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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放灯 “纳妾一事 ...

  •   半年前,谢闻不日南下,孙向愚招他在府中彻夜深谈。

      当时他便在孙向愚面前言明,即便广右真乱了,他也会想办法扛下来,而今最重要的是帮助陛下稳定西北。

      去岁西藩内廷震荡,太子母家野律氏原是除皇氏拓跋之外的八大部之首,但因太子谋逆一事遭到诛族,四皇子母家没藏氏趁机上位,又因旧故与几大家族不合。

      没藏一脉虽掌了权,却根基不稳,急需借对外用兵立下战功树威。左右看来,河湟之地便是最好的选择。更何况战场之上,各大家族总要派些兵马,后方无精兵回护,几大家族总也会气焰消散一些。

      这些事,即便是在文德殿上日日听政的那些朝臣都未必能参透,没想到眼前女子却能见微知著,与他所想不谋而合。

      谢闻不由得想到离开静江府的那夜,黄笤与她所言。

      “日后夫人若真因时势所迫选择了旁的立场,你此刻将人推开,便能叫其心中了无牵挂、毫无愧怍?少行,你是不是将人想得太简单了?”

      他实则从未将她视作一个简单的女子。

      七年前在广陵书院的门前,面对书院的一众学子的议论纷纷,小小年纪的她仍云淡风轻,置若未闻。

      一年前在陈府的芥园,陈霖告诉众人,观家三娘道出了芥子投针的典故。她未经官场,却能体悟一道政令由上至下无法朝令夕改的难处。

      乃至于现在,当她站在与他不足一臂的距离前,仅用一句话便道出了他当初对西藩局势所想时,谢闻心中涌上一股难言的情绪,不知是惊喜,还是旁的什么。

      观棠见谢闻虽抛出一个问题,又不像是在质疑她所言。她心中惧怕自己所言成真,西北局势若变,必然会累及伯父,便有些急切道:“这有什么可论‘为何’的!西藩而今只有内忧,并无外乱,自然当以外乱解内忧!”

      她不信谢闻参不透这其中的关窍之处。

      然而此刻这人目光灼灼直望着自己,她便又有些犹疑。

      难道自己想错了?

      不,不会的。

      她虽未上过战场,但有伯父言传身教。她深信伯父当时对她和哥哥姐姐们说的,他们身上都流着观家的血脉,即便不在刀枪厮杀的修罗场,也能凭骨子里的本能捕捉到其中的暗涌。

      正在这时,忽然有脚步声靠近了院子。

      因是佛寺,即便外人知道他二人是夫妻,也实在不好再这般握着她的手。

      谢闻松了手,略后退了一步。

      没过一会儿,果然有两个僧人穿过院门而来,见谢闻和观棠相对站在外头,脚步一顿,随后方才为他们领路的僧人上前道:“大人,眼下寺里只有一辆牛车能用,请大人派一位部曲随我的师弟一道下山,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谢闻自然首肯,待安排妥当后,留下的僧人望着观棠,突然双手合十躬身行了个礼,道:“贫僧早便听闻夫人先前在静江府所行之事,施主慈悲,渡人于困厄,此乃无量功德。如今下元节将至,夫人可愿在寺庙里留一盏水灯,为那些受助之人祈福?”

      观棠听了这话颇有些意外,但很快应了。

      “那施主便随我来吧。”僧人道。

      观棠正要迈开步子,谢闻出言道:“法师,我可否与夫人同往?”

      得了僧人的颔首,二人一道前往寺里的放生池。

      这座山寺建于前朝,岭南历来并非兵家必争之地,没有兵祸,得以在这山巅长存。只是年深日久,偌大的山寺许多地方已显颓败。

      正殿往西便是放生池,池旁立着两座龙首赑屃,其中一座的耳朵已经脱落,背上的龟壳满布苔痕。

      “请经略使和夫人在此稍候片刻。”僧人说罢,转身离去,放生池边便只剩下观棠与谢闻。

      观棠望着眼前景象,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原先在那逼仄的院落里,两人相对而立,一举一动似都无处可藏,连带着她的情绪更无从掩饰。

      如今到了这宽阔之地,因下了两日的雨,好不容易雨停,池子里的鲤鱼、乌龟都从水面探出头,又伴有时不时的几声鸟鸣,反倒显得方才他二人的对峙有些了无生趣了。

      “对不住,我方才语气有些冲。”观棠望着墨绿色的池水道:“我并不是有心要与你争论。我知道你这趟南下有许多不易,只是你有你的抱负要施展,我亦有我要做之事。”

