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微[民国]》河广苇杭

5、华启 该如何对他

　　华女晖不道歉，她决定离开家，哪怕独自生下这个孩子，她也不会向侮辱她母亲的人低头。

　　她收拾了衣服就要走，走到客厅，正打电话的华昭晖和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句，“好了，先挂了，一会儿回来再说”就挂掉了电话，他站起来，接过华女晖手中的手提箱。

　　“又准备往哪儿去？行了，我跟你大嫂说过了，你去跟我们住。”

　　华女晖看向大哥，秀眉微微蹙起，有些不可置信。

　　大哥结婚结得早，大学一毕业，二十出头就和既是青梅竹马又是同学的大嫂言娍结婚，大嫂出身名门，父亲曾任职五院中的立法院。

　　那时华家还没兴起，大哥的婚事也算高攀，故而言家提出的一些稍显过分的要求，华家也只能接受，比如婚后大哥自立门户，不与家人居住，华家也不干涉大嫂继续求学、工作。

　　大哥自然是真践行诺言的，婚后，大嫂只身赴美深造，取得法学学位后归来，做了一名律师。除了逢年过节，华女晖很少见到大嫂。

　　华父对此颇有言辞，可一想到当初是自己应允，也就无话可说。

　　大哥家里是个独立的王国，对于王国女主人表现出的大方和接纳，华女晖是有些意外和受宠若惊的。

　　“你可不要跟你大嫂吵架。”进门前，华昭晖千叮咛万嘱咐，“你惹你大嫂不高兴的话，到时候你大哥我就要陪你流落街头了。”

　　“知道了，我不会让你被大嫂赶出门的。”对于这位不怎么见面的大嫂，华女晖没什么太深的印象，只隐隐记得，她很强势，连自诩一家之主的父亲在她面前都吃了不少瘪，继母更是见着她就躲。

　　她很欣赏大嫂。

　　大嫂不在家，她是一名律师，平时工作很忙，很晚的时候，院外才响起汽车的引擎声，大哥往外看了一眼，起身去开门。

　　一个穿着米色绸面条纹衬衫和深蓝直条裙的干练女子走进屋中，她一边换鞋一边将手中的西装外套和包递给大哥，大哥接过她手中外套，交给一旁佣人。

　　见沙发上有人，青年女子脸上立刻浮起笑容，“女晖来了。”

　　华女晖站了起来，“大嫂。”

　　言娍朝华女晖走来，关切道：“坐，自己家里，别那么拘束。”

　　见她在沙发上坐下，华女晖才重新坐回去，言娍和华昭晖并排而坐，手交叠在一起。

　　“其实在我眼里，你也没做什么，你想和齐崤在一起，那是你的自由，民国的法律，支持年轻人自主婚姻，至于孩子，在你肚子里，当然由你做主。”

　　“我很同情你们，可也仅限于同情了。”

　　“我让你住进来，是因为你哥哥。我爱你的哥哥，所以我不想让他为难，你就安心在这里住下，我和你大哥都忙，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还有孩子。”

　　“等孩子生下来，就说这个孩子是我和你哥哥的孩子，你还年轻，不好一个人带着个孩子的。”

　　华女晖一怔，随即看向大哥，华昭晖神情严肃道：“你才十八岁，还年轻，可以任性，可是我是你大哥，我得把这件事控制在可控的范围内。”

　　“你可以生下这个孩子，就算所有人反对大哥也会帮你，大哥知道，对你来说齐崤很重要，孩子也很重要，和你的命一样重要，你对大哥而言也很重要，妈妈走的时候让我照顾你，我答应过妈妈的，所以大哥会保护你和你的孩子。”

　　“但是这个孩子名义上绝不能是你的孩子，这样对你和孩子都好，你也不想自己的孩子被人当做私生子、当做没父亲的孩子。你也是个未婚的姑娘，将来还要嫁人的。等过两年风头过去，你还是华家的大小姐，满南京的好儿郎都任你挑选。”

　　“当然。”华昭晖口气松动，“你要不嫁人也行，大哥可以养你一辈子，但是凡事都说不好不是吗？万一有一天你想嫁人了，对吧。我得把所有的事情都考虑到。”

　　“我和你大嫂也准备这两年要个孩子，到时候就说是双生或者龙凤胎，你可以自己照顾孩子，哪怕对内告诉他身世也行，但是对外，还是要给华家的颜面和名声留些余地的，小妹。”

　　大哥话都说到这地步，华女晖也并非铁石心肠，低头应允道：“好。”

　　南京颐和路的家和武汉的小屋有天壤之别，常年恒温，天热有冷气，天冷开热水汀，华女晖独自待在屋中，浑然不知外界四季流逝。唯有窗外花园景致变化和腹中孩子的渐渐成长，提醒她光阴弹指。

