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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走私 公然走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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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恢复秩序,那边医院打电话说二哥也醒了。
结实的德制钢盔救了二哥一命,他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后,幽幽转醒。华女晖下了班,直奔医院去看他,见二哥自己拿着勺子在喝汤,喝完一碗要第二碗,她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二哥并没有对屋中多出来的人有任何微词,淡定的接受了一切。
华女晖坐在二哥床边,拿起水果刀削苹果。
“下个月就是清明了。”华文晖道。
华女晖抬头,口气娇蛮,“所以你还不快点好,这样去祭拜妈妈你也不怕她在天之灵担心吗?”
“让你跟大哥担心了。”病床上的人口气软了下来。
华女晖低头,专心致志继续削苹果,“说这些干什么,我可不吃你这套。”
“华老师。”金羽端着药盘悄悄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小心用余光打量病床上的人,“你在这儿的话,我就先走了。”
“好,这段时间谢谢你了。”华女晖接过药盘。
金羽一摸头,害羞道:“不客气,应该的。”
说完,她一溜烟就跑了。
华女晖打开药盘,准备为华文晖换药,华文晖忽然问道:“她是你的学生?”
“嗯?怎么了?”
华文晖低低骂了一句,华女晖蹙眉,正色道:“你怎么说脏话?我要告诉大哥。”
“原来是你的高徒,你真是把人家好好的子弟耽误了。”华文晖咋舌道。
“她怎么你了?”
华文晖道:“她骂我。”
听明白事情原委,得知二哥是因为见到隔壁床的士兵后,对医院的管理颇有微词才被金羽骂了一顿,他认为军官是军官,战士是战士,不可混为一谈。
“你也真该骂,事急从权的道理你不懂吗?医院床位紧张。他们受了伤,哪能睡在冰冷的地板上,让你去睡你高兴吗?”
华文晖深吸口气,“我现在是个病人,你们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话?”
“行。我不说了。”
华女晖不说话了,华文晖又问她道:“她是不是叫金羽?”
“对呀。你认识她吗?”
“谁不认识?在阵地抢救伤兵的那群童子军里女学生不多,她算一个。”
“原来如此。”华女晖口气顿时自豪起来,“她是我的学生。”
敲门声清脆,两人循声望去,殷成拄着拐,手里还提着个果篮,作为淞沪警备司令部少校参谋,参战是他义不容辞的使命。
见是殷成,华文晖眯着眼睛,从纱布的缝隙里仔细去看他的腿,殷成翻了个白眼,“腿还在,就是扭了。你眼睛没瞎吧?”
“没啊,就是让炸弹闪了一下。”
“你俩说话真难听。”华女晖摇头。
华文晖一笑,“那你把耳朵捂起来,不要听。”
“我是让你们别说话。”华女晖莞尔。
殷成一落座,就和华文晖说起军国大事,上海停火,南京已经决定和日本媾和。东北那边,日军的攻势未停,齐齐哈尔沦陷,哈尔滨危在旦夕,偌大的东三省或将沦于敌手。
“东北之后,或将是华北,如果让日军从北方一路往南推,战局对国家十分不利。”
“中日之间早晚有一战,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明天最好,国家需要为战争做准备,山河一统,政令一统,才能发挥出一个国家最强大的实力,但没人能保证它是否爆发在今天,你我都要有随时为国家牺牲之准备。”
凳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打断华文晖铿锵语调,华女晖站了起来,“你们说话不好听,我不听了。”
华女晖出了病房,独自走到走廊尽头,打开窗户,夹杂着暖意的微风吹起她鬓边发丝,也吹红她的眼睛。死了的人已经死去,活着的人开始变得胆怯,到现在,她连‘死’这样的字眼都害怕去听。
四年前的血腥似乎从未离她远去,午夜梦回的时候,她依旧会徘徊在那条湿热黑暗的小巷,记忆的棱角在岁月流逝中被磨平,她已经记不起齐崤的脸,只记得那条小巷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大嫂给她寄来了和华启的合照,她的脑海中才渐渐浮现起少年忧郁的面容,他永远留在了他为之追寻的青葱岁月,只剩下她一个人在人世间。
已经失去齐崤,和孩子分开,她不能再失去一母同胞的二哥。
身后传来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华女晖收拾了下情绪,转过身来,殷成知道华女晖是因为他们说的话而不高兴,追了出来。
“理是这么个理,但我们的话说的确实太露骨....”他还想打个圆场,将此事糊弄过去。
“我要是嫁给你,你跟我哥都死了,我怎么办?”
