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梦[民国]》河广苇杭

3、结婚 公证结婚

　　新屋粉刷打扫干净，家具添置齐全，婚事就提上日程，年轻的爱侣决定在一起，任谁也阻止不了。

　　民国和过去的时代是不同的，人是独立的个体，不是父母家族的附庸，婚姻，是自由的。他们不做罗密欧与朱丽叶，也不做梁山伯和祝英台，他们要做一对相守的夫妻。

　　殷成的姐姐殷三小姐殷芝得知华女晖要和齐崤结婚，连夜搭乘飞机来到武汉，为好友做伴娘，华女晖扑进她怀中，“阿芝。”

　　“好了。”殷芝扶住华女晖的肩膀，将她的头抬起来，“我是搭大哥的专机来的，他让我告诉你，他祝你幸福。”

　　殷芝口中的‘大哥’正是华女晖的大哥华昭晖，两家有通家之好，殷芝一直跟着华女晖唤华昭晖一声大哥。

　　听到大哥祝福自己，华女晖的眼眶霎时酸了，一旁殷成立刻道：“好了好了，新娘子可不能哭的。”

　　“新娘子为什么不能哭？”

　　“不吉利啊。”

　　华女晖撇撇嘴，“你迷信，落后。”

　　殷成：“.....”

　　婚礼很简单，出席的人也并不多，多半是齐崤的军校同学，女方家除了华女晖的好友殷兰、殷成，再没有别人出席。

　　华女晖翘首以盼，等到宾客落座，殷兰都催促，大哥还是没有来，她有些失望，其实，她还是希望大哥能够出现在自己婚礼上的。

　　在司仪的主持声中，新婚的夫妇携手登场，齐崤一身军装，华女晖身着白色旗袍，戴头纱，她挽着青年的手，脸上笑容洋溢，齐崤抬手，握住华女晖搁在他臂弯的手，两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没有父母高堂，他们就向先总理像鞠躬，教官夫妇做证婚人，同学、好友为做傧人。所有人都是见证，见证这对自由恋爱的情侣，走向婚姻的殿堂。

　　殷成拿了照相机，随着快门声被按下，这洋溢着喜悦、幸福的一瞬，被定格下来，华女晖对殷成拍的照片很满意，拉了殷芝，让他再给自己多照两张。

　　在南京的时候，她们两人就很爱照相，一照起来就没完没了，迫于姐姐的威严，殷成只得做起了两人专属的照相师，一张接一张的拍，直到胶卷都被拍完，她们才放了殷成一马。

　　送走宾客，华女晖换了寻常的连衣裙，站在前几天拍的她与齐崤的结婚照前，仔细端详起来，她越看，越觉得站在自己身边的年轻人英武不凡。

　　他像是一员儒将，五官分明，在军装的衬托下，显得愈发英气逼人，可认真望去，他的眉眼间又透着一股文人的忧郁与怅惘，平和周身金戈戾气。

　　齐崤送走同学，折返回屋，只见华女晖站在屋中，聚精会神盯着悬挂在墙壁上的结婚照，他轻笑声，悄然上前，忽的从后面抱住了她。

　　华女晖只觉周身一紧，齐崤温暖的呼吸喷洒在她耳边，“在看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特殊的磁音，华女晖的心不觉也跟着这声音颤抖起来，脸颊也烫了起来。

　　饶是如此，她还是大胆道：“当然在看我那英武不凡的丈夫。”她毫不掩饰自己话语中的骄傲与热烈的爱意，拥有一位这样英俊的丈夫，怎么不是让她脸上有光的事情了。

　　齐崤笑了，他握住华女晖的肩膀，将她转了过来，垂首温柔抵住华女晖的额头，“你看了你英武不凡的丈夫，也该轮到我看看我貌美如花的妻子了。”

　　华女晖捂住自己的脸，“不给你看。”

　　齐崤温柔去拉她的手，“我就要看。”

　　“不给你看！”华女晖嗔道。

　　齐崤只是笑，张开双臂，将捂着脸的少女拥入怀中，“好吧，不给我看就不给我看，等你想给我看了，我再看。”

　　少女张开手，将自己的脸凑到了齐崤面前，“看吧。”齐崤闻言，低头，认认真真打量她的脸。“怎么样？我好看吗？”华女晖追问道。

　　齐崤抿唇，脸颊微红，“好看，你是最好看的。”

　　“那你要记得今天的话，哪怕以后我年华不再，容颜老去，在你心里，我都是那个最好看的人，不然，我就不理你了。”华女晖霸道逼近齐崤，两人离得极近，鼻尖几乎相对，彼此都可以感觉到对方温热急促的呼吸喷洒在自己脸上。

　　齐崤垂眸，呼吸已经微微急促，“当然。”他道，“我爱慕你，不仅仅爱慕你年轻的面庞，更爱慕你年轻自由的灵魂，我爱着你，像爱着自己自由的灵魂那样，皮囊会老去，可是我们的灵魂不朽。”

　　华女晖注视着齐崤那双茶褐色的眼睛，煤油灯昏黄，那双眼睛却晶莹如天上繁星，温柔的爱意驱散青年眉眼间那丝与生俱来的忧愁。

　　她想，她大抵是被这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蒙骗了。

　　可是现在想回头是岸，也苦海无涯了，她被这双眼睛吸引，不断朝他靠近，华女晖踮起脚尖，轻轻吻上齐崤的唇。

　　年轻，总是和大胆画上等号，初出茅庐的生涩，在一次次大胆的尝试中，终于探索出正确的结果，成功这一瞬，之前所有失败的挫败、尝试中的疼痛与泪水，都变得无关紧要。

　　军校早起的习惯刻在了骨子里，天光刚亮，齐崤便睁开了眼睛，身旁空空如也，昨晚一切，好似黄粱美梦醒，他一怔，坐了起来，直到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他才松了口气。

