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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永别 不要离开 ...

  •   小巷寂静,几声狗叫从黑暗中传来,林桢似乎觉察到什么,锋利的目光直投入黑暗中。

      枪上保险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街巷中两军会面,人数反而成了劣势,林桢冲在最前面,以巷道为掩护,奋力还击。

      华女晖在院中,听外面巷子枪声不断,环顾四周,只有一个看守,离她也并不远,她趁那看守注意力都在外面,忽然伸手,将他手中的枪向下按,踢裆、肘击、夺枪、上膛,一气呵成。

      枪口对准看守,看守慢慢将手举过了头顶,华女晖又将他身上的子弹拿走,而后冲出院子。

      童子军的课程中有近身格斗和枪械训练,但枪口对准靶子和对准活生生的人,是两个概念。

      开前三枪的时候,她的手在抖,心也跳的飞快,第四枪,正中目标。林桢中了一枪,仍强撑还击,子弹擦着华女晖的头发过去,她立刻缩到了墙角。

      内外夹击,林桢不确定后方人数,带队缩撤到另一条巷子,封锁线撕开缺口,一道熟悉得令人心安的影子趁机穿过巷子,一个翻滚,在华女晖身边停住。

      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走!”

      黑暗中,华女晖辨不清方向,只能跟着齐崤,朝着一个方向用力奔跑,前路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他们紧紧拉着对方的手,在微凉的夜风中奔跑。

      枪声一响,越来越多的追兵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团团围住。华女晖手中的子弹很快打完,两人躲进小巷,试图靠着狭窄的地形甩掉追兵,可一切只是徒劳。

      他们一路奔跑,想要挣脱身后的追捕,跑着跑着,齐崤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下,高大的身躯背靠墙壁,缓缓矮了下去,血腥味浓烈扑鼻。

      现在反应过来,似乎有些迟了。

      华女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童子军时学到的急救手段为齐崤止血,她用力按在他腹部的伤口,黏腻温热鲜血从指缝溢出。

      “没事的,没事的。”

      华女晖不断重复道,安慰齐崤,也安慰自己,脸上蓦然一暖,齐崤抬手,擦掉她脸上不知何时落下的眼泪,“不要哭。”

      血止不住的往外流,华女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挣扎不过徒劳,她松开按在齐崤胸腹的手,紧紧抱住他,“不要...”

      人在预感到即将失去某样东西时的第一反应是挽留。

      她想对他说,不要走。

      血,到处都是血,温热的鲜血渗进华女晖衣内,在黑夜的风中迅速变凉,齐崤的呼吸愈发急促,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华女晖知道他要说什么。

      “不要想着我,走吧。”她闭眼,泪水滚滚淌过脸颊,“你不后悔你选择的路,我也不后悔我选择的路,我们答应过彼此的....”

      华女晖沾满鲜血的手渐渐松开,一只手抚上齐崤后脑,故作坚强道:“没关系的,不要担心我。”

      生命已经到了弥留,紧抓不放,只会让人陷入痛苦,一颗流星划过天际,落向无边黑暗的深处,华女晖只觉肩上一沉,齐崤的头无力垂在她肩膀。

      她重新紧紧抱住了他,挤出句声若蚊蝇的哽咽哀求:“不要走.....”

      追兵很快围了上来,月前婚礼上见证爱情的宾客,不到两个月又亲眼目睹这场婚事烟消云散,华女晖看着周围那一张张有些熟悉的脸,边哭边笑。

      林桢带着人赶来,他的一只手臂已经吊起,见齐崤已死,他二话没说,举枪对准他的尸体就是两枪,华女晖疯了一般冲向林桢,却被人抓住。

      脑后剧烈一痛,她顿时失去知觉,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醒来,医院的墙壁雪白,大哥华昭晖坐在她床边,手中苹果皮削了一半。

      见她醒了,华昭晖放下手中水果刀,“小妹,你醒了。”

      华女晖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饥饿像是骨头里的虫子,从缝隙里爬出来,耀武扬威晒着太阳,华女晖已经无力像过去几天一样转头,只能虚弱闭上眼睛,不去看眼前送到嘴边的饭菜。

      华昭晖无奈,只得将手中饭菜放下。

      “小妹,你不吃饭怎么能行呢?”

      华女晖置之不理。

      极度饥饿的时候,感官反而被无限放大,她闻到了潮湿空气中的泥土腥气,雨声从弱到强,拍打屋顶,朦胧间,她又看到了齐崤。

      她不可置信的望着眼前人,哭着朝他跑过去,扑到他怀中再抬起头,身边的场景早已变化,气氛凝重的礼堂,人群正在为前辈学长的牺牲而悲痛,少年的怒火要焚烧一切军阀。

      “女晖,你怎么来了?”

      眼前人还穿着那身灰色学员军装,二十岁的青年,英姿勃发,华女晖颤抖着伸出手触摸爱人温热的脸颊,刚想开口,告诉她自己不好的噩梦,一张脸的出现,再度将她拉入深渊。

      她浑身一颤,从噩梦中惊醒,睁开眼睛,殷成的脸映入眼中,她这才反应过来方才一切不过是她饿得虚脱,陷入昏迷时的一场梦。

      “发生什么了?”她问殷成道。

      殷成看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武汉国民政府汪先生已经下令,‘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可笑。”华女晖虚弱道,“他是个无耻的懦夫。”

      那晚血腥的一幕再度浮现脑海,血,到处是粘稠的鲜血,温热的血渗进她怀中,被夜风一吹,冷冰冰贴在身上。她全身颤抖起来,冷,好冷,眼前渐渐黑了下去。

      “医生!”殷成语调焦急。

      “她好几天没吃饭了,情况不是很好。”不知谁在她床边说话。

      “给她打葡萄糖。”华女晖听出那是大哥的声音,“要是挣扎就给她打镇定剂,一定不能让她有事!”

