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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家去 他们要分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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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冬天湿冷,因为冷,又没有热水汀,华女晖生了病,原本只是小感冒,奈何天气太冷,她身体又弱,病情一再恶化,医院里病人很多,药品供给不足,她的病一拖再拖,小感冒拖成了肺炎。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华女晖一度觉得自己要死了,她好似掉进了冰窟,全身上下都被冻的没有知觉,可是用力睁开眼睛,齐崤正用酒精为她擦拭胸口和后背,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不仅不冷,反而全身烫的像火炭。
她闭上眼睛,心想自己怕真的要步朱丽叶的后尘,可昏昏沉沉一觉睡醒,再睁开眼睛,她忽然发现周身轻快了很多。
头顶吊瓶药水均匀低落,齐崤伏在她床边,已经睡着,忽如其来的轻松,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回光返照了,于是艰难挪动右手,想要触摸齐崤的脸。
再摸一摸,只怕以后就再触碰不到。
华女晖一动,齐崤就醒了,见她伸手,立刻握住了她的手,“你醒了。”
“没事的,你马上就会好起来的。”齐崤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目光温柔而怜惜,他抬头检查了一下低落的药水,安慰宋女晖道:“很快就好了,就不会难受了。”
她这么一说,华女晖也反应过来,问道:“你哪儿来的钱?”
治疗肺炎的特效药,无非是盘尼西林。落后的医学,使得国内使用的盘尼西林几乎全是进口,政府二次北伐在即,盘尼西林是重要军需药品,市面上民用的盘尼西林千金难求。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何况千金。
齐崤顿了下,道:“是大哥,他来上海了。”
“他怎么来上海了?”华女晖声音沙哑。
“来参加婚礼。”
华女晖‘哦’了声,“南京那位苦追二小姐五年,现在也算是,心想事成了。”
“别想了,你先好好休息。”齐崤为华女晖掖好被角,“我饿不饿,我回家给你做点清淡的吃食。”
打了盘尼西林,华女晖的病肉眼可见的好转,医生说她的病情已经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还有些虚弱,建议出院回家休养,避免留在医院,感染其他疾病。
齐崤接受了医生的建议,为华女晖办了出院手续,他一边工作,一边照料生病的妻子,短短半个月,人就瘦了一大圈。华女晖心疼抚摸他削瘦凹陷的脸颊,“怎么生病的是我,你反而瘦了。”
“夫妻一体。”他宽大的手覆上脸边妻子的手,将自己的脸轻放在她掌中,“我们共同进退,你瘦了,我怎么胖的起来呢。”
华女晖虚弱一笑,“那我可要快点好起来,等到春天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还要一起去阳光下散步呢。”
齐崤温柔应道:“好。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一起去。”
华女晖在家休养了半个月,病好的差不多了,大哥华昭晖和二哥华文晖才姗姗来迟。
家里很乱,齐崤大半天不在家,等他华回来,屋里就摆满了华女晖随手丢下的东西,桌子上凳子上都是,齐崤一时腾不出地方,华昭晖只能坐在妹妹的床边,就在齐崤收拾东西,想要给二哥腾一块地方的时候,华文晖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我怎么说你才好。”华昭晖长叹口气,“说了你也不听,不说,我心里难过,你看看你现在都过成什么样子了。”
大小姐不是过日子的人,大少爷和她比,也不过五十步笑百步,齐崤才从学校出来,会的也不过在军校里耳濡目染的一点,书生气浓过世俗气,凡见危困,必定相帮。
于是生活中总能出现这样的情形,有人登门借钱,详陈困境,年轻的夫妇觉得他很可怜,于是上交所有薪酬和钱财的丈夫问妻子,他们还有多少钱,妻子将钱翻出来,“都在这儿了。”
想帮人的心是无止境的,钱却是有数额的,钱花完了,也就花完了,没钱的时候,他们就节衣缩食。只要在一起,他们就永远是快乐的。
房子的隔音并不好,华女晖坐在床上,二哥华文晖的声音便从墙后传来。
“你以前想什么,做什么,我不管,可是你现在既然和女晖在一起,你就应该为她着想,将来你们有了孩子怎么办,难道要让孩子也跟着你们过你们这样的生活吗?”
“你都不肯为她摧眉折腰,还说什么爱她,会对她好?”
墙后,传来死一般的寂静,齐崤没有回答,他也没办法回答。
华女晖用力捶了捶墙壁,大声道:“华文晖你闭嘴。”
“你别说话!不管你让你死在外面吗?你今天只是小病,要明天得了大病怎么办?他有能力吗?”