殷成顿时被问住了,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话来,好半天,他才道:“我死了,政府会发抚恤金。”
“我差你那点抚恤金吗?”
殷成再说不出来话,“好吧。”
“但人都是要死的。”
殷成诧异抬眸,华女晖的眼眶泛红,她似乎在自言自语,“没关系,人都是要死的,只要活着的时候没有遗憾就好。”
“我可以答应你,除了你之前说的那些之外,你还要答应我一件事才行。”
“什么事?”殷成立刻问道。
华女晖迟疑了下,还是说出了真相,“华启是我的孩子,我要和我的孩子在一起。”
殷成征了一下,“真的是你的孩子?我还以为是谣言。”
华家的龙凤胎抱到人前,立刻有眼尖的人发现他们兄妹并不相似,有知道内幕的人笑而不语,揣测混杂着半真半假的所谓真相,在暗处疯长。
“是。”华女晖应道。
“启,齐,他是你跟齐崤的孩子?”殷成很快意识到华启一名背后的含义,“当时.....”
他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神情也变得痛苦。
“他.....”
华女晖不愿再提及过去的事情,只是问殷成道:“你能同意吗?”
殷成的声音低沉,却没什么犹豫,“可以。”
“那就说好了。”华女晖一锤定音。
清明节,华女晖兄妹随姨母往静安寺拜祭供奉在这里的母亲牌位,华文晖没接到调令,不能擅离汛地,华女晖学校的事情很忙,也无法回南京亲自祭拜母亲,只能来这里为母亲上香。
母亲宗夫人病逝于民国十一年,那一年华女晖十二岁。
也是在那一年,中国有了第一对按民法离婚的夫妻,重病多时的母亲似乎看到了希望,执意要和父亲离婚。但她并未得偿所愿,病魔先一步带走了她的生命。她死后,父亲的外室情妇登门入室,那个女人成了她的继母,她那小华女晖半岁的女儿华从舒成了华家二小姐。
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母亲将三个孩子叫来床边,让他们相互扶持,一一叮嘱完两个哥哥,母亲又单独将她留下,拉着她的手和她说,要她自立自强,将来自己做主,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不要步她的后尘。
华女晖牢牢记着母亲的话。
可是....
佛寺钟声大作,梵音阵阵,烟雾缭绕中,华女晖双手合十,虔诚向上首供奉着的母亲牌位叩首。睁开眼睛,她那双漆黑的眼睛又泛起泪光,妈妈说的话太少,一生太长,她也不知道要怎么过才好。
年轻的姑娘痛苦且迷惘,她脑海中想着妈妈的话,心里又惦记着自己的孩子,她想她是怯懦的,怯懦失去,所以要紧紧抓住现在。
拜祭完母亲的牌位,华女晖扶起身旁姨妈,姨妈上了年纪,又裹着小脚,行动不便。
出生在前清的女子,小脚是她们逃脱不掉的噩梦,母亲最憎恨的,就是她那双被缠得畸形的脚,为此,她不惜忍受剧烈的疼痛,也要医生将她的脚放开。
姨妈还要找大师为母亲诵经祈福,外祖母信佛,故而姨妈和妈妈也都信佛,大师借势向姨妈说起供奉海灯的事情,姨妈一听,还想为母亲和妹妹点一盏海灯,大师请姨妈上座,要与她详谈。
知华女晖兄妹不信佛,姨妈让他们自己出去走走。
两人在寺院中闲逛,华文晖忽然问道:“你跟殷成?”
“妈妈留了一笔嫁妆给我,现在还在那女人手里攥着,我要把这些钱拿回来。我也不想再和小启分开,他是我的儿子。”
提到华启,华女晖总是悲伤,“小启是齐崤唯一留给我的东西,国家动荡,没人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你与我,是生是死,既然这样,我们母子就不要再分开。”
“殷家和我们家交好,殷成也总觉有愧于我和齐崤,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这样,对华家,对你和大哥,对我和小启都好,你和大哥不也希望提携殷成,将来在官场,有人能彼此相互照应吗?”