      再醒来时,床铺温暖,那种冰冷的感觉荡然无存,华女晖的眼珠转了下,护士见她醒了,连忙去叫人。

      “家属,病人醒了。”

      一家人都在,围在她床边,就连一向看她不顺眼的继母,都凑上前来,嘘寒问暖了两句,但顺耳的话不过两句,继母便话锋一转,不怀好意道:

      “你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可要保重自己。”

      华女晖怔住了,扎着吊瓶的手按向小腹,一切是那么不可置信,她已经顾不上继母笑中的得意与讥讽,大嫂看向继母眼中的不满,也顾不上父兄眼中的无奈与愤怒,她的心中全是对这个孩子到来的震惊与痛苦。

      她按着小腹的手不断用力,手背针管很快见了血,华昭晖发现最早,安抚着想让她松手,华女晖甩开大哥,痛苦抱住头。

      撕心裂肺的哭声,从她喉咙中迸发,齐崤死的那一刻,她就已经也跟着爱人死了,她从来当自己是一个死人,可现在,这个孩子的出现,告诉她她还活着。

      还活着,就要接受和爱人生离死别的现实。

      华昭晖一把抱住痛苦挣扎的妹妹,“小妹,你冷静点,你还有孩子,为了这个孩子,你也要保重自己。”

      “就算是为了齐崤,你也不想看到他后继无人吧。”

      华昭晖一边说着,一边用恳切的目光看向父亲,“为了这个孩子,你也不要再寻死了,家里会帮你把他养大,大哥答应你,父亲也答应你。”

      他试图用这个未出生的孩子绑住一心求死的妹妹。

      华父无可奈何摆摆手,一副随他们去的样子。

      “孩子是无辜的,你要把她带到这个世上,要教导他长大,做一个和他父亲一样有志气有理想的人,这样,才是齐崤愿意看到的不是吗?”

      “你也想想家里,你要走了,哥哥嫂嫂们也会伤心难过。”

      华女晖挣扎的力度渐渐小了,她靠在大哥怀中,泪如雨下,华昭晖低头看了一眼埋首自己怀中哭泣的妹妹,松了口气,他轻声劝道:“为了孩子,你也要吃点东西不是。”

      她开始吃饭,体力恢复,大嫂陪着她到花园里晒太阳,她才知道自己已经回到南京。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身体恢复,大嫂为她办理了出院。

      甫一出医院,华女晖就被铺天盖地的新闻淹没,头条上‘政府将从武汉迁往南京’的铅字刺眼。宁汉合流,一场卑劣的同流合污,被贯上金碧辉煌的名号刊登在报纸。

      回到家中,继母的嘲讽依旧刻薄,也是这时候,华女晖才知道,自己离开南京后,南京发生了很多事,大哥于仕途上更进一步,进入财政部,二哥在之前与武汉的摩擦中立功,被调进国府警卫师师本部。

      自己的妹妹华家二小姐华从舒已经和江梁订婚,江家随着上头的掌权而水涨船高,有了一位乘龙快婿的继母自然扬眉吐气,还有什么比扬眉吐气的同时看着自己深深厌恶的人落魄更让人高兴呢。

      她那时常被人骂做‘秦淮歌女的女儿’、‘外室私生女’的女儿,一朝飞上枝头,嫁给了江家大公子,而众人眼中高贵不可方物的华大小姐,不仅与人私奔,还带着个孽种回家。

      两相对比,差距跃然人前,继母如何不开怀,她笑得嘴都要合不拢。

      如果是从前,华女晖一定要和继母争个你死我活不可,可现在,她只是眼神空洞看着眼前人,她居然觉得以前一切都是那么可笑。

      有了江梁这个将来的女婿,继母有了底气,也不再如以前一般畏惧华昭晖,她没有儿子,故而在面对华昭晖这位华家铁板钉钉的长子继承人时,是存着几分畏惧的,可现在不同了,她有了新的依靠。

      挤压多年的情绪,洪水般爆发,继母的话语愈发刻薄,她似乎要将这些年自己遭受的所有委屈,全部宣泄出口,她骂着骂着,就指桑骂槐起来,提起华女晖的生母宗夫人。

      一句“有其母必有其子”再度激起两人之间的矛盾,华女晖也不甘示弱,骂她‘秦淮河的女人’,继母家道中落后,曾在舞厅陪人跳舞赚取家用,因为这一段过去,她时常被人讥讽为‘秦淮河的女人’。

      南京的秦淮河,是脂粉聚集的地方,于是“秦淮河的女人”,就成为娼/妓的代名词,最为良家女所不齿。

      她们吵得天翻地覆,华父得知家中争端后大怒,给了不知人伦冒犯继母的华女晖一耳光。

      “你仗的是谁的势?敢和继母顶嘴,你若真觉得自己了不起,就滚出去,不要再做我的女儿,我没有你这样不知人伦的孽障。”

      华父本就看不惯她肆意妄为的模样,笃定她不会离开家,华父的口吻愈发严厉,并勒令她向继母道歉。

      母亲始终是母亲,是父亲的妻子,夫妻一体,冒犯母亲就是挑战父亲的权威,这在外新内旧的华家,是不被接受的忤逆行径。

      华父嘴上责骂华女晖,目光却意味深长地落在一旁妄图说清的长子身上,华昭晖低头,脸色晦暗不明,他纵然再想为妹妹说话,到底也只能请求道:

      “父亲息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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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目前修改到第十二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