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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痛苦 上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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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年开学,中央大学教育系多了一位新学生。
华女晖住在学校,只有周末回家,也是回华家而非大哥家。大哥对岳父家的承诺,华女晖是知道的,孩子已经出生,她也不想再打扰大嫂。
孩子.....她想自己还是不要再见他的好。
她和齐崤的婚事没有得到两家的认可,婚礼也无人得知,在南京,她的孩子是众人眼中是没有父亲的私生子。大哥大嫂抚养华启,比自己抚养华启要好得多。
是让孩子成为被人指指点点的私生子,还是华家的大公子,华女晖分得清。
母亲的心在滴血,可是那不要紧。
孩子一天天长大,年底的时候,大嫂也怀孕了,她和大哥准备在自己的孩子出生后,对外说生了双胎,先说孩子早产体弱,不将孩子抱出去见人,等孩子长到两岁上下,看不出大小,再带出去见人。
自己也做了母亲,大嫂时常给华女晖打电话,让她回家去看看孩子,华女晖总是沉默,她能怎么看孩子呢?无非抱着他泪流。
“我不见了。”她哽咽道。
一晃又入了夏,南京闷热,热风迎面而来,夹杂着浓厚水汽。
华女晖下了课,刚出校门,一阵清脆的喇叭声,吸引她的视线。
殷成一身西装,带着墨镜,站在一辆敞篷车旁,华家和殷家有通家之好,从还年幼追逐打闹之际,她和殷芝、殷成就是形影不离的三个人,她怀孕的时候不能见人,对外说感染了传染病,殷芝常常打电话和她聊天,宽慰她孤寂的心。
多年友情,在那一夜千疮百孔,冷静下来后,华女晖再回头去想,知道一切并非是殷成的错,在政府首脑已经下令的情况下,他们作为军人,服从命令是他们不能选择的命运。
华女晖走上前,打开了驾驶室的门,“我要坐这边。”
风声在耳边呼啸,华女晖越开越快,疾风拂过脸庞,终于带来凉意,心头那些积压的郁闷似乎也随之而去了。开够了,敞篷车就被丢在路边,华女晖随意坐在打开的折叠凳上,那边殷成拿着两瓶打开的汽水,朝她走来。
冰凉的汽水在肺腑中杀出一条路,华女晖心情好了,才有空问殷成:“七少最近在哪里高就啊?”
殷成撇了撇嘴,“大小姐,我回南京了。”
“嗯?”
“我在陆大。”
陆军大学创立于前清,之前由军阀掌控,北伐胜利后,被南京接管,后武汉与南京合流,与随武汉同迁的中央军校改组合并,成为新陆大。
家里为殷成铺的路很顺畅,寻常军校毕业,进入军队,最多为连排级军官,要为校级往上乃至于将帅,非再进陆大进修不可。
“七少前途无量啊。”华女晖淡淡打趣道。
“大小姐谬赞。”
几句寒暄的话说完,两人再次陷入沉默,良久,殷成率先打破寂静,对华女晖道:“齐崤的事情,我很抱歉。”
“我听你姐姐说,你在北上讨伐军阀的过程中很英勇。”
宁汉合流后,南京政府重启北伐,将占据北京的奉系军阀驱逐出关内,自袁世凯窃取革命成果以来的北洋军阀统治,走到了尽头,奉系首脑在退出关内途中,在皇姑屯被日本人炸死。
“那是军人本分。”殷成道。
“齐崤憎恨军阀,你们作为他的同袍,已经替他实现了理想,他要是知道,会很高兴的。”华女晖垂眸,藏住眼中泪光。
殷成眼中哀伤一闪而过,“我很抱歉,我劝过齐崤,可是他.....”
“秋叶海棠一统在即,我想他看到了,也会欣慰,虽然事情没按照他预想的那样发生,可是最终和他期盼的是一样的,一个新的统一的国民政府出现了。”
......
