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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见不得夫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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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学如天殛仙君,约莫也是头一回见这种没脸没皮的术法。
他眉心微蹙:“胡闹。”
归鸷真身属火,体温比正常人高一些,掌心也是热的。
而江凛月不知练的什么功法,骨头缝里都渗着冷意,牵他像牵块冰。
手指贴得再近,彼此间温度也并不传染。
泾渭分明。
有片刻光景,归鸷想起那段一闪而逝的记忆。
记忆中那只手很烫,跟江凛月不一样。
齿尖刺破薄薄的肌肤,衔着筋骨品尝到了血腥。
什么样的情形下,他会放着一身修为不用,像只被本能驱使的困兽,张口去咬别人的手指?
江凛月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令归鸷瞬间回神:“……罢了。方才之事,抱歉。”
归鸷古怪地道:“你该道歉的事太多,现在指的哪一件?”
江凛月冷淡地看他一眼。
归鸷抬起与他交握的手,晃了晃,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光道歉没用,为什么打断陶肃真?”
江凛月又缄口不言了。
“哦,”归鸷也没指望听见句实话,“本座就当你吃味,见不得夫君深夜与俊朗男子促膝长谈。”
江凛月又道:“胡闹。”
若江凛月面前是个小仙,听天殛仙君这么不怒自威地斥一句“胡闹”,恐怕腿肚子都在抽,恨不得以头抢地谢罪。
可他面前站着的是归鸷,这声斥责落下来不痛不痒,且每次都伴随着归鸷的灵机一动出现,简直快等同于赞美。
议事殿离寝宫不算太远,即便是半夜,也有许多宫人来来往往,见两人这副如胶似漆的德行,纷纷扭头捂脸。
江凛月面无表情,一路上没再开口。
进了寝宫,归鸷望了眼窗外的天色,松开一路紧握的手,挽起袖子道:“速战速决吧。”
江凛月终于有了反应,又是冷淡的一眼。
归鸷笑着转到他面前,按着他肩头往前一推。
江凛月身后就是属于魔尊陛下的雕花大床,但显然没有要配合的意思,眉心蹙得更深,直直地望过来。
归鸷啧了一声,阴恻恻道:“怎么,又忘了身为脔宠的本分?”
江凛月目光隐含严厉之色:“举止粗鲁,于理不合。”
归鸷惊奇地看着他,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什么时候见过讲理的魔头?”
以前就发现了,这人惯常爱端着,且不仅自己端,还要求归鸷跟着一起端。
若有旁人在场,江凛月尚可沉默。
若只有他二人,江凛月就老想将归鸷纠正成个端庄斯文的好魔头。
归鸷指着床,皮笑肉不笑:“你躺不躺?”
江凛月只道:“你该回去了。”
好,很好。
他一个小小脔宠,站在魔尊的床头,冷着脸让魔尊回去。
回哪去?像话吗?
归鸷手中用了内劲,按着他的肩一把推进锦被中,抬腿单膝跪在他身侧,薄纱床帏腾起,江凛月脸色微微一变,手下意识往他腰侧护了护。
归鸷伸手撑着床,发丝如流水从肩头滑落,蜿蜒地淌过江凛月胸膛,魔头唇角扯开一抹笑,悠悠道:“欲擒故纵,非要等本座强迫于你。”
他手是温暖的,黑发仿佛也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垂头看下去时,收拢在发间的耳羽微微张开,光泽迷离。
江凛月伸手去推,推了个空。
因为归鸷更快一步,侧身一滚,在江凛月旁边躺下,信手从储物戒取出一只眼熟的水壶。
晶莹的水珠霎时从天而降。
江凛月猝不及防,但是一回生二回熟,又被兜头淋了一脸水,回过神后,都快没脾气了。
罪魁祸首侧躺在床上,一点水花没被溅到,甚至有空姿态悠闲地撑着头:“自打上回你笑话过本座,本座痛定思痛,专门查过了。”
“——这档子事,要在榻上办。”
江凛月听完,一时间无言以对,半晌才道:“我的错。”
归鸷挑眉:“嗯?”