华女晖愣了一下,下一说,依旧维护齐崤道:“这是我们的夫妻的事情,你少管那么多。”
一墙之隔的华文晖显然被华女晖这话气到了,冲进屋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以为你是自己吗?你走出门看看,要真出了事,你看你究竟是你华女晖自己,还是华家大小姐、我跟大哥的妹妹?”
“你以前逃学在外跟人打架的时候,想过华家的颜面吗?老头子干的没脸的事情多了,民国不许纳妾,他还在外包养情妇呢。现在和我说什么礼义廉耻。”
“你做的事情跟我能一样吗?你……”华文晖的话还没出口,就被华昭晖打断,“文晖!”
“大哥!”
华昭晖蹙眉,华文晖无奈,“行行行,你就纵容她吧。”
“我在教育局给你谋了个职位,等你病好了,就去上班。”
华女晖有些不情愿,华昭晖瞥了她一眼,“父亲说了,谁再给你钱就把她赶出家门,我可不会再给你钱,你自己自食其力吧。”
“哦。”
“我公署还有事,先走了。”
华女晖动也没动弹,在床上朝华昭晖摆手,“大哥再见。”
“……”
等在门外的齐崤将两人送下楼,上车之前,华昭晖若有所思对齐崤道:“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可是想法也分对错。”
一直沉默低头的齐崤终于开口了:“大哥,谁对谁错,尚未可知。”
见说不动,华昭晖也不想跟他继续白费口舌,他换了个话题,“你既然决定要跟女晖在一起,就要以她为念,你如果不能以她为念,就不要跟他在一起。”
送走两位大舅哥,齐崤回到屋中,华女晖低着头,似乎在想什么,神情晦暗不明,齐崤轻轻在她身边坐下,“怎么了?”
华女晖抬手,按在了齐崤的手背,“我看我哥的样子,他们根本不知道我生病住院的事情,你……”
她有些欲言又止。
“你忽然离开武汉,离开学校,明明初来乍到上海,却有那么多人来找你,虽然你在工厂上班,可是你这么年轻,又初来乍到,谁会信任你呢。”
“你离开了家,又不肯和我去南京,说政见不同……你是不是……”
华女晖的声音戛然而止。
隔墙有耳,年前在南京、武汉发生的血腥屠戮,还在眼前,现在政府合二为一,手段更为刚强,那几个字,华女晖不敢说,唯恐让人听了去。
她害怕听到那个答案,可除了那个答案,她想不出别的可能。
“是的。”对方平静答道:“还记得我经常跟你说的那个,教会我很多的老师吗?他是我的大学老师。”
“他被杀了。”
“在南京。”
齐崤反握住华女晖的手,“对不起,我骗了你,不是大哥,是我的……朋友。”
那时走投无路,齐崤求助过齐家,因为武汉发生的事情,齐崤和爷爷的隔阂消失大半,老人家松了口,说齐崤可以回去,但前提是他必须抛弃华女晖。齐家家风严谨,不接受私奔的女子。
他只能求助于华家,彼时华家全家都来到了上海,预备参加一位重要人物的婚礼。
对于女婿的求助,华父犹豫不决,一旁继母口气刻薄,言语之中都是挑拨,华父因此恼怒,让人将齐崤赶出去。
“既然她要嫁给你,她就是你家的人,我再不管她!”
老佣人想偷偷给华昭晖打电话,却被发现,华父大怒:“这个家现在还是我做主,你们谁要是敢把这件事告诉大少爷,我就将你们也赶出去。”
自己人有难,组织当然不会不管。
得到齐崤肯定的答复,华女晖的心重重落了下去,她心情很复杂,仿佛又回到了那年齐崤写信给她,问她自己是否应该去军校的那个雨夜。
窗外狂风大作,窗帘上树影摇晃,她坐在书桌前,提起笔,却久久无法落下。
一些久远的记忆涌入脑海,她想起自己少时也曾远远看着年轻的学生们上街,一股莫名的兴奋涌上心头,大哥却将窗户关上,勒令她不许出门。
她到这时才恍然大悟,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齐崤,她喜欢他那双忧郁双眼下,潜藏的悲悯与毅然。
因为看到,所以悲伤,因为悲伤,所以迸发出强大的决心。
“你应该回家去。”华女晖低声道,“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很危险,你家里,起码可以保护你和你现在做的事情。”
“女晖。”齐崤声音焦急。
“我不回去。”他也犯起倔,“我说过,要和你在一起,我就不会抛下你。”
“不是抛下,是暂时分开。”华女晖有些哽咽,“我不能跟你走一样的路,我的哥哥,不能受我牵连,背上污点。妈妈走的时候说了,要我们相互帮扶……”
她抬眸,盈盈泪眼对上齐崤的视线,“我留在这里,只会成为你的掣肘,我知道的,我大哥……大哥他就是这样,他本来都离开家,又为了我们回来,你很危险,要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