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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独自和小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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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西多尔愣住了。
让他……杀她?渴求的复仇就这样以一种异常轻率的方式递到了他的眼皮底下,就好像回到了从前:他想要什么,都会有人想方设法搞到手献给他。
这个残酷的女人就这样哼着歌起身,自言自语说着“身上都是肉味,我得洗个澡”,将他晾在餐桌旁。
简直莫名其妙!跟王室成员吃饭,竟然先一步离开!不懂礼仪的野蛮人!
心里再怎么翻江倒海,也没办法真的斥责出口一个字。伊西多尔为自己的懦弱感到羞耻,到最后悲从中来,甚至生出一点此前从来没有拥有过的苍凉感。比无力感还要更空茫、更无奈。
马修凑过来,有点病急乱投医:“殿下,您要不带个餐叉防身吧,我们身上所有的武器都被收走了。”
“而且她肯定不会让我们一起跟过去。”吉斯蒂更冷静,“就算我们想要硬闯,加在一起也打不过她。”
“几位是联邦的贵客,乔小姐有分寸、又是联邦未来的栋梁,不会僭越的。”
马修抬头:“你这个时候终于说话了!刚才那个女人下手打殿下肚子的时候,你阻止过吗?”
“马修,别说了。……其实还好。”伊西多尔制止了他,没有先前的盛气凌人,只有无尽的悲怆,“我一个人去就是了,既然她这么的——有分寸。你们别担心我了。”
这下吉斯蒂也有点急了:“殿下!”
“好了。你们都去休息吧。”
伊西多尔这下不仅消停很多,还过上感恩节了,转过身道,“谢谢你们平时为我操劳,也愿意……包容我的坏脾气。”
管家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指向自己:“我也有份吗?”
“你们所有人。”除了那个可怕的疯女人。
回到房间,伊西多尔哆哆嗦嗦洗了个澡,坐在梳妆镜前,镜子里的人灵魂已然被抽走。
早知道自己不上学会把那个女人引过来,他就答应了。
“殿下,乔小姐有请。”
伊西多尔哆哆嗦嗦起身:“好、好的。”
管家将他引导到乔蕴年卧室门外,“您敲门就行了,乔小姐在里面等着您。”
“……”
管家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反应过来:“我先走了殿下,您自便。”
现在,伊西多尔身边是一个人都没有了。他咬着下唇,用力到破,最终还是敲响了乔蕴年的门。
他代表的是帝国的颜面,如果仅仅因为一个乔蕴年,连伴随自己如此久的皇室风骨都忘记,那还叫什么“布伦切尼”!
门向内开启,只听到她的声音:“你来啦。”
伊西多尔还没来得及看清那道身影,就被直接拉了进去。
然后,他看见的便是身着裙装的乔蕴年。黑白两色庄重文雅,她还用绸带在脑袋后面给自己绑了个小啾啾,会因为走路轻轻晃动。
“怎么样?这是狄蕾尔的制服,好看吗?”乔蕴年在他面前转了个圈,裙摆飞扬时她的心境已然和刚开始到来这个时空完全不同,似乎能咂巴出一点微妙的趣味了,“你入学的话,也可以穿上这么漂亮的校服哦。还有裤装的版本可以选择,可惜我没有。”
毕竟,现在的她这样穿,意味完全不同了。
上位者的俯身,跟下位者不得已而为之的屈服,当然是不一样的。
伊西多尔则是僵在了原地,掌心渗出汗液。
长裙沾染荷露的香气,明明是个alpha,信息素却如此清新悠然。
她走上前,牵住他的手。
“你当然可以杀我,不过要以我的方式。”乔蕴年如是说的时候,甚至亲昵地凑近他。
在伊西多尔以为她要抵上他的额头时,她直接拉着他,往卧室中央走去,露出后脑勺上的小啾。“不觉得这里宽敞到都可以做舞厅了吗?”一边说着,乔蕴年一边不忘回头看他。
伊西多尔声音微颤:“你要干什么?”
“当然是跳舞。”她满脸的理所当然,“星兰节的传统舞蹈,你会跳吗?”
这句话无异于给伊西多尔浇了盆冷水,他立马羞恼得想要把她的手甩掉:“这么耻辱的舞蹈,谁会想跳!”
