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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疮痍 战争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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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废墟上召开的女校管理层会议很简单,商议完战时学生安顿、课程进行等系列事情后,华女晖提出,应该在学校建立起一支女童子军,教授给学校女学生军事知识。
清末国家衰弱,饱受列强欺辱,社会各界都掀起救亡图存的浪潮,教育界也自我革新,兴起新教育,加强学生的爱国美德和个人素质。童子军这一外国组织传入之后,就广泛受到了各大学校的追捧。
与其说是童子军,更像是童子义勇队,只是组织形式类似军队,被称为童子军。这是一个自愿的组织,学校愿意组织便组织,学生愿意参加便参加,参加童子军的学生会受到一些基础军事培训,包括团队协作、枪械使用以及基础急救知识。
童子军在江浙一带传播广泛,许多学校都建立起自己的童子义勇队,华女晖就是在初中时参加的女童子军,高中时童子军受到更为正规的军事训练,学校邀请军事人员,对他们进行训练。
早年女校内部也有人提过顺应潮流建立女童子军,遭到了时任校长的反对,她认为学生们不需要接受军事训练,只需要安心读书。学校的股东也有部分外国人,他们也反对对学生进行军事训练。
“战端一开,国无宁日,作为老师,我们得教她们如何自卫。”华女晖道,“再者,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战争如果真的来临,国民不分男女都有守土卫疆之责任。”
有老师表示支持,也有人反对,认为战争是政府与军队的责任,更多的人保持了沉默。那个和华女晖因为开除学生吵得面红耳赤的男老师站出来支持她,“我觉得华老师说得对。”
“女校的宗旨有‘注重女子之弱点’,军事训练是当下女子缺少的部分,我们的体育课程并不能弥补这一项缺憾,所以我认为应该组建女童子军。”
众人相持不下,校长只得道:“这件事还需要再商讨商讨。”
日军对上海的攻势很猛,十几万军队拉开阵仗较量,十九路军和一枪不放丢弃国土的东北军截然不同,他们英勇作战,连续四次挫败日军攻势,逼迫日军更换主帅。
得知日军攻打上海,南京紧急抽调首都警卫师和教导总队,组成第五军支援十九路军。双方打了足足一个多月,损失惨重,三月初才宣布停火。
上海被战火侵蚀得千疮百孔,日军不仅对阵地狂轰滥炸,就连居民区与商铺都不放过,等到消散散去,到处是坍圮焦黑的建筑。女校的教学楼,摇摇欲坠,众人站在坑坑洼洼的空地,望着面前疮痍,心痛又无奈。
但教学还是要继续开展的,课要继续。
校舍能用的先用,教师不够,一顶顶帐篷拔地而起,华女晖将钉子敲进木头,一个简单的支架跃然眼前,挂上黑板,就是教学工具。
社会各界也纷纷对女校施以援手,妇女儿童保护协会积极募捐,为女校复建筹措款项,上海商会也送来一批生活用品,殷成来看华女晖,得知她们重修女校需要人手,与附近驻军沟通后,对方派了半个连来帮助她们清理废墟。作为回报,女校组织了一场汇演劳军,向抗击日寇的军队表示慰问。
华女晖忙于战后重建校园,吃住都在学校,好几天没有回家,姨妈一通电话打到学校,声音带着哭腔,“女晖,你二哥不好了。”
她的心猛然跳空了下,“二哥怎么了?”
华文晖部正在被抽调的国府警备师之列,因为九一八不抵抗的策略以及锦州中立案的曝光,南京宣布下野,没有‘王’,就没有所谓‘御林军’,国府警备师因此被改为36、88和89师,此番日本袭击上海,三师和教导总队都被派来了前线。
沙场无眼,死亡面前,每个人都是一样的。
“他在医院.....”
