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微[民国]》河广苇杭

5、正轨 生活回到正

　　齐崤不肯离去，而现实情况也远比华女晖预想的要糟，几天后齐崤陪她去医院检查，身后已经有了鬼鬼祟祟跟踪的便衣。

　　华女晖很清楚，齐崤再不走，事情或许就会酝酿到失控的地步，更多的人，会被他们牵连，自己，甚至是大哥。

　　她可以为了齐崤不要家，却不能为了他将家人置于危险境地，齐崤可以为了她不要家，但是眼下他不能没有家族的庇护。

　　年纪轻轻，还有许多事要去做，不能为了一时儿女情长，枉送性命。

　　夜晚，年轻的夫妻拥抱在一起，决定暂时分开。

　　他们想回去，就立刻有人来接，机场的风很大，衣着单薄的华女晖抱臂，下一瞬肩头便一沉，一件大衣落在她肩头，大哥的秘书，同时也是自己的表弟宗秘书脱下大衣，披在她身上，“走吧，表姐。”

　　回到家中，继母的嘲讽依旧刻薄，也是这时候，华女晖才知道，自己离开南京后，南京发生了很多事，大哥于仕途上更进一步，二哥毕了业，得到上头青睐，被召进办公厅为侍从官。

　　自己的妹妹华从舒已经和江梁订婚，江家随着上头的掌权而水涨船高，有了一位乘龙快婿的继母自然扬眉吐气，还有什么比扬眉吐气的同时看着自己深深厌恶的人落魄更让人高兴呢。

　　她那时常被人骂做‘秦淮歌女的女儿’、‘外室私生女’的女儿，一朝飞上枝头，嫁给了江家大公子，而众人眼中高贵不可方物的华大小姐，不仅败坏门楣，还为人抛弃。

　　两相对比，差距跃然人前，继母如何不开怀，她笑得嘴都要合不拢。

　　如果是从前，华女晖一定要和继母争个你死我活不可，可现在，她只是麻木看着眼前人，回首过去，她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过去那些计较，原来是那么可笑。

　　有了江梁这个将来的女婿，继母有了底气，也不再如以前一般畏惧华昭晖，她没有儿子，故而在面对华昭晖这位华家铁板钉钉的继承人时，是存着几分畏惧的，可现在不同了，她有了新的依靠。

　　挤压多年的情绪，洪水般爆发，继母的话语愈发刻薄，她似乎要将这些年自己遭受的所有委屈，全部宣泄出口，她骂着骂着，就指桑骂槐起来，提起华女晖的生母宗夫人。

　　一句“有这样的女儿，母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再度激起两人之间的矛盾，华女晖也不甘示弱，骂她‘秦淮河的女人’，继母家道中落后，曾在舞厅陪人跳舞赚取家用，因为这一段过去，她时常被人讥讽为‘秦淮河的女人’。

　　南京的秦淮河，是脂粉聚集的地方，于是秦淮河的女人，就称为娼/妓的代名词，最为良家女所不齿。

　　她们吵得天翻地覆，华父得知家中争端后大怒，给了不知人伦冒犯继母的华女晖一耳光，并勒令她向继母道歉。

　　母亲始终是母亲，是父亲的妻子，夫妻一体，冒犯母亲就是挑战父亲的权威。

　　“你仗的是谁的势？敢和继母顶嘴，你若真觉得自己了不起，就滚出去，不要再做我的女儿，我没有你这样不知人伦的孽障。”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一旁妄图说清的长子，华昭晖低头，脸色晦暗不明，“父亲息怒。”

　　华女晖不道歉，宁可被打被罚也不道歉，华昭晖看在眼里，知道这样不是办法，于是和妻子商量后，决定让华女晖搬过去和他们一起居住。

　　大哥结婚结得早，大学一毕业，二十出头就和既是青梅竹马又是同学的大嫂结婚，大嫂出身名门，父亲曾任职五院中的立法院。

　　二人婚前就说好，婚后大哥自立门户，不与家人居住，也不干涉她继续求学、工作。大哥也果真践行诺言，婚后，大嫂只身赴美深造，取得法学学位后归来，做了一名律师。除了逢年过节，华女晖很少见到大嫂。

　　“你可不要跟你大嫂吵架。”进门前，华昭晖千叮咛万嘱咐，“你惹你大嫂不高兴的话，那我真没办法了。”

　　也许是同情一个私奔被抛弃的女子，又或许是看在大哥的面子上，大嫂同意华女晖住进自己家里。

　　“知道了，我不会让你被大嫂赶出门的。”对于这位不怎么见面的大嫂，华女晖没什么太深的印象，只隐隐记得，她很强势，连自诩一家之主的父亲在她面前都有吃瘪的时候。

　　“我让你住进来，是因为你哥哥。外面都说你任性，其实在我眼里，你也没做什么，你想和齐崤在一起，那是你的自由，民国的法律，支持年轻人自主婚姻，如果齐崤没有牵扯进那些事情，我很祝福你们。”