虽然他确实会。在悲哀的羞耻中学会了所有动作,而且跳得很好,最后被强制推为女神的祭司现身,唯一的遮羞布是华贵的面具。
星兰节本就是战胜国的节日,作为战败国的皇室成员,他的一切参与、甚至仅仅是了解,都在给祖国抹黑。
伊西多尔当然没甩掉乔蕴年的手,连甩三次都不成。
“耻辱的应该是明明战败,却把你当作安抚联邦高层的工具,把你送了过来吧?”
乔蕴年看着他,“为什么不是他们觉得耻辱,是你这么认为呢。”
“……他们肯定也这么认为……”
是韬光养晦。对,韬光养晦。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把他接回去,带着胜利的荣耀和对帝国的忠诚。肯定会有那一天。
“这里没有别人看着,殿下。”
伊西多尔闻言抬头,乔蕴年拉着他的手,“我选择和您跳这支舞,是因为我只会跳这个。”
“而且,殿下,我们会的应该都是omega的舞步。我的舞姿很拙劣,拙劣到甚至会冒犯这场胜利,冒犯到已经成为alpha、不再是那个弱者的我自己。或许这也算不上什么‘庆祝星兰节的传统舞蹈’。”
“来吧,殿下。我换一个说法,这是一支‘死亡之舞’。”
几乎是有些不由分说地,她拉过了他,像小孩子玩闹一样转起圈。
起初伊西多尔还有点害怕,微微闭上眼睛,想要逃避被甩出去的那一刹那——他已经习惯了被乔蕴年笑眯眯地暴力对待,只求一点疼痛前的心理安慰。
结果乔蕴年的笑声近在眼前:“这样也可以!安心把你自己交给我吧,小王子。”
“放心地把交给她”……这句话似乎有着双重意蕴。
感受着耳边的风声,再从乔蕴年的臂弯下转过身,现在她快乐地说“该轮到我了”。
轮到乔蕴年从他的臂弯下转个轻盈的圈儿,伊西多尔甚至觉得她的裙摆隔着一层衣服打在了自己的腿上,猎猎作响。不是失败的战旗,是她的喜悦和快活。
她好像真的很开心。并且也希望他开心。
伊西多尔感觉到了一种彩虹色的眩晕。或许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或许是年轻人善变的荷尔蒙,他真的没那么害怕她了。
这个每次见面要么让他愤怒,要么给予他疼痛的女人,这个一出现就散发出硝烟味威压感的alpha……其实某种程度上也意味着一种强大。
强大到穿上这条优雅保守的长裙也不觉得耻辱,强大到可以俯下身,让他记起来:这个疯子之所以这么疯,是因为曾作为omega、作为一个只能承受的弹簧被压制到了极致。
“速度要变快了,小殿下。跳完慢舞蹈,就是快舞蹈了。”
伊西多尔刚想说“刚才那个速度竟然不算是慢舞吗”,乔蕴年不由分说把住他的胳膊,几乎是将半个他拎起来,带着他回旋。
一双黑色漆皮鞋和另一双棕色手工皮鞋踩在地上,节律开始不太吻合。但乔蕴年根本不在乎,她的力气和体力足够她带着伊西多尔一直跳下去。这支仿佛不存在尽头的,恶意的舞蹈。
他应该品尝这种滋味,就像当初的她一样。
如果不是伊西多尔傲慢地忽视她的状态,之后还要恶人先告状,他们根本不会产生交集。
于是渐渐的,浪漫的潮水退去,伊西多尔开始感觉不对劲了。他只觉得身体变成了衰颓的热带雨林,每一次不得已的蒸腾都在丧失生命力。而等到水彻底干涸,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会彻底变成死去的火山。
“停、停下来……”
气喘吁吁。喉管变成燃烧的凤凰木。火花还在上面恣意生长,吸取最后一点活性。
在已然力竭的世界里,伊西多尔看到了乔蕴年的笑脸。此刻的她快乐非常,并且当作没听见他的话。
她根本不是想和他一起跳舞。
口口声声的“我等你来杀我”也是假的。
她要先戏弄他,然后折磨他。
伊西多尔喘着粗气,热汗和冷汗交织。作为养尊处尊的小王子,还是柔弱的omega,根本招架不住,喘气都难,更不用提说话。
救命。救命啊。
伊西多尔浑身都在抖,眼前已经是一片烟雾缭绕的白,血丝已经顺着唇角下滑。
就这样任由自己被眼前这个残酷的暴君扯住衣领拉到眼前,微微的窒息感已经不足为奇。
“其实我一直都想要这么做,殿下。”乔蕴年的眼眸冲破迷雾,里面装着黑色的液态地狱,“这就是我当时的感受,明白了吗?在这种情况下,你选中了我,让我继续跳舞。”
