去,东方泛起鱼肚白,朝阳穿过云层,洒在村落的屋顶上,洒在满地的狼藉上,也洒在林晚泪流不止的脸上。清晨的风带着山林的清新,却吹不散心底的悲凉。
      她终于找到了血脉相连的亲人,却在相见的那一刻,迎来了永别。十五年的孤独,换来短短片刻的相拥,随后便是山海相隔,天人两望。
      她不知道下一次相见是何年何月,不知道山海与人间的距离究竟有多远,不知道哥哥姐姐在山海关是否安好,更不知道,那位匆匆亲临的白泽,是否会替她,守护好她仅有的亲人。
      而一旁的暮泽晞,依旧立在原地,指尖反复摩挲着衣袖,脑海里亭中闲谈的碎片、魑的“上仙”二字、山海经的朦胧山川,不断交织盘旋。他找回了零星的前尘,却依旧困在身份的迷雾里,只清楚自己与山海、与仙门、与这场因果,有着斩不断的牵绊。
      曾经以为尘埃落定的圆满,最终还是变成了刻骨铭心的离别。阳光越温暖,心底的空落便越明显,风越轻柔,眼眶的酸涩便越浓烈。那些相拥的温度、哽咽的话语、不舍的眼神,全都刻在了心底,成为余生里最温暖也最疼痛的记忆。
      山林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灵气渐渐回归,可那个站在晨光里的少女,却永远失去了刚刚拥有的亲情。山海迢迢,相思漫漫,相见即是别离,别离便是天涯。此后人间岁岁春秋,山海朝朝暮暮,……
      幕后真相与松临澜真面目
      事已至此,所有风波看似尘埃落定。三日之后,山林间的灵气彻底归位,村落借着这段时间流传开的奇闻轶事,顺势开办起乡村山林旅游业,往来游人渐多,往日的阴霾被烟火气一点点冲淡。
      松宁与松临澜领着一行人,来到后山深处那座古意盎然的亭中闲聚游玩,清风绕林,草木葱茏,全然不复前些日子的血腥诡谲。
      几人兴致上来,便玩起了捉迷藏,松宁与松临澜结伴躲到密林一侧,少年眼尖,忽然看见草丛间窜出一只毛色雪白的野兔,一时玩心大起,当即丢下松临澜,雀跃着追了出去。
      可松宁的身影刚消失在林木深处,一道高大凶悍的黑影便从古树后缓步走出,周身带着久经杀伐的沉冷戾气,正是黑虎。
      黑虎目光沉沉地锁住独自立在原地的松临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讥诮的弧度,冷声开口:“你设的这个圈套,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一石二鸟。十五年前山里发生的所有事,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全都知道?”
      松临澜抬眼,漫不经心地望了一眼远处松宁追逐野兔的方向,唇角依旧挂着几分浅淡的笑意,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是,那又怎么样。”
      黑虎瞳孔微缩,盯着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彻骨的寒意,一字一句拆解着这场横跨十五年的阴谋:“你一步步引导魑与被浊气污染的山魈碰面,激化矛盾,再暗中推波助澜,让鬼新娘、不,让林家姑娘沦为魑的杀人傀儡,最后借警方和那些修士的手,把他们一个个全部除掉。”
      直到此刻,松临澜才缓缓回过头。
      往日里温和有礼、眉眼温润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眸中没有半分温度,只剩漠然与厌弃。他看着黑虎,声音冷得像林间终年不化的寒冰,每一个字都带着碾碎一切的肆意:“很简单,他们碍了我的眼。”
      黑虎望着他毫无悔意的模样,无奈地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警醒与深意:“你这身份务必收敛小心,隐族本就只剩两大世家,别闹到最后,连自己的隐族基业都守不住。还有,你做的这一切,若是被你夫人知晓,他又会作何感想?”
      话音落下,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微微一转,径直望向远处林间追逐野兔的松宁,目光意味深长。
      松临澜察觉到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抬手伸进裤兜,本能地想摸出一根烟来缓解心绪,可指尖落空的瞬间,他才猛然想起,自己身上的烟,早就被最亲近的夫人尽数没收,连半根都不曾留下。
      他收回手,周身的寒意未曾消减半分,嗓音低沉而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一字一顿地开口:“他永远不会知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