华文晖略微沉思,“你既然这么说,想来小启的事情你也和殷成说过,他没有意见,我也不反对。”
“但有一点你要想好,时局变化的很快,殷成,他首先是一名战士,以后你或许要像接受齐崤参加中央军校一样,怀着随时失去他的心境去生活。”
华女晖低头,“我只要和我儿子在一起。”
从静安寺回来之后,华文晖接了个电话,旋即让华女晖帮他将军装找出来,军装熨帖整齐,华文晖换上军装,纽扣一粒一粒扣上,他脸上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认真。
“我有事出去一趟,你先回家。”
说完,华文晖大步流星离去。
约莫到了傍晚时分,华女晖见华文晖还没回来,想着打个电话问问,岂料电话拿在手里,号码盘还未转动,屋外传来汽车的声音,她以为是二哥回来了,出门查看,来人却是华昭晖。
“大哥,你怎么来了?”华女晖惊讶道。
华昭晖越过华女晖,径直朝屋内走去,四下环视一圈,回头问道:“你二哥呢?”
“他出去了还没回来。”
华昭晖一言不发,转身离去,留下身后一头雾水的华女晖,“怎么了这是?”
她觉察不对,快步跟了上去,华昭晖见华女晖跟了上来,脚步一时止住,呵斥道:“回去,不许跟上来!”
华女晖从未见过大哥这幅样子,口气严厉,她一时愣住了,只能看着大哥上了车,车子很快驶出院子,绝尘而去。
出事了。她想。
华女晖小跑到停车场,拉开驾驶室的门,一脚油门跟了上去,大哥的车驶入军营,守卫伸手拦住华女晖,“什么人?”
“我是你们华营长的妹妹,我要见他。”
守卫将信将疑,打电话去核实,一番核实下来,等华女晖进入华文晖的办公室,自己的大哥已经跟二哥打起来了。
她彻底见识了自己这文官大哥可怖的一面,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下起手来,打的武官二哥鼻青脸肿。
二哥毕竟是武官,一拳下去,大哥的金丝框眼镜在空出划出道弧线,落地四分五裂。华女晖想劝架,却被大哥一把推到一边,“你别管!”
两人纠缠在一起,你一拳我一脚,还是侍卫官实在看不下去,冒着违抗军令的风险闯进来将二人分开。
华昭晖吐掉嘴里的血沫,在地上摸索起自己的眼镜,华女晖见状,立刻将手里的眼镜递了上去。华文晖在副官的搀扶下站起来,捂着胸口,好半天眉头依旧紧皱。
大哥下了狠手,看起来是真的生气了。
“到底怎么了?”华女晖问道,他看向二哥,“你干什么了?惹大哥这么生气?”
华文晖竖眉,没好气道:“看我干什么?你应该问大哥,他干了什么?他在走私,他还走私给日本人!”
“他要害死我。”华昭晖字字泣血,声泪俱下道:“他帮着外人来对付他的大哥!”
华文晖当即反驳,“是你要害死我!”
“大哥,你要知道,那些矿产不是走私给别人,是日本人,这些东西,将来会化作子弹,往你弟弟我的脑门上射!你难道不是要害死我吗?”
华昭晖更恼怒了,“我说了,让你不要去!不要去!我都安排好了,你非要来前线送死。你自己来了上海,你也看到了,双方已经决定停战了,短时间内再打不起来的。”
“政府不想打,也不能打,国库没有钱,年初江河泛滥,几千万赈灾款发下去,各地仍有骚乱,南京内部,派系林立,拥兵的小军阀们,听调不听宣。没有钱怎么安定、收买人心?政府人心不能凝聚,如何御敌?”
“借口。”华文晖斩钉截铁道:“都是借口,这不过是你们借权谋私的借口。”
华昭晖忽然平静下来,“是借口又能怎么样?我难道能不做吗?你今天带兵协助海关把港口围了,陆上的人抓了,难道这样的贸易从此就能烟消云散了吗?不会的,不会的我告诉你。你不过是害了你大哥一个人罢了。”
“你辞职吧。”华文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