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微[民国]》河广苇杭

3、结婚 公证结婚

　　新屋粉刷打扫干净，家具添置齐全，婚事就提上日程，年轻的爱侣决定在一起，任谁也阻止不了。

　　民国和过去的时代是不同的，年轻人是自己，不是父母家族的附庸，婚姻，也是自由的。

　　罗密欧与朱丽叶，梁山伯和祝英台，是过去的悲剧故事，他们要做一对在新时代的阳光下，相守相爱的夫妻。

　　殷成的姐姐殷三小姐殷芝得知华女晖要和齐崤结婚，连夜搭乘飞机来到武汉，为好友做伴娘，华女晖扑进她怀中，“阿芝。”

　　“好了。”殷芝扶住华女晖的肩膀，将她的头抬起来，“我是搭大哥的专机来的，他让我告诉你，他祝你幸福。”

　　殷芝口中的‘大哥’正是华女晖的大哥华昭晖，华、殷两家有通家之好，殷芝一直跟着华女晖唤华昭晖一声大哥。

　　听到大哥祝福自己，华女晖的眼眶霎时酸了，一旁殷成立刻安慰道：“好了好了，新娘子可不能哭的。”

　　“新娘子为什么不能哭？”

　　“不吉利啊。”殷成道。

　　华女晖撇撇嘴，“你迷信，落后。”

　　殷成：“.....”

　　婚礼很简单，出席的人也并不多，多半是齐崤的军校同学、老师，那日追得华女晖四处乱跑的林桢也出现在宾客席，见齐崤与他互相拍肩，举止亲密，华女晖蹙眉，似乎反应过来，“他就是世桢？”

　　“和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好朋友林桢，字世桢。”

　　“世桢你上次怎么没来？”齐崤看向那军装年轻男子。

　　林桢抿唇，不耐地扫了一眼殷成，“这你要问他，我是很想来的，但我怕我来了，你家的后院就要着火了，既然如此，我还是不来的好。”

　　“啊？”齐崤顺着林桢的视线望去，“你俩有事瞒着我。”

　　华女晖的皮鞋踩到了殷成脚背，她仰首，盯着殷成的眼睛，“你居然耍我。”

　　“大哥说我不把你抓回去，就抽我。”事到临头，殷成紧急将事情全推到了不在场的华昭晖身上，“我哪跑得过你，你可是我们童子军里的长跑冠军，我当然得请一位厉害的人出马，替我完成这艰巨的任务。”

　　“那是。”华女晖的脚收了回来，“你跟大哥谁也别想抓到我。”那边林桢的脸色也稍微和缓。

　　男方的宾客很多，女方家宾客寥寥，除了华女晖的好友殷兰、殷成，还有从前在童子军中的几位好友，而今人在武汉的，再没有别人参加。

　　华女晖翘首以盼，等到宾客落座，殷兰都催促，哥哥还是没有来，她不免有些失望。

　　司仪的主持声中，年轻的夫妇携手登场，齐崤一身灰色军装，华女晖身着白色旗袍，戴鲜花头纱，她挽着身侧青年的手，脸上笑容洋溢，齐崤抬起另一手，握住华女晖搁在他臂弯的手，年轻的爱侣站在一起，身后是难得的好天气，夕阳万丈，暮光磅礴，浓厚的晚霞大片连接，如一副瑰丽的浓墨画卷。

　　没有父母高堂，他们就向先总理像鞠躬，教官夫妇做证婚人，同学、好友为做傧人，他们互相起誓，一生一世忠于对方，永不背叛，所有人都是见证，见证这对自由恋爱的情侣，缔结庄严的婚姻契约。

　　殷成拿了照相机，新郎新娘与来宾合影，随着快门声被按下，这洋溢着喜悦、幸福的一瞬，被定格下来。拍完照，华女晖拉了殷芝和好友，让他再给她们多照两张。

　　没有年轻的姑娘不爱拍照，在南京的时候，华女晖就爱和殷芝一起拍照，殷成和二哥华文晖轮流做摄影师，偶尔大哥华昭晖也被拉来充当苦力。

　　迫于姐姐的威严，殷成只得做起了几人的专属照相师，一张接一张的拍，直到胶卷都被拍完，她们才放了他一马。

　　送走宾客，华女晖换了寻常的连衣裙，站在前几天拍她在照相馆和与齐崤拍摄的结婚照前，仔细端详起来，她越看，越觉得站在自己身边的年轻人英武不凡。

　　他虽然年轻，但气质内敛沉稳，五官分明，在军装的衬托下，显得愈发英气逼人，可认真望去，他的眉眼间又透着一股文人的忧郁与怅惘，平和周身金戈戾气。

　　齐崤送走同学，折返回屋，只见华女晖站在屋中，聚精会神盯着悬挂在墙壁上的结婚照，他轻笑声，悄然上前，忽地从后面抱住了她。

　　华女晖只觉周身一紧，齐崤温暖的呼吸喷洒在她耳边，“在看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特殊的磁音，华女晖的心不觉也跟着这声音颤抖起来，脸颊也烫了起来。

　　饶是如此，她还是大胆道：“当然在看我那英武不凡的丈夫。”她毫不掩饰自己话语中的骄傲与热烈的爱意，拥有一位这样英俊的丈夫，怎么不是让她脸上有光的事情。

　　齐崤笑了，他握住华女晖的肩膀，将她转了过来，垂首温柔抵住华女晖的额头，“你看了你英武不凡的丈夫，也该轮到我看看我貌美如花的妻子了。”

　　华女晖捂住自己的脸，“不给你看。”

　　齐崤温柔去拉她的手，“我就要看。”

　　“不给你看！”华女晖嗔道。

　　齐崤只是笑，张开双臂，将捂着脸的少女拥入怀中，“好吧，不给我看就不给我看，等你想给我看了，我再看。”