闻听此噩耗,华女晖浑身一软,幸而旁边一位老师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她来不及再想,问过医院的地址,和身旁的老师交代两句,就急匆匆往医院跑去。
医院里人满为患,全是伤兵和被炸伤的居民,就连走廊里都坐满了人,医生护士忙碌穿梭其间,华女晖走到一间病房门口,还没进门,就听见姨妈低低的啜泣声。
她的心重重砸了下去,腿软的抬不起来。
扶着墙,艰难挪进屋中,床上的人已经被纱布裹成了一团,见华女晖来了,姨妈再也忍不住,扑进她怀中大哭起来,华女晖手足无措抱着怀中姨妈,脑海一片空白。
良久,她才嗫嚅道:“他....”
华女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还活着吗?”
姨夫‘啧’了声,埋怨姨妈道:“让你别哭别哭,大夫都说了文晖没有性命之忧了,没事了没事了,已经度过危险期了。你哭得跟他要死了一样。”
“别担心,你二哥现在没事。”
华女晖深深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见姨妈这样,她还以为二哥要死了。
可是,现在没事,以前还是有事吗?
中日之间的差距,从前清甲午海战就能窥见端倪,这个从前中国的藩属,露出了悖逆的獠牙。日军的海军装备精良,海陆空配合齐进,中国军队英勇反击,华文晖带队冲锋,一颗炸弹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炸开。
医生说自己已经尽力,剩下只能看天命,姨夫和大哥不敢将这事告诉女眷,怕她们盼望又失望,好在,他命大,竞也活了过来,而今已经脱离危险期,姨夫这才敢告诉姨妈,姨妈又告诉华女晖。
二哥还没醒,姨夫已经守了二哥半个月,华女晖让他回去休息,自己和姨妈轮流守着二哥,姨妈年纪大了,晚上多半是华女晖守在医院,白天她守着学生,重建校园,晚上她就守在二哥床边。
天黑下来,世界就变得安静,病房的门紧紧关着,却无法阻隔外间道道痛苦的呻吟,不是隔音不好,而是受伤的士兵与居民太多。无数微弱的呻吟,汇聚成痛苦的大海,一道一道,拍打河岸。
华女晖打开门,两个伤兵坐在门口,靠在一起,互相支撑着小憩,这两个士兵的年纪并不大,不过二十出头,看他们身上军装的制式和胸章,他们并非南京派来的第五军,而应该是十九路军。
她回头,看向身后病房空床。
护士们忙不过来,部分学校的童子军自发前来照料伤员,华女晖叫住两个学生,几人一起将那两个伤兵搀扶进了病房,两人躺在一张床上,华女晖拉上帘子,隔开他们和二哥。
次日姨妈来换华女晖,见屋中多出两个伤兵,见他们年纪不大,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满脸狼狈,顿时红了眼眶,“才多大的孩子,该死的东洋人。”
一个人也是照顾,三个人不过顺手,姨妈让佣人送汤时多盛几勺。鸡汤喝在嘴里,两个战士一抬头,又见姨妈目光慈爱,想起了自己在家中等候的妈妈,不由红了眼眶,他们一落泪,姨妈也忍不住哭,她想到了自己离家革命,北上讨伐军阀再也没有回来的儿子。
华女晖连忙安慰姨妈,姨妈强忍泪水,要华女晖扶她出去走走,岂料不出去还好,一出门,外间伤兵更多,三十三天浴血,数万儿郎马革裹尸,伤者更多,医院床位紧张。
二哥的长官来探望属下,见屋中全是人,而且看军装和胸章,多是十九路军而非第五军,地上铺着被子,几个人或坐或躺,加上换药的护士、看诊的医生,挤哄哄的像是菜市场,长官当即垮了脸。
“怎么回事?”长官身边的副官立刻质问医生道,“病人需要休息,怎么能安排这么多人进来?你们医院怎么安排的?”
“我让他们进来的。”华女晖站起身来,扫了一眼面前军装崭新,带着雪白手套的长官,“尊敬的上校,我二哥现在还没醒,这些吵闹他听不到,当然,要是这些吵闹能把他吵醒,就最好了。”
长官微微蹙眉,但到底没说话,倒是副官的口气隐约语气不耐,“华营长现在需要休息,这些人在这里会吵到他,你是他的妹妹,不该为他着想吗?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你知道我哥需要休息,还在这里训斥这个呵斥那个?”
