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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求婚 硝烟烧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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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兴女校招生年龄段很广,有招收五到八岁学生的幼儿班,也有初等、中等、高等学段的班级,两百多名学生全部住宿,照顾、管理他们的重担全落到了德育与行政部头上,事务繁忙。
民以食为天,华女晖专管这些学生吃饭。
女校对于学生的饮食健康相当重视,一日三餐的用餐时间都有严格规定,幼儿班的学生们年纪小,用餐时间最早,七点钟就要用早餐,年幼的学生耐饿性弱,必须先用餐才行。他们之后,是其他年龄段的学生。长幼有序、相互谦让,吃饭用餐的顺序,也暗含学生必守的美德。
考虑到学生进行繁重的脑力劳动,体能消耗较大,三餐之外,还安排了加餐,加餐很简单,面包饼干。学生自己也可以携带零食,放在固定的吃食间,每天固定时间开启,其他时间不许吃零食。
华女晖管着吃食间的钥匙,按时开门放她们吃东西。
规矩是死的,学生们可是鲜活的,一张张小嘴,时刻犯馋,惦记着私藏起来的糕点饼饵。华女晖不止一次抓到学生偷吃零食,按照校规,她们应当被严惩,可是望着那一双双清澈的大眼睛,她又不忍心了。
嘴馋算什么过错呢?
女校旨在培养女子之知能,施以健全公民训练,特别注重女子本身之弱点,使善自修养,发扬个性。
发扬个性嘛!
华女晖帮年纪最小的孩子擦掉嘴边的糕饼屑,低声道:“下次不要吃了哦。”
行政的油水很大,尤其是后勤,华女晖向来和学生同桌而食,但凡发现饭菜有一点问题,就杀到后勤兴师问罪,非要他们给个说法不可。女校难管的后勤,因为华女晖这尊天降的大佛,一时有序起来。
一个个活泼鲜活的孩子,撑起华女晖的世界,看着这些孩子,她也会想起自己的孩子,母子分别的痛苦像是潮湿的阴雨天,冷冰冰贴在皮肤。
她总忍不住去想,如果齐崤活着,他们一家人生活在一起的话,那是她所一直期望的理想生活,她、爱人、血脉相连的孩子,他们一家人生活在一起,组成自己的家庭。
就像大哥家的独立王国一样,她也能拥有自己的王国,不过她不要做王国的王后活着主人,她要和王国忠其他人平等、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所有人都为了王国的未来努力。
好不容易放了晴,秋日风景如画,殷成来学校找她,给她送来一盒子从南京带来的糕点,“给,你最喜欢吃的。”华女晖将糕点分给学生,问殷成道:“有空吗?”
“大小姐发话,没有也要有。”
殷成开车,载着幼儿班的孩子们外出郊游,豆丁大点的孩子围成一圈,蹲在树荫下,研究蚂蚁上树。殷成看着头戴遮阳帽,坐在草坪上晒太阳的华女晖,询问的话酝酿再三,还是华女晖看他吞吞吐吐,开口道:“怎么了?”
殷成迟疑半晌,倏而石破天惊,“女晖,你就嫁给我吧。”
“什么?”华女晖好似没听清。
“文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说了很多,未婚的女子就像是一块肥肉,想打你主意的人很多,很多人心怀不轨,政府内部派系倾轧,华家....”
“这个世道对男人很宽容,妻子之外,还可以有姨太太,姨太太不能娶,还能有外室,再不济还有红颜知己,名头五花八门。人怎么会为难自己呢。”
“嫁给一个只是因为前途而娶你的男人,是危险的。他不仅能打你,还能把你关起来,不让人和你说话,更能把你逼疯,然后对外说你生了病。”
“你哥哥也管不到的,因为这是你们的家事。”他的语气变得严肃,“把你利用完了,再一脚踹开,这才是一个为了前途娶你男人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华女晖抬眸,望向对面衣冠楚楚的青年,殷成深黑色的瞳孔在日光照射下不断缩小,凝成细小的一点,他继续道:
“你知道的,我痛恨旧式婚姻,所以我可以答应你,婚后绝不沾花惹草,以家庭为主。婚后我也不会管你、约束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上班或者不上班都行,想做老师还是进政府,我都由着你。”
华女晖摇头,态度坚决,“不,我们没有感情。”
“怎么没有感情,我们有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你跟我一起长大,还有友情。”
“除了这些,还有我和齐崤的同袍之情,这些感情的背书,比一个男人一时的虚情假意更有分量,足够你以后过得很好,我会敬着你,让着你。”
华女晖掂量了一下,一丝迟疑涌上心头,面前人誓言凿凿,她忽的想起了自己的儿子,母子如能团聚.....