江凛月仰面躺在榻上,脸颊发梢还在不停滴水,有些狼狈有些滑稽,冷峻仙君的气场荡然无存,神色看起来几乎有点无奈:“你现在很聪明。”
归鸷总觉得不像好话:“所以?”
江凛月闭了闭眼:“我不应同你较真。”
……果然不像什么好话!
话语间,水壶空了。
归鸷遗憾地收起水壶,起身道:“行了,整壶的雨露你一人独得,可见圣恩浩荡。争风吃醋之事,不许再有二回。”
说完,他施施然离开。
鬼鸦祸乱一案,许多细则有待敲定。
议事殿上又是新一轮争辩,归鸷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堂而皇之地往陶肃真那甩了个传音:“昨日话说到一半,你还想说什么,现在可以继续。”
陶肃真有些震惊,大概是没想到他会在这种场合做这种事:“你……”
他复杂地一笑:“其实也没什么,昨夜我回去仔细考虑过,既然你与天殛仙君已经……我没理由再阻拦,两仪珠我已取来,稍后托人交给你。”
归鸷思绪刹那间转过千百个弯,最终决定赌一把:“有了两仪珠,凤凰一族便能……多谢。”
他故意也只把话说一半。
他赌对了。
陶肃真遥遥望向王座上的归鸷,仍没察觉他这位年少友人俨然是在诓他,重重叹口气:“你我之间不必言谢,你啊,多珍重自己才是。”
归鸷大概摸到了过往记忆的一个边。
他和鬼鸦倦倦一样,是个遗孤。
从垂天之海逃出的,天地间最后一只凤凰,报仇雪恨之后仍旧耿耿于怀,因此和年少的友人提出做交易,想要借用两仪珠,重振……姑且称之为重振凤凰一族。
但两仪珠具体是做什么用的,他不知。
为何陶肃真见到归鸷与江凛月在一起,便松口答应了这笔交易,他也不知。
心念电转间,归鸷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有没有可能,他在失忆前就认识江凛月?
江凛月和重振凤凰一族之间,会有关联么?
诸多疑问,若能得到两仪珠,或许便能得到部分解答。
归鸷留了道神识在洞府的藏书室,他借助神识扫过卷轴海,找到了有关两仪珠的记述,只有短短两行。
两仪珠,出处不详,可精纯内力。
归鸷:“?”
他合上卷轴,看了眼署名。
佚名。
啧,若是让他找到这破书是谁写的,非揪出来揍一顿不可。
写的什么玩意。
修士汲取天地灵气化为己用,内力中或多或少掺有杂质,因而精炼内力剔除杂质是修行的必要过程。
三界中可精纯内力的天材地宝数不胜数。
就连失忆前的归鸷也想得到的两仪珠,必然单单只有精纯内力这么简单。
归鸷的笃定在陶肃真秘密送来两仪珠的真货时破碎了一地。
他从匣子里捏出那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双色珠子,端详半晌,又注入魔气试了半晌,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这玩意的功效,真的只有精纯内力一项。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它精纯内力的功效十分强大,就连归鸷那一手暴虐的魔气,都能被提炼成纯净无害的灵力,便是让仙人直接吸收,也不会造成任何妨碍。
归鸷陷入沉思。
凤凰归属在妖一类,第一只凤凰是怎么来的,不得而知,但之后的凤凰都是亲娘下蛋孵出来的。
便是手握再精纯的灵力,也不能凭空捏出一筐蛋,孵化出一打吱吱叫的小凤凰,挽救灭族的事实。
他越想越暴躁。
所以,两仪珠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怎么就跟凤凰族的兴亡挂钩了?
