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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重逢 纵使相逢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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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四年过去,华女晖大学毕业,她乖乖在南京待了四年,按时完成学业,闲暇时和殷芝以及新认识的同学出门游玩,殷成也经常来找她,有时带着自己的同学,一群人在一起打网球、游泳。
她从不向周围人打听齐崤的动向,好似四年前的一切从未发生。其实即便她打听,也没人能告诉她答案,齐崤的祖父辞官致仕,一家人离开武汉官邸,返回老家,此后就没人再知道齐崤的动向。
大学毕业了,就该工作,大哥想让她留在南京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留校也好,按他的规划进教育部也好,只要留在南京。
大嫂则鼓励她出去看看,她以为天下又不是只有一个南京,还有别的城市。自从前年生孩子在家里待了一段时间后,大嫂更加看重自由了。
“你若是留在南京,你大哥一定会为你相看夫婿,有了家庭孩子,再想出门去,可就拖家带口,阻力重重。我若是你,我就走得远远的,你自己想吧。”
华女晖的神情变得严肃,她点点头,“这么大的事情,我听大嫂的。”
“就是。”大嫂笑了,“就得听我的,别听你大哥的,他懂什么。”
在大嫂的安排下,上海一所女子学校向华女晖发出邀请,请她去行政处做老师。临行之前,她参加了妹妹华从舒与江梁的婚礼。
和华女晖不同,华从舒大学一毕业就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她还年轻,可是江梁不太等得起,他已经快而立之年,还不成家。继母也担心两人再不成婚,女婿让别人抢去。
江、华两家都并不信教,婚礼却在教堂举行,婚礼的规模并不大,但各界政商名流都前来赴宴,人群好奇围观,交通为之堵塞,警察紧急出动,每隔一段距离,都有人指挥交通,疏通道路。
新人敬酒时,江梁举杯,称华女晖为‘大姐’,不知怎么,华女晖觉得这称呼莫名有些奇怪,她是记得江梁的,大哥最好的朋友,过去,她会尊称这位和自己同一高中毕业的江大公子一声‘学长’。
现在,原本的年长者低头,改称她为‘大姐’,她有些别扭,匆匆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新郎的傧人是他的弟弟,江家二公子江桁,梁、桁,都是梁柱的组成部分,可见江家对兄弟二人的期许。江桁和殷成的关系很好,两人年纪相仿,几乎是形影不离,他在北平念完大学,又被送出国深造,放假回家,经常和殷成一起来找华女晖打羽毛球。
他的球技很一般,却非常喜欢打,有一次崴了脚,坐在轮椅上,都要让殷成推着他打两把,对面华女晖是扣球也不是,不扣也不是。
新娘的傧人是华从舒的好朋友,她并没有以姐妹为傧,而是邀请了自己的好朋友,花童则由大哥的女儿华则与江梁大姐的儿子江炆充任。
家有喜事,华父与继母都很开心,趁着这机会,大哥将华女晖要去上海任教的事情禀告二人,华父难得没有阴沉着脸,训斥华女晖‘不成才、误人子弟’。
离得远了,中间也不隔着继母,父女之间少了矛盾,华父再看自己这不成器的女儿,竟也有了几分舐犊之情,她很像她那固执、强势的母亲,眉宇之间,也有几分像年轻的自己,口气一时软下来,叮嘱她在外要当心,有事不要自己承担,要跟家里说。
离开南京的那天,天空下起小雨,大哥开车将她送到火车站,大嫂抱了抱她,小侄女在她脸上留下香甜一吻,不舍道:“姑姑你要早点回来哦。”
“好,过年姑姑就回来了。”
二哥很忙,没空来送她,几年侍从武官的生涯结束,他被下放到军队历练,新官上任,他一心想做出些成绩,忙得人不着家。他人虽然没来,却让大哥带话给自己,说上海那边已为她安排妥当。
一下车,华女晖就注意到了站台上那扎眼的军装青年,殷成还是那副墨镜打扮,站在往来的人群中,显眼又突出。
“大小姐,好久不见。”
“原来二哥说的安排好了,是这个意思。”华女晖这才恍然大悟。
陆大一期三年,华女晖读大三时,殷成从陆大毕业,来跟她道别,说他接到军令,要被委派去苏州,现在看来,他是被调到上海来了。
殷成接过华女晖手中的箱子,“我两个月前刚到,文晖给我打电话,说让我来接你。你怎么也想着来上海了?”
“好地方,想来。”
殷成将华女晖送到姨父家,第二天又出现在她学校外,接她下班,经过的老师与同学们议论纷纷,好奇猜测着眼前这位年轻军官与华女晖的关系。
华女晖上了车,问道:“你不上班吗?”
