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棠》九尺竿芒

83、重逢 观棠呢喃出

　　谢闻等人跟着引路的僧人进了仓屋。屋里堆着些陈年的麻布袋、破了的蒲团等物，僧人点亮墙角的一盏油灯，道：“麻烦经略使和各位施主们将就一夜了。”

　　谢闻赶忙合掌道谢，那僧人便掩门离去。

　　屋外雨声哗哗，倒有愈大的势头，德庆见谢闻心事重重，道：“郎君，把外袍脱了换身干衣吧。”

　　谢闻默不作声解了蓑衣和外袍，德庆瞧见他肩背上的伤，而今结痂也已掉光，新生的皮肉泛着淡淡的粉红，但是叫火灼过的地方终究还是有些骇人。

　　解开外袍前，谢闻先从衣襟深处摸出那枚小瓷盒。

　　德庆倒是知道这是夫人给郎君的伤药，便站在那处等谢闻将瓷盒收好了，才接过他递来的外袍。

　　众人都换好衣服以后，德庆将几件湿透的外袍搭在绳子上，另几人给仓屋整出一片空地，又拽了几个蒲团拍了拍上头的灰尘，算是勉强凑了个能躺的地方。

　　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墙角那盏油灯豆大的一点光，照得人脸都模糊。

　　谢闻若不歇下，几人都巴巴儿得站着，前者便当先坐到了地上，道：“赶了一天的路了，都累了，早些歇了吧。”

　　众人这才纷纷躺下。

　　德庆替谢闻又铺了件干衣垫在底下，压低了声音道：“郎君，若天亮雨还是没停，不如在这山寺里休整一日？”

　　原来他们今日申时方到静江府，一路快马回到谢府以后，谢闻才知道观棠中秋过后便去了玉州，已经离府近一个月了。不过一个时辰，也不知是与狄管家谈了什么，便又匆忙带人离了府往经略司去，和岑禄说不过几句话，郎君竟径直带着人要往玉州去。

　　原先从邕州回来便已经是日夜兼程，中途是陆路换水路，水路又倒腾回陆路，将十几日的日程生生压到了十日。

　　德庆也不知向来拿得定的自家郎君怎么变了个人似的。仔细想了想，一切的一切，似乎就是从他在宾州递上府里的书信后开始不对劲的。

　　但到了钦州以后，郎君便又恢复了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谢闻这番南下避了众人视线，目的是暗查邕、钦二州的秋收情况。往年常有地方官员趁着秋收以后，漕粮起运之前在账目上做手脚。或是将新粮暗中掉包，以陈年的霉谷应付上供，或是将佃户的好粮以折价收入粮仓，更何况谢闻有心要拦这二州的漕粮，因此必须亲来此地看过才心中有数。

　　若是往常寻访，自然可以一路宿官驿，有专人伺候，有热汤热饭。但此番私访，这一路上便只能各处将就。

　　因而此刻犹豫再三，德庆还是道出要谢闻在这山寺多歇一日再往玉州去，毕竟已经接连奔波十数日了，便是铁打的人也经不起这样日夜不歇。尤其他这趟从静江府出来，特意留了何昉以及先前一路跟着南下的几人在府中，就是因为日行百里人马不歇，大家都有些熬不住了。

　　谢闻闻言没有作声，片刻后道：“天亮再说。”

　　此刻距离天亮也不过个把时辰了。

　　德庆在心底轻叹了口气，见谢闻已经阖目躺下，也只好默不作声歇了。

　　第二日天将明，雨却未歇。

　　薛潜是被一阵叫嚷声吵醒的。原来彻夜的雨竟将下游一座栈桥冲垮了，这经房里好多人本指望着今日雨势稍缓便去下游过河，而今没了指望，一时抱怨声四起。

　　这时薛潜身边的护卫也被吵醒，见他已经起身，忙不迭爬了起来。

　　薛潜见状，带着一丝不耐道：“该上路了。”