　　大嫂将一份报纸推到华女晖面前，报纸一版，明显的地方，张贴着齐崤的悔过书，大篇幅的悔过书将齐老辞官的新闻挤进无人觉察的缝隙。

　　“我很同情你们，可也仅限于同情了。”

　　“我可以看出来，你很在意的你的哥哥，所以你做出了很痛苦的决定，你的哥哥也一样在意你，所以才和我说这件事。我爱你的哥哥，所以我不想让他为难。”

　　回到南京，读书的事情再次提上日程，华女晖原本打算在上海读大学的，报名费都交了，岂料不等入学，先染上了肺炎。

　　大嫂很重视华女晖读书件事，每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她都会和华昭晖和华女晖讨论这件事。大学的专业很多，文、理、工、教育等等，华女晖读什么大学，选什么专，成了家里最重要的议题。

　　“金陵女大的校规太严了，女晖恐怕不会喜欢。”华昭晖道。

　　“那就只有中央大学了，我舅舅在教育部，明天我给他打个电话。”大嫂道：“那读什么专业呢？”

　　华昭晖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国文。”

　　“实业兴国的年代，学什么国文。”大嫂对大哥选的专业嗤之以鼻，“你们念国文的，就会说空话，还爱附庸风雅。不如和我一样，念法律怎么样？”

　　“你真让她翅膀硬了，不知道闯多少祸出来呢。”

　　“哦，原来你居然打的是这样的主意，难怪脱口而出就是国文，你骨子里还是削弱女人，掌控女人的封建大家长！”大嫂拿刀叉的手垂在餐桌，竖眉望向大哥，大哥笑了，嘴上道：“冤枉！简直冤枉，青天大老爷明鉴，我怎么敢有这样的心思。”

　　大嫂也笑了，问华女晖道：“你呢？你想读什么专业？”

　　“教育其实挺好的，进可行政，退也能教书育人。”

　　“我？”华女晖认真想了下，“我想读护理。”

　　“不好。”大嫂摇摇头，“伺候人的活。”大哥也道：“你真想救人帮人，大可以学医，护士没什么好的。”

　　华女晖犹豫了下，开口道：“医生不是说，妈妈是因为生孩子的时候没护理好，所以一直生病吗？”

　　餐桌上忽然安静下来，大嫂抬眸，看向对面的丈夫，华昭晖放下手中的筷子，望着妹妹期待的目光，好半天，他才道：“你要想读……”

　　“我不拦你，只是你要明白，你学护理只能帮助一两个人，而且只能帮助她们一次两次。可是如果你学了教育，你把先进的观念教给她们，她们可以自己帮助自己。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一家子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决定让她去念教育，进可行政，进教育局，退也能在学校当老师，教书育人。

　　过了年，新学期开学，中央大学教育系多了一位新学生，大哥的家里很有人情味，华女晖也乐意回家，殷芝约她出门踏春，她也很早就回家，一则怕晚归大嫂担心，二则她心中郁闷，看春非春，也无心游玩。

　　一晃又入了夏，南京闷热，热风迎面而来，夹杂着浓厚水汽。

　　华女晖下了课，刚出校门，一阵清脆的喇叭声，吸引她的视线。

　　殷成一身军装，带着墨镜，潇洒站在一辆崭新的敞篷车旁，他打开副驾驶，“大小姐，可否赏脸与在下同行。”

　　华女晖煞有介事摇摇头，打开了驾驶室的门，“我要坐这边。”

　　风声在耳边呼啸，华女晖越开越快，疾风拂过脸庞，终于带来凉意，心头那些积压的郁闷似乎也随之而去了。

　　开够了，敞篷车就被丢在路边，华女晖随意坐在打开的折叠凳上，那边殷成拿着两瓶打开的汽水，朝她走来。

　　冰凉的汽水在肺腑中杀出一条路，华女晖心情好了，才有空问殷成：“七少爷最近在哪里高就啊？”

　　殷成撇了撇嘴，“大小姐，我一直在南京。”

　　“嗯？”

　　“我在陆大。”

　　陆军大学创立于前清，年初被南京接管，与武汉迁到南京的军校合并重组，成为新陆大。

　　殷成军校毕业获中尉军衔后，旋即进入陆军大学继续深造，这是家中为他铺的路，寻常军校培养的是连排级军官，要为校级往上乃至于将帅，非再进陆大进修不可。

　　陆大毕业，他就挂少校军衔，找个地方混几年，再升中校，不成问题。

　　“七少前途无量啊。”华女晖笑着看向殷成。

　　“大小姐谬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