　　少女张开手，将自己的脸凑到了齐崤面前，“看吧。”齐崤闻言，低头，认认真真打量她的脸。“怎么样？我好看吗？”华女晖追问道。

　　齐崤抿唇，脸颊微红，“好看，你是最好看的。”

　　“那你要记得今天的话，哪怕以后我年华不再，容颜老去，在你心里，我都是那个最好看的人，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嘴上说着不理他，身体上她却逼近了齐崤，两人离得极近，鼻尖几乎相对，彼此都可以感觉到对方温热急促的呼吸喷洒在自己脸上。

　　齐崤垂眸，呼吸已经微微急促，“当然。”他道，“我爱慕你，不仅仅爱慕你年轻的面庞，更爱慕你自由的灵魂，我爱着你，像爱着自己自由的灵魂那样，皮囊会老去，可是我们的灵魂不朽。”

　　华女晖注视着齐崤那双茶褐色的眼睛，煤油灯昏黄，那双眼睛却晶莹如天上繁星，温柔的爱意驱散青年眉眼间那丝与生俱来的忧愁。

　　她想，她大抵是被这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蒙骗了，所以当时在北京，才没有一脚把他踹进昆明湖，而是跟他一起绕着湖泊走了好远。

　　现在想回头是岸，也苦海无涯了，她被这双眼睛吸引，不断朝他靠近，华女晖踮起脚尖，轻轻吻上齐崤的唇。

　　年轻，总是和大胆画上等号，初出茅庐的生涩，在一次次大胆的尝试中，终于探索出正确的结果，成功这一瞬，之前所有失败的挫败、尝试中的疼痛与泪水，都变得无关紧要。

　　军校早起的习惯刻在了骨子里，次日天光刚亮，齐崤便睁开了眼睛，身旁空空如也，昨晚一切，好似黄粱美梦醒，他一怔，坐起身来，直到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他才松了口气。

　　屋外晨光大作，天气凉爽，华女晖穿着宽松的睡裙，站在门口台阶，伸出手臂，微风穿过她肋下，吹起她的裙角。

　　少女似乎觉察到身后的目光，回头望来，见齐崤醒了，鹅蛋圆的脸上顿时浮现起笑意，青年的目光温柔，充满爱意。

　　齐崤的婚假只有三天，三天满，他便要回到学校，继续学业，两人只得恋恋不舍分开。

　　送走齐崤，小屋迎来一位特殊的客人。

　　小巷狭窄，华昭晖从进巷子开始，紧皱的眉头就不曾有一丝松动，进入屋子后，他脸上的神情更是复杂，那是一种压抑着愤怒的无奈，又混合担心与怜惜的情绪。

　　“我以为你说你过得好，是真的过得好，所以大哥祝福你。本想着出差，顺路来看看你，现在看来，你为了齐崤，都会说谎了！”

　　华昭晖从南京来武汉出差，顺道探望妹妹，这不探望不得了，一探望，他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狭窄的巷子，民居破旧，周围住着的，全是些乌合之众。

　　“你跟我回去！”

　　“不，大哥，我过得很好。”

　　华昭晖恨铁不成钢道；“你真是....你....你气死我了！”

　　一卷钱和一张纸条被塞到华女晖手中，“去请个佣人，你别这样，大哥看不下去。”

　　华女晖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串号码，“这是什么？”

　　“有事打这个电话。”

　　新婚的甜蜜，并不能抵挡生活的苦涩，婚后，没有各司其职的仆人，齐崤也总是忙碌，一两个周才能回家一次，陌生的环境，一无所知的她，幸好，齐崤教官的夫人，也就是卖热水的商贩口中的‘方老师’经常来看她。

　　方老师是个很温柔的中年女性，像宽慰小朋友一样，安慰因为丈夫不在家略略落寞的华女晖，“选择他们这种人呢，就要做好所有的准备，不在家是常事，死亡，也是有的。”

　　华女晖似有所感，“选择了就是选择了，不后悔。”

　　方老师微微一笑，在得知华女晖已经高中毕业后，鼓励她报考大学，华女晖也有此意，她原本也是决定继续学习的，这几日已经物色了几所武汉的学校，准备参加他们的招生考试。

　　武汉的夏天漫长且炎热，华女晖洗过澡，穿着薄薄的丝绸睡衣坐在书桌前温习功课，蚊虫在灯下飞舞，咬得她坐不住，她打了个哈欠，预备进蚊帐睡觉，院门忽然被人敲响。

　　华女晖披衣起床，谨慎问道：“是谁？”

　　外面的人没有说话。

　　华女晖不敢开门，小心翼翼凑到门边，想透过缝隙去看外面的人影，就在她注意力全集中在门外之际，一只手自后捂住了她的嘴，华女晖本能挣扎，却被死死钳制。

　　来人拖着她往后，大门被用力踹开。

　　“搜！”

　　此起彼伏的打砸声划破黑夜的寂静，华女晖眼睁睁看着一队穿着军装的人冲进屋中，四处搜查起来，那军装她认识，是中央军校的学员服，带队的人她也认识，是林桢。

　　没过多久，屋中人退出，向林桢汇报道：“队长，没有找到齐崤。”

　　林桢似乎早预料到这样的结果，扭头看了一眼华女晖，口气严肃道：“国民政府汪精卫先生已经发布命令，和共/产党划清界限，齐崤现在已经被通缉，你如果发现他的踪迹，一定告诉我们，倘若敢窝藏，与他同罪，知道吗？”

　　“什么？”华女晖惊了一下。

　　短短两个月，原本还和南京对立，继续与共/产党通力合作的武汉国民政府，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变化，也走上三个月前南京国民政府的老路，宣布与其划清界限。

　　齐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