　　他此番从静江府出来要一路往南去柳州，因此倒不在意其他路上有多少艰难。

　　两人出了经堂，庭院里不见人影，雨声淅沥，正当时，左手的回廊迎面走来数人，当先是两位缁衣尼师，左右又各有一名精干汉子随行，步履沉沉，目光警醒，分明是在护卫着什么人。

　　薛潜便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下了半夜的雨，眼前的一切都像是给什么罩住似的，偶有几声鸟鸣也被这漫天的雨声压得断断续续。

　　就在这一刻，他看见了她。

　　眼前的一切像是给浸在了一场还没有醒来的梦里，又像是一坛漆黑的墨水里骤然点入几滴清泉，将一切混沌都推到了一旁。

　　女子踏着湿漉漉的石阶，身上披着的暗纹绸衣被步子带得翻飞，恍若惊起的鸟翅。她长高了些许，人也更瘦了，许是因为来了广右，肤色晒得深了些，透着一种蜜合色，人却显得更有生机了，眼波流转间仿佛有着冲破这雨雾的明媚。

　　正处于纯真少女与成熟女子之间，十分动人。

　　女子与身后一对丫鬟仆妇目不斜视地行过那廊庑，薛潜竟不由自主迈步跟了上去。

　　拔足才觉脚步沉重。

　　这边厢，见山门已在眼前，那引路的尼师止了步，齐康等人也不好在此逗留，便快一步出了山门，去与套车的杨季安汇合，留了观棠回首向尼师二人行礼言谢。

　　就在两位尼师躬身还礼，身影矮下去的刹那，毫无征兆得，观棠看见了立在不远处的薛潜。

　　她下意识眨了两下眼睛，似想要驱散掉眼前人，但随着薛潜缓缓上扬的唇角弧度，观棠愈发清晰地意识到，眼前所见并非幻像。

　　男子阴沉的目光如同暗处盘踞的毒蛇。

　　这一瞬，一种阴冷湿腻的感觉直钻骨髓，骇得她几乎无法动弹。

　　但很快，她便收敛了神色，反倒是身边的钟嬷嬷目光落在远处那男子身上，忽得倒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攥住了观棠的衣袖。

　　采禾顺着众人的目光回过头，看见了那举着伞的男子。

　　伞下之人一身素袍，看不出是何身份。皮肤白得像是经年不见日，相貌昳丽，端的是男生女相，又额外渗出些非人哉的感觉，实在是叫人见之难忘。

　　她记得此人！

　　姑娘当年的法书师！

　　此人为何会在此地？

　　采禾一时心头怦怦直跳，忍不住抬起头去望自家娘子，目光里有着自己都不知的惊惧。

　　观棠知道此地不便久留，带着钟嬷嬷和采禾快速离开了山寺，登上了马车。

　　杨季安此刻还未完全套好马车，吓了一跳，“夫人”二字还未出口，便听钟嬷嬷从车里高喊了一声：“快快走。”

　　齐康拧眉望车厢一眼，刚想叫栾慧一道检查一下车驾，却见后者正定定望着一处。

　　原来昨晚栾慧觉出来头不小的两匹马上，此刻俱已坐了人。

　　当先一人一双桃花眼微眯，却掩饰不住那股子寒凉，正一错不错看着几人身后的车厢处。

　　瞧见他的眼神，栾慧的手几乎是下意识抚上了腰间的配刀。他常年混迹江湖，对人所散发出的意图总能瞬间捕捉，眼下立刻觉出此人似对车驾有不轨之心。

　　齐康亦发觉不对劲，绷紧了身子刚要出声问询，却见眼前那男子驾着马，竟径直往前骑走了，连头也不曾回一下。

　　车厢里，观棠半掩着车帘，看着薛潜二人骑马一掠而过，虽面上不显，但其实心如擂鼓。

　　她从未想过会在这远僻的广右与薛潜重遇，此人自书坊过后便似人间蒸发了一般，尽管她极不愿深想，眼下却也不得不确信，薛潜应是被当年推动广陵书院案的幕后之人保了下来。而今此人来广右绝不会是偶然，他是要往静江府去，还是早便见了要见的人离开了？亦或是正准备联合谁对付谢闻？