见华女晖动摇,殷成却并没有更进一步逼迫,而是退了一步道:“你可以慢慢想,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可以。”
傍晚时分,殷成开车将华女晖和孩子们送回学校,华女晖将孩子们安顿好,殷成又送她回家,回到家中,姨夫正在跟人通电话,他脸色凝重,华女晖听见姨夫提到‘东北’。
奉系军阀首领被炸死在皇姑屯后,其子继任,旋即与南京议和,不就后通电全国宣布易帜,秋叶海棠为之一统。东北名义易帜,但实际还是掌握在已经改组为东北军的奉军手中。
前几天报纸报道东北军与日军产生摩擦,日军借故攻打北大营,全校师生都很关注这件事,大家都以为奉军装备精良,陆军规模庞大,还有一支精锐空军,日本人应该讨不到什么好处。
姨夫气冲冲挂了电话,华女晖心中一惊,问道:“姨夫,怎么了?”
“吉林丢了。”
9月18日冲突爆发后,东北军奉行不抵抗命令,三天之后,9月21日,吉林沦于敌手。
新闻见了报纸,学校的学生为之骚动,华女晖接到校方命令,要看好学生,不许她们上街。
可是年轻的心,是关不住的,华女晖只能看得她们一时,看不住一辈子,两个月后,锦州中立案曝光,国民政府居然意图与日媾和,以锦州为中立区,放弃锦州以外的广袤国土。
烧了两个多月的开水,终于到了按不住盖子的时候。
华女晖和一行举着横幅,喊着口号去市政府请愿的年轻学生狭路相逢。人群中,她看到了自己高等部的学生,华女晖下了黄包车,冲到她们面前,想要带她们回去。
“你们会被开除的。”
“开除就开除。”年轻的姑娘们,眼中毫无畏惧。
华女晖看着她们坚定的面庞,恍惚间愣了一下,她觉得自己应该放开手,现实她也的确为她们让开了一条道路。
“注意安全。”她说。
反对的声音如浪潮,一波高过一波,南京国民政府不得不被迫发布声明,宣布放弃锦州中立案,但部分人依旧对媾和抱有希望,试图和平解决争端,政府内部产生分歧,日军趁机攻打齐齐哈尔。
上海又下起雨来,阴霾天空,如丝小雨,华女晖在学校管理层召开的会议上,与一位男老师据理力争,她拍着桌子,反对学校开除参与游行女学生的决定。
“凭什么开除她们?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她们此举,是为了国家,为众人拾柴者,岂可令其冻毙风雪中?”
“学校有校规在前!”男老师振振有词,“他们还年轻,青春年少,热血沸腾,很容易被有心之人挑拨利用,学校已经制定规则,学生就要遵守,今日例子一开,明日如何约束学生?”
“我看是你害怕牵连自己吧。”华女晖冷笑一声,“你这样的人,不配为人师表,落后迂腐胆小的老师,教不出进取的学生。”
“他们是学生,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他们要做的是在学校接受教育,而非成为别人野心的牺牲品!”男老师声声掷地。
经过激烈讨论,学校管理层决定开除参与游行的学生,华女晖愤怒走出会议室,外间阴雨依旧,尖锐的防空警报声由远及近,整座城市的车水马龙为之凝结。
人群开始骚乱,华女晖快步跑向幼儿班教室所在的位置,其他老师和高等部的学生也陆续跑来,带着年纪小的同学往防空洞跑。
爆炸声此起彼伏,轰隆的发动机声在头顶盘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一颗炸弹在华女晖不远处爆炸,滚滚热浪夹杂地面泥沙迎面而来,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校舍在身后四分五裂,烈火熊熊燃烧,孩童的啼哭声从屋中传出,华女晖回头,一道矮矮瘦瘦的身影已经冲进火场,正是和她争吵的男老师,他一手拎着一个孩子,从火场中跑了出来。
“快走。”他放下两个孩子,指挥人群疏散道。
轰炸持续了整天,幼儿班的学生们害怕地蜷缩在老师或学姐怀中,第二天轰炸停止,众人走出防空洞,原本井然的学舍变成了一堆废墟。
轰炸机在头顶盘旋,不时有激烈的爆炸声从远处传来,战争从遥远的东北,一瞬烧到了眼前。
为了转移国际对东北的视线,民国二十一年一月二十八日,日本海军陆战队分三路袭击上海闸北,十九路军奋起反抗,双方出动数十万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