“笑一笑吧。笑一笑。能被我这样的alpha选中,你应该开心才对啊。要不然,我们就得继续跳下去了。”
伊西多尔觉得自己受了很重的内伤,泪水、汗水混进血液变成血水。
他勉强自己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很痛很痛的笑,然后终于支撑不住,向地上倒去——
他被柔软接住了。准确来说先是裙摆,然后被乔蕴年的手臂扶了一下用作缓冲,最后软软地瘫在了她身上。
紧接着是淡淡的荷露香,初夏的风带着些许热意拂面,他好像在这微风中汲取到了生机。回过神时,乔蕴年真的在慢条斯理擦拭他的脸颊。
她让他躺在自己怀里,并用精神力抚慰他,给他治疗。
如此蓬勃的精神力,并未横冲直撞,而是温柔地给他输送生命力,将他的伤全都修复好了。他想要晕过去躲避现实都不行,因为现在的他能量充沛,甚至比平常感觉还要好。
……这个人,怎么这样。
伊西多尔抬起头,乔蕴年脸上的微笑跟刚才并没有区别。她用这样的表情将他折磨得生不如死,再治好他。
“……你不是说,让我杀你吗。”
乔蕴年承认得非常干脆:“你当真了?这种好事怎么可能发生呢,谁会站在那里让人砍。”她俏皮地对他眨动左眼,“当然是为了把你骗过来,然后对你复仇了。这么好的机会。”
明明很坏,明明之前扇了自己,今晚打了自己的肚子、撒谎把自己骗过来,还用跳舞的方式让他差点死过去,明明……
可伊西多尔还是觉得,现在的她好像一个小孩子那样单纯。
他甚至少有地开始反思自己,如果没有在祭典上选中她,没有硬要吉斯蒂和马修私底下把她带过来“处决”,她就不会痛苦、不会思考如何想方设法让他也感受到这种痛苦。
脸颊被戳了一下,伊西多尔能感觉到乔蕴年搂住他的手臂。他抬头,她好像仍觉得不够,就这样盯着他的眼睛又戳了一下:“怎么不说话?想家了?”
伊西多尔刚想回答“不是”,便听乔蕴年无所谓道:“家有什么好想的,你不是被那个家抛弃了吗。”她从口袋里掏出新的手帕,这次擦拭的是伊西多尔的眼角,晶亮晶亮的,还湿润着,一边擦一边继续说,“我已经被家抛弃过一次了,所以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想。”
“你怎么了?”
“放在刚才的我们身上,大概就是那个家里的人一定要你嫁给我。”
伊西多尔发现她专注的瞳孔微微一动,从看着他的眼角变为看着眼睛,“你肯定恨死我了,希望我死得越惨越好,是不是?谁让你嫁,你就连带着一起恨。”
伊西多尔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就回答:“我没有恨。”真的没有。
甚至于,伊西多尔思考如果有人逼迫自己跟乔蕴年在一起,他好像……好像会怀揣着可耻的期待心半推半就。
“嗯?所以你愿意嫁?”
在乔蕴年的视线中,伊西多尔的脸颊染上薄薄的樱粉色。
她收起手帕,笑他:“你真奇怪。”
“我不奇怪。”意识到乔蕴年要起身,为此必须先拨开他,伊西多尔不依了,翻过身趴着赖着不肯走,对着她的脸重复,“我不奇怪!”
乔蕴年依他,附和着:“好。你不奇怪。”
随后,伊西多尔意识到这个姿势很不好,又转回去了。这次耳垂也红了。
“所以,你今晚是想睡在我的房间吗?”
“什、什么?”伊西多尔的音色有些变形。
结果乔蕴年很认真:“我看你一副不太想起来的样子,如果是想睡在我的房间,不管之前有没有洗澡,我们都得重新洗漱一下。”
“谁想跟你一起睡!流氓!”
乔蕴年叹气:“那请你让我起来,我想洗漱了,殿下。”
不情不愿钻出怀抱,接下来伊西多尔眼睁睁看着乔蕴年拿出新的换洗衣物,就这样当他不存在,在房间里来来去去,转身进了盥洗室。
气没处使,伊西多尔一狠心,响铃把管家唤来,“把我的干净衣服拿来!哼,故意忽略我……那我今晚就呆在这里了!”
结果乔蕴年从盥洗室里探出头:“殿下,对管家要礼貌一点。”
“……请帮我准备好。麻烦了。”
乔蕴年这才重新钻回去,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