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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早生贵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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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名炼丹师得令,一人扛了满当当两麻袋,顶着一路上异样的眼光,来到新晋脔宠江凛月的寝殿。
此时的江凛月盘坐在榻上,双手结印,掌心托着两仪珠,浑厚的仙力源源不断地涌入珠子里,转化为精纯的内力。
察觉到有人靠近,他徐徐收印,两仪珠没入袖口。
以他的神识,轻易能扫出,来者是三个没见过的魔修,身上丹药气息浓重,他们把肩上麻袋往地下一放,叩响大门。
麻袋里是……枣和花生?
江凛月挥手打开大门,难得有些困惑。
三名魔修全程下巴戳紧胸口,根本不敢抬头看他,打开麻袋露出里面的枣和花生。
脔宠没有具体的位分,他们来之前商量了半天,决定叫“大人”:“给大人请安,小的们是陛下点的宫廷炼丹师,奉陛下之命给大人送枣和花生。”
江凛月面前码了整整齐齐六只麻袋,散发着果实与泥土的清香,他尚不知道归鸷在捣鼓什么鬼主意,就已经有点头疼:“为何送这个?”
听见头顶传来的是冷冽男声,炼丹师们齐刷刷一抖,僵硬地重复:“陛下说,这枣和花生要撒在大人榻上,寓意那个,早、早生贵子。”
陛下还说“发霉的也行,别浪费”,但他们没找到发霉的,可不敢把这句一起补上。
江凛月沉默了很久。
炼丹师们吞吞唾沫,试探着道:“那……小的们先给您撒上?”
江凛月最终道:“去吧。”
与这位让铁树开花的传奇脔宠擦肩而过时,有名炼丹师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
竟是一位冰冷疏离的仙人。
炼丹师完全没法将“早生贵子”跟他联系起来,只见他眉心极轻地一蹙,目光遥遥望向议事殿的方向,里面没有耻辱,没有嗔怒。
他脸上情绪太淡了,若一定要找一个形容,最贴近的大概是……疼惜?
议事殿内。
归鸷打发走三个炼丹师,又召来左右护法:“问你们点事,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本座?”
左护法登时张开嘴,又要开始背诵归鸷那一长串的头衔,右护法一拳揍歪他的脸,自己开口道:“六十九年前,属下在上上届天魔大比拔得头筹,您点了我做近卫,负责监视、暗杀和获取情报,五年后,您提拔我做了右护法,手下三百人。”
左护法摸摸脸:“属下跟您的时间更久一些,一百七十二年前,我还是个瘸腿叫花子,在石头上抠苔藓吃,您路过给了我一颗灵果,吃完一个月都没饿,我就死皮赖脸跟上您了。当时您以凤凰族遗孤的身份出现在魔界,前魔尊给您修了好大一座府邸,里面配了上千仆从,您全部没看上,反而让我伺候在旁边,嘿嘿,一晃就是现在了。”
一百七十二年前,归鸷出现在魔界,史书上有详细记载。
通身漆黑,唯有冠羽鲜红如血,周身燃烧着可以焚灭魂灵的死焰。
黑凤凰降临魔界的那天,凤啼撕裂长空,日月无光,宛如天魔神降。
凤凰族遗孤的身份一亮,当时的魔尊都得以礼相待。
但归鸷没有也做个讲礼的魔,只花了一年,就把前魔尊扳倒,自己坐上了无上至尊的王位。
又花了十年,整顿好一团散沙的魔界,举兵进攻垂天之海。
说到垂天之海,史书还得再往前翻。
神鸟各族相安无事千年,终于出了一支敢闯敢拼的畜牲族——大鹏鸟,也叫鲲鹏。
大概是半天做鸟,半天做鱼的缘故,他们既看不起天上飞的鸟,也看不起水里游的鱼,全族都是同一副鼻孔朝天的高傲劲,住在垂天之海,几乎不与外族打交道。
后来某一日,族长大限将至,可觉得自己没活够,还不想死,纠集一帮长老,嘀嘀咕咕讨论七天七夜,终于讨论出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馊主意。
神鸟浑身都是宝,食之可以大补。
于是神鸟各族开始隔三差五闹失踪,鲲鹏们将神鸟们绑回垂天之海,那里特殊的海水浸透羽毛之后,再厉害的神鸟都没法挥动翅膀重新飞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抽干一身灵力,再抽筋剥皮,剜下眼珠、舌头,剖出心,割下肉,通通扔进大锅熬煮。