　　园中花开花落，百花盛开又凋零，枯叶坠深秋，玻璃结起层朦胧雾气，华女晖用手擦掉，眼前嫩芽破土，寒冬眨眼就过，春回大地，勃勃生机孕育天地之间，肚子里的孩子也感受到外界的变化，开始调皮。

　　他踢人的劲很大，闹得华女晖整晚睡不着觉，好不容易睡着，又陷入噩梦。许多次午夜梦回，她总梦到齐崤，梦里少年如旧，眉目却渐渐模糊，从最初笼罩一层淡淡的金光，到朦胧在黑夜的尽头，似真似假。

　　人的记忆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从声音到面貌，那些自以为深入骨髓的记忆，开始一点点离她远去，她苦苦追寻，想要再看一眼爱人的模样，却在看清的前一瞬，浑身一震，从噩梦中惊醒。

　　南京的夏天酷热难耐，屋中虽然开了冷气，但佣人怕孕妇受冷，不敢开太低，孕妇不耐热，华女晖一觉睡醒，浑身湿透，脖间腻了一层汗，她撑着床头，艰难坐起身来。

　　日渐隆起的腹部，让她行动愈发艰难，气温一高，她就胸闷气短，强烈的头晕与不适感涌上来，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点声音，便栽倒在地，佣人闻声进屋。

　　“小姐。”

　　“快打电话给先生和太太。”

　　华女晖是被疼醒的，腹部被纱布包裹的创口，告诉她生育的艰难，她难产了，医生不得已实行了剖宫产手术，将孩子从她子宫中取了出来。

　　“是个男孩，六斤四两重。”大嫂高兴将这个喜讯告知她，“你现在还不能动，等过几天就把孩子抱来给你看。”

　　过了一个星期，华女晖可以下床了，护士将孩子抱来给她看，养了几天，皱皱巴巴的孩子变得圆润，皮肤吹弹可破。

　　她在护士的搀扶下坐起来，一手抱着孩子，另一手抚向孩子的小脸。

　　母亲细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孩子的眉眼、鼻梁、嘴巴，试图从孩子身上，看到他父亲的影子。一滴晶莹的泪水，砸在母亲颤抖的手背，她低头，将脸颊贴在孩子额头，像啊，哪里都像。

　　“能不能让我给他取个名字。”华女晖恳求大嫂道。

　　言娍豁达道：“取吧。”

　　“齐者，平也，叫他华齐好不好。”

　　齐，齐崤....

　　言娍迟疑一瞬，“‘大启尔宇，为周室辅’，叫华启吧。”

　　华女晖抱紧了孩子，哽咽道：“好，就叫华启。”

　　孩子生下来，华女晖在家做完月子，身体恢复，读书的事情再次提上日程，大嫂很重视这件事，每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她都会和丈夫和华女晖讨论这件事。

　　“不读书不行，任何时候女性都要读书，只有读书才能开启智慧，明白事理。”

　　“是的。”华昭晖赞同道。

　　大学的专业很多，文、理、工、教育等等，华女晖读什么大学，选什么专业，成了家里最重要的议题。

　　“金陵女大的校规太严了，女晖恐怕不会喜欢。”华昭晖道。

　　“那就只有中央大学了，我舅舅在首都教育厅，明天我给他打个电话。”大嫂道：“那读什么专业呢？”

　　华昭晖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国文。”

　　“实业兴国的年代，学什么国文。”大嫂对大哥选的专业嗤之以鼻，“你们念国文的，就会说空话，还爱附庸风雅。不如和我一样，念法律怎么样？”

　　“你真让她翅膀硬了，不知道闯多少祸出来呢。”

　　“哦，原来你居然打的是这样的主意，难怪脱口而出就是国文，你骨子里还是削弱女人，掌控女人的封建大家长！”大嫂拿刀叉的手垂在餐桌，竖眉望向大哥。

　　大哥笑了，嘴上道：“冤枉！简直冤枉，青天大老爷明鉴，我怎么敢有这样的心思。”

　　大嫂也笑了，问华女晖道：“你呢？你想读什么专业？教育其实也挺好的，进可行政，退也能教书育人。”

　　“我？”华女晖认真想了下，“我想读护理。”

　　“不好。”大嫂摇摇头，“伺候人的活。”大哥也道：“你真想救人帮人，大可以学医，护士没什么好的。”

　　华女晖犹豫了下，开口道：“医生不是说，妈妈是因为生孩子的时候没护理好，所以一直生病吗？”

　　餐桌上忽然安静下来，大嫂抬眸，看向对面的丈夫，华昭晖放下手中的筷子，望着妹妹期待的目光，好半天，他才道：“你要想读……”

　　“我不拦你，只是你要明白，你学护理只能帮助一两个人，而且只能帮助她们一次两次。可是如果你学了教育，你把先进的观念教给她们，她们可以自己帮助自己。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华女晖垂眸，只道：“大哥说的有道理。”

　　一家子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决定让她去念教育，进可行政，进教育局，退也能在学校当老师，教书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