      谢闻听她如此说,心头涌出些许酸涩。

      方才她倾泻而出的情绪虽然叫他措手不及,却也让他看见真正的她。而现在,眼前的女子又恢复了那般理智、清醒、自持的京中贵女模样。

      望着她那从衣襟里露出来如寒冬傲雪般的脖颈,谢闻将目光移开,道:“其实是我应该向你道歉。玉州之事当初我既亲口应下,就该暗中为你安排好一切。还有……义捐一事,你为经略司解了围,又惠及广右百姓,我也应当郑重向你道谢。”

      观棠听他说完,慢慢回过神,转身看向谢闻。

      雨虽然停了,天光却还被蒙在云的后头。男子目光沉沉,看着她的神情却格外专注,让观棠莫名觉得这比方才的那场争吵还要让她心慌意乱。

      压下心思,观棠道:“方才你在雨中亦解了我的困,多谢。眼下我想问你,西北是不是真的要起战事了?”

      片刻后,男子轻轻点了点头:“若无意外,恐怕入冬之前西藩便会有些动静。”

      观棠听了心中一阵顿痛,伯父自从河湟一战以后身上便留下不少伤病,而今又将要奔赴战场。

      然而这或许就是武将世家的宿命,大兆百年,其实从无一日安宁过。

      她咬了咬牙,又道:“若西北战事起,大批的秋粮都要北上,你……可做好准备如何挨过这段时日?”

      谢闻望着她,目光一闪而过一丝意外,刚想说什么,那僧人此时拿了水灯返回,便止了话头。

      那水灯是由竹篾和彩纸糊成的莲花模样,粉白相间,颇为精美。白日放灯不点灯,没有放蜡烛进去,托在掌心十分轻,仿佛一阵风就能给卷走。

      “二位施主若有什么心愿,可在心中默念后放入池中。”僧人说完,退到一旁不再打扰。

      观棠望着手中的灯,俯身将水灯轻轻送入水中。那灯在水面打了个转,便悠悠向池心飘去。

      放过灯后,听来报信的小沙弥说杨季安等人已安然回到寺里,观棠心中挂念,便先一步离开了。

      僧人与谢闻在池畔站了少顷,前者道:“不知施主所许的愿望是否与夫人有关?”

      谢闻抬目眺望远处:“……法师何出此言?”

      “方才贫僧见经略使与夫人放灯时一前一后,并无交流,但施主的目光却一直在夫人身上。”

      谢闻听罢,敛唇笑了笑,目光却愈发沉了下去。

      “法师慧眼。”

      方才观棠送水灯的时候闭目祈愿,十分虔诚,他猜她大抵是在为家人,尤其是她的那位伯父祈福,只在心中暗道,他所愿便是她所愿皆成。

      僧人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随后道:“恕贫僧多言,经略使大人……可是有什么未解的心结?”

      这时,忽来一阵山风在水面上打了个转,将本挨在一块儿的两盏水灯各自推开,朝着不同的方向飘荡开来。

      谢闻瞧见这景象,静默片刻后道:“我有一事想请教法师。若有过往,道出便会伤人,是该一直瞒着,还是该……坦诚相告?”

      那僧人静望眼前男子,几息后道:“施主替他人做主,替对方选择隐瞒,究竟是想护着对方,还是……护着自己?佛经有言,若人有过,自解知非,改恶行善,罪自消灭。反之,你隐瞒得越深,那罪业自然便会将你与那人缠得越紧。”

      罪业……

      谢闻点了点头,道:“法师所言字字珠玑,兴许,我从始至终不过是个为己的自私小人……”说到这里,他倏尔轻笑一声道:“罢了,我身上的罪又岂止这一桩。”

      “告辞。”

      谢闻说完,双手合十行了个礼。

      僧人却未置一词,待谢闻离去后,蹲下身伸手轻轻拨弄了两下池水。不知怎的,那原已背道而驰的两盏水灯竟因这水波缓缓又驶向了彼此。

      这边观棠回到院内,见钟嬷嬷正在数落采禾:“山寺中不光有僧人、尼师,还有不少因雨来借宿的香客,你怎么不跟着夫人一道……”

      观棠上前一步阻了她的话。

      钟嬷嬷见她回来了,终于松口气,因薛潜实在叫她心中后怕。

      这边杨季安来征求她的意见:“夫人,马车上的东西都还在上山的牛车上,该如何安置?”