这时候,只剩骨头架子的神鸟往往还有一口气,听见鲲鹏们坐在他或者她的骨头上,稀里呼噜吃肉喝汤,骨头架子张开空洞洞的嘴,曾装着眼珠的血洞凝望海水之上的天空,却再也发不出悲啼。
一开始,鲲鹏只能绑来初出茅庐,还很天真的小神鸟,肉吃得多了,功力大涨,开始绑修为不错的青壮年。
这边,垂天之海开着饕餮大宴,那边,神鸟各族戒备起来,要将这几十起失踪案查个水落石出。
鲲鹏们一看势头不对,抢先杀了几只不中用的同族,带着尸体哭天抢地地找上神鸟各族,捏造出一个不存在的真凶,求神鸟各族一齐前往讨伐。
傻神鸟们信了。
满腔悲愤的神鸟们主动走进垂天之海,鲲鹏们以他们为诱饵,又骗出了留守族内的其余神鸟。
经此大变,有几支神鸟直接灭了族,其中就包括凤凰一族。
史书上没有记载,归鸷这只最后的凤凰是怎么爬出垂天之海的。
直到他领兵杀进垂天之海,上万具神鸟的残骸终于破开沉重的海水,和尘封的真相一起,悬在染得黑红浑浊的海面上,三界为之震动。
鲲鹏全族被死焰一点点折磨至死,哀嚎至今回荡在垂天之海。
归鸷也受了重伤,闭关多年,中途收了右护法做下属。
再然后,就到了现在。
归鸷面无表情地合上史书,脑门针扎似的痛,这段记载不长,但是每个字都看得他十分吃力,撇捺间仿佛滴下鲜红淋漓的血浆,流淌进他的双眼。
眼前变得一片漆黑,沉重的海水漫上来。
他感到自己嘴一张一合,吐出稚嫩的童声:“爹,我好饿。”
男人懒洋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自己找吃的去。”
小凤凰用爪子刨刨地下的土,“哦”了一声,扑腾着翅膀走远了些:“海里的花好难吃,我想吃虾。”
“那你可得认真找找,只有最厉害的大公鸡才能顿顿有大虾吃。”男人笑着说。
小凤凰闷头不吭声,刨地的动作更加迅猛。
从出生起,他就生活在漆黑的海底,没见过光亮,在黑暗中照样灵活得很。
海水被搅动得不停旋转,水流中活物细微的动静被他捕捉,他伸脖子一啄,感受到尖喙咬住光溜溜的鱼鳞,顿时兴高采烈:“唔唔唔唔唔!”
鱼鱼鱼是鱼!
小凤凰叼着鱼冲回爹面前,放下鱼踩在爪子底下:“哼哼,现在你承认我才是最厉害的大公鸡了吗?”
爹也学他哼哼两声:“还行吧,离我还差点。”
小凤凰瞬间奓毛:“你个大懒鬼,连动一动都懒得,吃饭也嫌麻烦,到底哪里厉害了!”
爹没心没肺地大笑:“凭我打鸣比你响亮啊,小不点。”
小凤凰气得要命,鱼也不吃了,扯开嗓子开始练习:“喔喔喔——”
可是用他爹的话来说,他就是只小毛球,只会唧唧叫,离威风的大公鸡还远着呢。
没练几声,不远处有东西被他的声音惊动,从泥里探出个头。
小凤凰闪电般出嘴,用力拔出一只肥虫,同时摔了个屁股蹲。
爹的大声嘲笑比屁股痛早来一步,小凤凰仰起脖子吞了肥虫,决定不理这个讨厌的爹,跑到更远的地方刨土。
他被乱石里冲出的尖嘴鱼吓了一跳,立马实施报复,把乱石堆啄了个稀巴烂,藏无可藏的尖嘴鱼冲出来,被当成磨嘴的玩了好一会,才被放开。
“这个没有肉,走开走开,”小凤凰兴致勃勃绕开乱石堆,“后面还有什么好玩的呢?”
他们父子住在这片小小的海中,小凤凰从来不觉得无聊。
海里有数不清的好玩的东西,还有,虽然小凤凰不太想承认,但是他的爹嘴里总能蹦出很多好玩的东西,会指挥他给八爪鱼打结,收集形状奇怪的贝壳,打磨锋利的石头……
海底无日月,但小凤凰每次醒来,都由衷地感觉,自己离成为比爹还厉害的大公鸡更进一步。
他期待着每个新的一天的到来。
“……陛下,陛下?”熟悉的声音隔着海水传来。
归鸷缓慢地眨了眨眼,光透进来,视线逐渐恢复,他重新看到近处两位护法担忧的脸和不远处的议事殿。
随后,撕裂般的剧痛迟一步抵达腹部,那是比上回徒手剥离火球还疼数倍的痛楚。
归鸷体内魔气咆哮翻涌,狂躁地撕毁一切能够触及到的东西,火球蜷缩起来,抖得厉害,全靠包裹在球身上的一道符文保护,活像狂风暴雨中一只摇摇欲坠的小舟。
归鸷袖袍遮盖下的手背,一道华美的角冠印记悄然亮起。
一缕冰凉的气息游进他体内,兵分三路,一路游向小腹,卷住瑟瑟发抖的火球,一路则原地散作雾气,融入暴走的魔气,浸润四肢百骸,最后一路径直往上,极轻柔地拥住归鸷的神识,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掌,捂住了属于小凤凰的记忆。
——别看,别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