　　屋外晨光大作，天气凉爽，华女晖穿着宽松的睡裙，站在门口台阶，伸出手臂，拥抱迎面而来的风，微风穿过她肋下，吹起她的裙角。

　　齐崤的婚假只有一周，一周满，他便要继续回到学校，完成学业，两人恋恋不舍分开。送走齐崤，小屋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小巷狭窄，华昭晖从进巷子开始，紧皱的眉头就不曾有一丝松动，进入屋子后，他脸上的神情更是复杂，那是一种压抑着愤怒的无奈，又混合担心与怜惜的情绪。

　　“我以为你说你过得好，是真的过得好，所以大哥祝福你。本想着出差，顺路来看看你，现在看来，你为了齐崤，都会说谎了！”

　　华昭晖从南京来武汉出差，顺道探望妹妹，这不探望不得了，一探望，他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狭窄的巷子，破旧民居，周围住着的，都是些乌合之众。

　　当妹妹为自己端上她亲手做的饭菜，华昭晖彻底怒了，“你跟我回去！”

　　“不，大哥，我真的过得很好，我不骗你。我觉得我现在过得比以前都好，你看，我会做饭了。我现在知道怎么把食材变成好吃的东西，我不是过去一无所知的那个自己了，我在学新的东西。”

　　“这算什么？”

　　“大哥，这算是长大，我学会了新的东西，为学到了新的东西开心，骄傲。”华女晖平静道，“就像我刚学写字时，你和妈妈夸我，我为之感到骄傲和自豪一样。”

　　“难道读书写字，和切菜做饭不一样吗？我会读书写字，就能知理明事，我会切菜做饭，就能填饱自己的肚子。”

　　新婚的甜蜜，并不能抵挡生活的苦涩，婚后，华女晖才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做人妻子的能力，她不会洗衣做饭，也不会打扫屋子。

　　过去，家中有很多佣人，每个人各司其职，家务对于华女晖而言，是很遥远的过去。但现在，没有佣人了，她和齐崤要自己承担起生活中的杂事。

　　齐崤手把手教她，当煤油炉冒出幽兰的火光，油锅中的煎蛋滋滋作响，她也是第一次靠着自己，做出一顿可以果腹的餐食。

　　她好奇问齐崤，“这些你是怎么学会的？”齐崤故作神秘道：“是一位老师教我的，我教给你，以后，你再教给别人。”

　　“不是说君子远庖厨吗？”

　　齐崤蹙眉，稍微一思索，认真道：“读书写字和切菜做饭一样，都是一项能力，不分高低贵贱。君子自己不做饭，也会饿死。”

　　华女晖一番话既出，华昭晖便敏锐觉察到了什么，怒道：“就知道犟嘴，一句话说你，你就有一筐的话要说回来，你就是鬼迷了心窍，才会觉得终日操劳厨间是一种快乐。”

　　“放着好好的锦衣玉食不要，非要跟人吃糠咽菜。”华昭晖恨铁不成钢，“你跟我回去，否则....否则你以后就不要再叫我大哥了。”

　　“那我还没有你这样专治的哥哥呢！”

　　“妹妹！”华昭晖急了，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可话到嘴边，又到底没能说出口，他顿了一下，换了副稍微柔和的语气：“我可以接受你跟齐崤，这样，你们两个都跟我回南京。”

　　“我们不跟你走。”华女晖拒绝道。

　　华昭晖无奈，“这几个月，江梁都在武汉，要是出了什么事，立刻去公署找他，知道吗！”

　　华昭晖言尽于此，华女晖虽然不明白哥哥的意思，但她可以预感到，武汉即将发生一件大事，这件事，或许会将自己和齐崤卷入其中。

　　大哥走后，华女晖一人留在家中，几日后的一个深夜，院门忽然被人敲响，华女晖很谨慎，“是谁？”

　　“是我。”齐崤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华女晖打开门，门外齐崤一身黑色学生装，手中拎着个手提箱，“你怎么忽然回来了？”

　　“进去再说。”

　　齐崤进了屋，反锁上房门，他坐在桌前，久久失神，华女晖在他对面坐下，关切问道：“怎么了。”

　　“我已经离开军校了。”齐崤一语石破天惊。

　　“为什么要离开呢？”华女晖不解。

　　“以前，我觉得这里是实现理想的地方，可是真的来了，我发现这里并不是我想的那样，武汉，现在和南京是一样的了。”

　　说着，齐崤的神情变得痛苦，他扑入华女晖怀中，“今天上课的时候，几个同学忽然被带走了。”

　　“然后呢？”华女晖抱住他的头，询问道。

　　“消失了，人间蒸发，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出现过一样，武汉，现在是个和南京一样恐怖的地方。”

　　齐崤忽然紧紧抓住了华女晖的手，“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去哪里？”

　　“上海。”

　　年轻的夫妻迅速收拾行装，坐上了前往沪上的火车，甫一出火车站，两人就被铺天盖地的新闻淹没，头条上‘政府将从武汉迁往南京’的铅字刺眼。武汉和南京达成了一致，武汉政府，迁往南京，二者合流为一，这是一场针对异己的同流合污，血腥的阴云，从南京飘到了武汉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