若是江凛月不知晓归鸷失忆,说不定他还能诈出只言片语,但现如今江凛月不可能不知道。
路又走入死胡同。
归鸷收起两仪珠,召来右护法:“去把本座新招的宫廷炼丹师叫来。”
左护法:“是。”
很快,三名炼丹师诚惶诚恐地走进殿内。
丹理通药理,归鸷失忆之事不便大张旗鼓,他没有直接找医师,而是拐弯抹角地找上这三名炼丹师。
他看过这三人的各项考核等第榜,他们或许不是优秀的炼丹师,但很有做优秀医师的潜力。
因此归鸷开口第一句话是:“诸位有改行的意愿么?”
他是笑着说的,但威压摄人,炼丹师们面面相觑,揣摩错了圣意,纷纷把头摇成拨浪鼓,恨不能指天画地表忠心,今生今世只愿做魔尊陛下一人的炼丹师,死也不改行!
归鸷发觉自己烦躁之下问错了话,也懒得解释:“行,那就让我看看你们的水平。”
炼丹师们如临大敌,齐刷刷抱出炼丹炉:“是!”
“一人一炷香时间,轮流诊脉,若说不出一二三,就收拾包袱滚蛋。”归鸷道。
炼丹师们懵了:“诊、诊谁的脉?”
“本座的。”
三炷香后,归鸷支着下巴斜靠在王座上:“说。”
第一名炼丹师站出来:“陛下的经脉曾露枯竭之象,至今隐有裂纹。”
第二名接着说:“陛下的神识受经脉枯竭影响,有过动荡的迹象,可能会导致记忆紊乱,或者更严重的后果。”
第三名最后说:“经脉枯竭乃外力所为,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样。”
听起来,很像是失忆的真正原因,神识牵连受创造成的意外。
归鸷想起了腹中那枚神秘的火球,它曾贪婪地吞食过他的魔气,现在却沉寂下来。
哪怕主动喂食魔气,那东西也不肯张嘴了。
太可疑了,怎么看怎么像罪魁祸首。
似乎是感受到来自归鸷的满满恶意,火球轻轻地瑟缩了一下。
归鸷沉默得有些久,炼丹师们试探着又说道:“陛下经脉上的裂纹并不严重,个把月便能自我修复,若辅以丹药,还能更快。”
归鸷目光落下来,随意“嗯”了声。
“神识动荡则麻烦些,陛下修为高深,神识不是旁人能轻易靠近的,小的才疏学浅,呃,只有……”
归鸷:“说。”
炼丹师硬着头皮:“顺其自然。”
另外两个炼丹师也跟着点头。
神识玄奥无比,常人尚且不可随意交付他人查验,更别说归鸷是魔尊,在记忆缺失的情况下,更不能主动将弱点暴露给别人。
归鸷听到这个结果,不太意外,又问:“记忆方面呢?”
炼丹师擦擦冷汗,斟酌回道:“这个就更……或许多与熟识之人,熟悉之景接触,能作梳理之用……”
“或许?”归鸷慢慢地重复。
“是是是……”炼丹师的冷汗越擦越多。
归鸷一摆手:“退下吧。”
三个炼丹师忙不迭刚要滚,他突然又想起来:“慢着,还有个事。”
炼丹师们连忙站好,就见他们全程沉着脸的陛下,脸上终于有了放晴的迹象,意味深长地说:“找些枣和花生,撒在江凛月被褥上。”
炼丹师们皆是精神一振,几乎要喜极而泣,请示道:“陛下,您要哪种枣和花生?”
各种功效,应有尽有。
受任以来,他们背了满脑子淫/秽的丹药方子,只等大展拳脚。
谁知,归鸷看他们的眼神像在看白痴:“哪种?地里长的那种。”
炼丹师们面面相觑,挣扎着问:“可需要往里掺些什么?”
掺什么?盐还是蜜?
归鸷莫名其妙道:“当然不,他又不吃。”
话本里只说,枣和花生,寓意“早生贵子”,这是民间婚俗,将枣和花生撒在新人床榻上,讨个好兆头。
也没见话本里写,新人会撅着腚在床头剥花生吃。
这么一看,枣和花生就浪费了。
归鸷做了个英明神武的决定:“发霉的也行,别浪费。”
只要能膈应到江凛月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