一晃三年过去,华女晖大学毕业,她入学的时候,已经过了招生的季节,新招的学生已经上满了一学期的课程,下学期的课程也过半,即将升入大学二年级,她比别人要少上一年,但她很努力,各项课程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最后圆满毕业。
大学毕业了,就该工作,大哥想让她留在南京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留校也好,按他的规划进教育厅也好,只要留在南京。
大嫂则鼓励她出去看看,她以为天下又不是只有一个南京,还有别的城市。自从之前生孩子在家里待了一段时间后,大嫂更加看重自由了。
“你若是留在南京,你大哥一定会为你相看夫婿,有了家庭孩子,再想出门去,可就拖家带口,阻力重重。我若是你,我就走得远远的。”
与她同龄的小姐们大多已经订婚,结婚也不在少数,就连殷芝也已经订婚,她时常和她的未婚夫、也就是江梁的弟弟江桁来找她玩,江桁带上自己在国外留学时认识的朋友,一群人在一起打网球、游泳。
江桁比殷芝小三岁,还在国外上学,只有寒暑假能回家,他很喜欢打羽毛球,球技却又很一般,有一次江桁崴了脚,坐在轮椅上,都要让殷芝推着他打,对面华女晖是扣球也不是,不扣也不是。
华女晖的神情变得严肃,她点点头,“这么大的事情,我听大嫂的。”
“就是。”大嫂笑了,“就得听我的,别听你大哥的,他懂什么。”
在大嫂的安排下,华女晖受到上海振兴女子学校的邀请,请她去行政处做老师。临行之前,她参加了妹妹华从舒与江梁的婚礼。
和华女晖不同,华从舒大学一毕业就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她还年轻,可是江梁不太等的起,他已经快而立之年,还不成家。继母也担心两人再不成婚,女婿让别人抢去。
江、华两家都并不信教,婚礼却在教堂举行,婚礼的规模并不大,但各界政商名流都前来赴宴,人群好奇围观,交通为之堵塞,警察紧急出动,每隔一段距离,都有人指挥交通,疏通道路。
新人敬酒时,江梁举杯,称华女晖为‘大姐’,不知怎么,华女晖觉得这称呼莫名有些奇怪,她是记得江梁的,大哥最好的朋友,过去,她会尊称这位和自己同一高中毕业的江大公子一声‘学长’。
现在,原本的年长者低头,改称她为‘大姐’,她有些别捏,匆匆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新郎的傧人是他的弟弟,江二公子江桁,梁、桁,都是梁柱的组成部分,可见江家对兄弟二人的期许。新娘的傧人是华从舒的好朋友,她并没有以姐妹为傧,而是邀请了自己的好朋友,花童则由大哥的女儿华则与江梁大姐的儿子江炆充任。
继母拒绝让华启做自己女儿的花童,“婚事是一辈子的事情,我女儿一辈子就结一次婚,谁也不能触她的霉头。”
小孩子不懂,为妹妹能出席而自己不能参加失落了很久,小脑袋往妈妈怀中一挤,两颗豆大的眼泪就滚了出来,他歪头看向身旁华女晖,小声道:
“姑姑,你结婚的时候一定要让我做花童。”
华女晖:“.....”
见对方不回复,怀里的小脑袋抬了起来,小黑眼睛可怜巴巴的眨,哀求道:“姑姑!”
华女晖无奈应道:“行。”
得到肯定的答复,小黑脑袋又扎进了妈妈怀里,开始哼哼唧唧,华昭晖见华启不高兴,过来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华启又伸手要他抱,委屈道:“爸爸。”
婚礼上的细节被有心之人捕捉,目光不断在华启和华则之间流转,窃窃私语,好似在揣测两个孩子长相的区别。
家有喜事,华父与继母都很开心,趁着这机会,大哥将华女晖要去上海任教的事情禀告二人,华父难得没有阴沉着脸,训斥华女晖‘不成才、误人子弟’。
离得远了,中间也不隔着继母,父女之间少了矛盾,华父再看自己这不成器的女儿,竟也有了几分舐犊之情,她很像她那固执、强势的母亲,眉宇之间,也有几分像年轻的自己,口气一时软下来,叮嘱她在外要当心,有事不要自己承担,要跟家里说。
离开南京的那天,天空下起小雨,大哥开车将她送到火车站,大嫂抱了抱她,小侄女华则在她脸上留下香甜一吻,不舍道:“姑姑你要早点回来哦。”
“好。”
华启因为出发时没能带上自己心爱的玩具,蜷缩在妈妈怀中不高兴,也顾不上跟华女晖道别,任由大嫂怎么说,他都一副不开心的样子。华女晖上前,摸了摸华启毛茸茸的头。
“姑姑走了。”
二哥很忙,没空来送她,他人虽然没来,却让大哥带话给自己,说上海那边却为她安排妥当。一下车,华女晖就注意到了站台上那扎眼的军装青年,殷成还是那副墨镜打扮,站在往来的人群中,显眼又突出。
他走上前,接过华女晖手中的箱子,“你也别不乐意见到我,你二哥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有什么话找你二哥说去。”
“原来二哥说的安排好了,是这个意思。”华女晖这才恍然大悟。
陆大一期三年,殷成毕业后,被分配到了淞沪警备司令部任参谋。
殷成将华女晖送到姨父家,第二天又出现在她学校外,接她下班,经过的老师与同学议论纷纷,好奇猜测着眼前这位年轻军官与华女晖的关系。
华女晖上车后便诘问道:“你不上班吗?”