      齐康道:“德庆与栾慧方才下山,一时半会儿恐怕还回不来,今日咱们兴许还要宿在这山寺里,夫人,我看那些物件还是不要动为好。”

      齐康所言果然成真。

      那侍卫陈二下山后先奔最近的渡口,见水势未消,渡船不敢行,又转道到下游,瞧见栈桥损毁。

      正困恼时,从一个货郎口中得知漓江上游有处浅滩,水流较缓,遇着枯水期人或可涉水而过。这几日虽然大大得涨了水,但若有熟悉水性的艄公,或许能撑筏子渡人。

      如此折腾了大半日,才在黄昏时分驱马回到山上告知了谢闻此事。

      谢闻起初往西去玉州,因寻人心切,当夜是从下游强行渡的江,还使了好大一笔银子。而今既然人已在身边,不宜再冒险,因此请僧人在山上多容留他们一夜。

      戌时过后,僧人见山门前十分清净,想是今夜来借宿的人不多,便辟出了一间坐禅的屋子给众人。

      这屋子里外有三间房,夜里,女眷们宿在东侧间,三更时分,观棠听见院子外头有低低人声,赶忙走了出来,果然见栾慧和德庆站在那里,正在同谢闻说什么。

      栾慧瞧见她出来了,行礼道:“夫人。”

      谢闻回过头,见她还穿着白日里换上的那身衣服,便知她一直在屋内等信,走上前道:“他们没有寻见薛潜的踪迹。”

      这一路上,雨水掩去了大半行踪,且不知薛潜下山以后的方向,两人寻觅了一整日,最终只能无功而返。

      观棠一时有些懊恼。

      此人心性狡诈,她当时便该果断叫齐康他们出手,如今真是放虎归山。

      像是瞧出了她心中所想,谢闻眉头微皱,左右看了看,道:“奔波了一日,你们都先歇息去吧。”

      德庆和栾慧便躬身退下,转身进了院子。

      谢闻走到观棠身边,道:“他既然来了广右,他身后之人必然有什么事要他去做,静观其变即可。”

      薛潜是暗处里的一条毒蛇,不知什么时候会窜出来扑人一口。

      更何况自来都是千年做贼,哪有千年防贼。

      然而观棠也知谢闻这是在刻意宽慰,勉力点了点头。

      她以为他二人今日便说到此,正准备转身回院子,谢闻突然伸手握住她的胳膊,道:“有一桩事我想同你说。”

      听到他这般口气,观棠心中顿时有了个预感,果不其然,只听谢闻道:“我在宾州接到狄叔的信,信上详呈了你与岑禄的对话,狄叔说,这是你要求他转述于我的……”

      “确有此事。”

      她意识到自己的舌尖有些发僵,许是因为这山里的秋夜有些寒凉,便尽量简短了说辞。

      “谢少行,我知道自己……没有履行妻子应尽的义务,因此,纳妾一事我并非没有容人的雅量。然而你也说过,广右时局动荡,我实在不愿见到多一位小娘子卷入其中。”

      这时,一阵山风吹过,院门上挂着的那盏小灯笼拍打在院墙上,砰砰作响,观棠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自觉话已说尽,谢闻如何抉择也由不得她了,便想要脱离开他的桎梏。奈何胳膊转了又转,就是摆脱不了此人握住她的那只手。

      观棠无奈,抬起头刚想发话,却愣住了。

      她知道此人年纪轻轻便手握重权,养成了不露声色、难以捉摸的脾气秉性,眼下亦是如此。他面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风都吹不出褶皱的湖面,然而一双眸子却透出血色,像是努力在克制着即将喷涌而出的情绪。

      连带着他攥着自己的手似乎都在隐隐发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放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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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解v通知】 大家好这里是九尺,很抱歉跟大家说一声,这本书要解v了,编编说应该是本周四前会走完解v流程~ 本书是去年六月底开始写的,中间经历了半年的重写,没想到一年了还没有收尾,所以解v是应该的。 因为是第一本书,非常喜欢这两个角色,中途反而觉得自己写的有点对不起这他们,这段时间也稍稍冷静一下,重新整理整理再上路,一定会把这本写完再开下一本。 最后的最后,非常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包容和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