“我就是上十年八年的班,也比不上接大小姐这一趟啊。”殷成戏谑道。
他这么一说,华女晖就明白了,二哥现在也步上大哥的后尘,想做华女晖的主来,两人也真不愧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物色人选,都是从身边人下手。
殷成比华女晖大两岁,三年正则班毕业,一年军旅,也才堪堪二十四岁,二十出头的少校,说一句年轻有为前途无限,也并不为过。又是知根知底的世交子弟,和二哥的关系也不错,他要撮合他们两个,情有可原。
以华女晖而今的名声而言,殷成也已经是她最好的选择。
民国婚姻自由,但保守之风依旧盛行,尤其像他们这些看重脸面的大家族,于婚姻观念上还是过去的老一套。门当户对只是其一,女子自己的声誉,也很重要,因为四年前的事情,华女晖陷入了一种艰难的处境。
她显然已经无法嫁入比华家门第高的家族,而与华家门当户对的,也多半不愿意选择她,而愿意选择她的,只有那些门第低于华家的家族;至于她的姐妹,那些家族多半也不愿求娶,可是那些家族,华家又看不上。
唯有殷家与华家门当户对,也不介意她的过往。
华女晖无奈长叹口气,“华文晖到底是我的亲哥还是你的亲哥?”
殷成的父亲妾室颇多,民国不许官员纳妾,但那些妾室都是前清所纳,民国也都承认。殷成和胞姐殷兰是续弦太太生的,老夫少妻,子女齿序靠后,前头太太、姨太太们生的哥哥姐姐们都已经自立门户。
父亲已经老了,几个哥哥也非同母,过几年殷父致仕,人走茶凉,殷成也就没了身后助力,这样境况下,华文晖当然会拉好友一把。这看起来是各方都得利的好事,可他们算了许多,唯独算漏了华女晖自己的想法。
她能得到什么呢?她又会失去什么呢?
殷成飞快扫了一眼华女晖的脸色,安慰道:“让大小姐跟我这种纨绔子弟为伍,真是委屈你了。”
“七少应该比我委屈。”
“不敢不敢,你我都是受过教育的人,应该知道,理念不合,难以为伍,我们两家是世交,你二哥又嘱托我照顾你,我接你是应当的,你也不用多想。”
华女晖莞尔,“别管他的,咱们人都在上海了,山高皇帝远。正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两人都把话摆在了明面上,大抵是,郎无情妾无意,做朋友很好,可要做夫妻,那就太勉强了。
殷成将华女晖送回家中,姨妈也问起殷成来,二哥给姨妈打过电话,姨妈知道殷成的身份,一个劲撮合华女晖和殷成,催她和殷成出去玩。那边殷成每天都接到家里的电话,催促他快些近水楼台。
两人被催得没办法了,往咖啡厅一坐就是一下午,也不说话,华女晖单手托腮,望着窗外小雨淅淅,车水马龙,对面的建筑熟悉,许多个阴霾小雨天,年轻的太太蹦蹦跳跳,去给下班的先生送伞。
他们撑着一把伞,牵着手,走尽繁华的街头,转入安静小巷,回到那狭窄却满是温馨的家中。家——她一直都希望能拥有一个自己的家,像大哥和大嫂那样,拥有一个自己的家。
可这一切,都消失了。
华女晖以手掩面,盖住眼眶湿润,“你到底什么时候调到别的地方?”
“我也想知道。”殷成叹口气,“我才刚调过来,再去别的地方....还得一两年吧。”
“女晖。”殷成忽然道,华女晖抬首,顺着殷成手指的方向,视线骤然紧缩,那道熟悉的身影只是浮光般掠过眼前,却被窗内人敏锐捕捉,她站了起来,不顾一切朝外冲去。
齐崤,那一定是齐崤。
“齐崤。”华女晖想喊出声,可张开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呼唤,支离破碎的呜咽填充口腔。
她从未像现在一样期盼又绝望过,盼望那道身影是齐崤,又因为他手臂挽着的女子,而盼望不是他。不是他,就是场空,是他,还是场空。
那个人回过头,华女晖看清他的脸,那张和过去没有任何变化的脸庞,依旧英俊。他挽着的女子面容姣好,离得近了,华女晖看见,那女子微微隆起的腹部。
她脚下一软,踉跄几步,幸而殷成已经追了上来,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才没让她狼狈地摔倒在地。
齐崤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华女晖,他本能想要冲上去,手臂却被身边女子拽住,“齐崤!”
绝望如头顶的乌云,将华女晖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