副官顿时被华女晖噎住了。
姨妈在佣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走了进来,见姨妈进来,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她身上,长官一见姨妈,当即立正,语气柔和下来,“干妈。”
“是你啊。小尹。”姨妈也认出了面前人。
“是,干妈,是我。”
一声干妈,华女晖顿时知道来人的身份,应该是故表哥的战友,姨妈的长子牺牲后,他的同袍一行六人,来到家中认姨妈为干妈,以母事之。华女晖只知道这件事,还没来得及见过他们。
姨妈身后男佣人提了好几个大食盒,进了屋,她立刻让佣人将食盒立的东西分给内外众人,自己则走到了尹团长面前。
“是我让他们进来的,他们都是我的干儿子,跟你一样。我的儿子死了,你们说你们会替我的儿子照顾我,把我当妈妈,为我养老送终。现在,这些都是你的兄弟,你还要把他们赶出去吗?”
尹团长立刻低头,“不敢。”
见对方示弱,姨妈也不继续苛责,而是软了口气,对尹团长道:“坐吧。”
来者是客,华女晖动手为尹团长倒水,水瓶空空如也,她提了水瓶,到开水间打水,正接水,不妨瞥见身旁道熟悉的身影,“金羽?”
女学生转过头来,正是她那参与游行被开除的学生金玉。
华女晖无法改变学校开除女学生们的决定后,想过帮助她们再找地方读书。参与游行的大部分女学生都在家里的帮助下找到了新的学校,只有两人因为家庭相对没那么富裕,面临辍学的危机。
其中有一人就是金羽。
原因无二,是她组织了这十二个女学生参与游行,金羽的名字,早已在教育界传开,其他学校一听她的名字,就连连拒绝。
烫手的山芋,无人敢接,华女晖在上海时间短,不认识什么人,主动跟姨夫了这件事,姨夫也觉得金羽做的没错,他于是给自己的一位老朋友打了个电话,在这位老朋友的推荐下,金羽进入了另一所女校。
眼前金羽一身黄色童子军制服,戴青白两色领巾,手臂上带着三条杠的中队长臂章,脸色有些憔悴,但那双黑色的眼睛依旧熠熠生光。
“华老师。”金羽眼前一亮,当即抬起手,小拇指压大拇指,竖起三指,向老师敬了个礼,“您怎么也在这里。”
“我哥哥在这里。你呢?”
“我们中队自发来这里照顾伤员。”
守军与日军交战期间,上海童子军纷纷挺身而出,从事救护、募捐、维持治安等工作,上海商会战时服务团几位童子军甚至牺牲了自己的生命,在闸北抢救伤员时为日军所害。
战争结束,童子军又投身战后重建、清点、照顾伤员等工作。
金羽得知老师的哥哥不仅在此住院,还是守卫闸北的战士,当即主动提出帮她照料。
“老师你放心回学校,这里交给我们。”
校舍重建、教学秩序恢复刻不容缓,华女晖也没有拒绝金羽的帮助,只道:“谢谢你们。”
她提了热水瓶回屋,尹团长已经起身要走,华女晖替姨妈送他,送到楼下,尹团长止步,回过头道:“好了,别送了,回去吧,你好好照顾你哥哥。”
华女晖朝尹团长鞠躬,“对不起表哥,我刚才说话不好听。”
“没事。”青年大手一挥,“你说的话很有道理,等你哥醒了,再跟他说一遍就行。”
“啊?”华女晖困惑抬头,
“十九路军由粤军改编,去年可就是粤军把南京那位逼迫下野的,我们是御林军,和他们是不对付的。”
“那是你们狭隘,兄弟阋于墙而共御外辱。”
青年笑了,“记得,一定要把这话跟你哥说一遍,他搞不好就能下床跑两圈了。”
“说就说。”
半个月后,学校恢复教学,华文晖也醒了,眼前纱布朦胧,他看不大清楚,只觉得床边趴着个什么人,看衣着颜色,不像是护士,是女童子军。
他以为是华女晖,抬手就按在了她头顶。
朦胧间,金羽只觉头上一沉,她立刻清醒过来,一只宽大的手按在她头顶,那人口气霸道:“我饿了,给我弄点吃的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