“我就是上十年八年的班,也比不上接大小姐这一趟啊。”殷成口气戏谑,“你二哥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他这么一说,华女晖就明白了,二哥现在也步上大哥的后尘,想做她的主来,两人也真不愧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物色人选,都是先从身边人下手。
可能身边人更好骗吧。
殷成与华女晖年纪相仿,却已经挂少校军衔,二十出头的少校,说一句年轻有为前途无限,也并不为过。又是知根知底的世交子弟,和二哥华文晖的关系也不错,他要撮合他们两个,情有可原。
以华女晖而今的名声而言,殷成也已经是她最好的选择。
民国婚姻自由,但保守之风依旧盛行,尤其像他们这些看重脸面的大家族,于婚姻观念上还是过去的老一套。门当户对只是其一,女子自己的声誉,也很重要,因为四年前的事情,华女晖陷入了一种艰难的处境。
她显然已经无法嫁入比华家门第高的家族,而与华家门当户对的,也多半不愿意选择她,而选择她的姐妹,只有那些低于华家的家族,愿意求娶,可是那些家族,华家又看不上。
殷家与华家门当户对,殷成肯听二哥的话,说明也不介意她的过往。
华女晖不由怒由心起,“华文晖他真是疯了!疯子!”
“你也跟着他一起疯。”她歪过头,怒骂殷成道。
殷成飞快扫了一眼华女晖的脸色,安慰道:“让大小姐跟我这种纨绔子弟为伍,真是委屈你了。”
“你也别妄自菲薄。”华女晖道:“都是华文晖的错。”
殷成是妾生的小儿子,他的父亲妾室颇多,民国不许官员纳妾,但那些妾室都是前清所纳,民国也都承认。殷成和胞姐殷兰是年轻的姨太太生的,老夫少妻,子女齿序靠后,前头太太、姨太太们生的哥哥姐姐们都已经自立门户。
父亲已经老了,几个哥哥也非同母,过几年殷父致仕,人走茶凉,殷成也就没了身后助力,好汉也要人帮才行,华文晖和殷成关系不错,当然会拉这位有才干的好友一把。
华殷联姻,以殷家门第,不坠华女晖的声名,殷成也能背靠岳父与妻兄,几人强强联合。这看起来是各方都得利的好事,可他们算了许多,唯独算漏了华女晖自己的想法。
“你应该去把华文晖痛揍一顿!”
“不敢不敢,我小小一个少校,哪敢对华中校无礼。你也别担心,我知道理念不合,难以为伍,但我们两家是世交,你二哥又嘱托我照顾你,我接你是应当的,你不用多想。”殷成安慰她道。
华女晖不屑一顾,“我人都在上海了,山高皇帝远。正所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做朋友可以,做夫妻就勉强了。
殷成将华女晖送回家中,姨妈也问起殷成来,二哥给姨妈打过电话,姨妈知道殷成的身份,一个劲撮合华女晖和殷成,催她和殷成出去玩。那边殷成每天都接到家里的电话,催促他快些近水楼台。
两人被催得没办法了,往咖啡厅一坐就是一下午,也不说话,华女晖单手托腮,望着窗外小雨淅淅,车水马龙间,一对年轻夫妻手挽着手从街对面走过。
他们撑着一把伞,牵着手,走尽繁华的街头。
华女晖似有所感,以手掩面,盖住眼眶湿润,问殷成道:“你到底什么时候调到别的地方?”
“我也想知道。”殷成叹口气,“我才刚调过来,再去别的地方....还得一两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