　　甫一想到后者，观棠的心却又重重一跳。

　　若是将此事告知谢闻，他会作何感想？会否怀疑自己与薛潜并非偶遇？他本就知道当年的书院案与自己和观家有关，即便他不怀疑自己的立场，又能否一直保持理？

　　再有，若薛潜幕后之人就是想拿他作饵，派他来广右，逼得谢闻最终不得不做出无法挽回的事……可薛潜这人又不得不防，她必须尽快通知谢闻。

　　观棠一时心乱如麻，此刻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离开静江府如此久，倘若她尚在城中，兴许能早一些发现端倪。

　　想到这里，她撩起车帘道：“下山，今日一定要寻到能渡江的地方。”

　　* * *

　　下山的这一路雨势仍不见小，山路蜿蜒，齐康担心杨季安驾不好车，特意与他换了位置，然而许是怕什么来什么，在一处山道转弯处，车轱辘给陷住了。

　　齐康狠甩了两下鞭子，马儿嘶鸣一声，往前踏了两步，却仍然拔足不前。

　　这一动静叫车厢内的几人也意识到了不妙，纷纷举着伞下了车，齐康愧疚道：“夫人，实在对不住。”

　　观棠眼下并无心责怪，举着伞四下里望了望，又侧耳听了片刻。

　　不知怎的，她竟生出一种此事乃薛潜暗中所为的想法。因雨势所迫，清晨离开山寺的人并不多，眼下众人在这半山腰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若此人趁机发难，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心忧着，一旁的齐康将马鞭交给了杨季安，与栾慧走到了车轮旁，一人在前一人在后，随着一声令下，两人奋力一推，杨季安抬手挥鞭。

　　然而车轮松动了只一寸，很快便又陷了回去。

　　观棠见他们三人如此，对左右二人道：“咱们也去推。”

　　兴许力道微乎其微，但若想尽快离开此地，总得出一分力。

　　观棠丢下伞，踩着已经覆到脚背的泥水，走到了车后。身上精致的雨披此刻沉坠坠得拉扯着她，像是披了一块又凉又沉的棉被，但她也顾不得这许多，双手抵住马车的后车厢壁，对采禾道：“你去前头坐着赶马，把杨季安换过来。”

　　众人按照她所说各自调整了位置，又试了两回，马车却仍一动不动。

　　观棠的头发散了，面上也溅了泥点子，浑身上下无一不是透湿的，狼狈得不成样子，就在这时，忽听“咔嚓”一声，像是车辙某处在拉扯中断裂了，整辆马车猛得往下一沉，歪在了泥地里，摆出一副再也动弹不得的架势。

　　众人的心连带着也猛得一沉。

　　就在这时，下山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来人听起来有四五人，那马蹄声异常齐整，一下一下踏在雨声里，像是训练有素。

　　观棠立时警觉了起来，正欲开口，栾慧已绕道过来拔刀拦在了她的面前，低声道：“夫人，快上车。”

　　随着马蹄声愈近，钟嬷嬷和采禾只来得及一左一右架起她，将她推进车厢里，紧随其后，帘子重重落了下来，连带着外头的马蹄声和雨声都变弱了些，听不真切。

　　观棠坐在车厢里，心跳得厉害，同时竖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尽管此刻雨声未停，周遭却像是完全静了下来，连刚才惊雷般的马蹄声都给瓢泼的雨水消没了似的。

　　她听着自己愈发急促的呼吸声，同时觉出面上正淌着不知是雨水还是泥水，亦或是二者混杂，但身体的僵硬竟叫她无法抬起手拂去。

　　蓦地，帘子被一只手轻轻掀开。

　　这只手骨节分明，像是常年握笔，指腹结了一层薄茧，有些苍白。随之而来的掀帘动作像是用了许多力气，又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观棠的视线不由顺着这只手缓缓上移。

　　眼前人目光沉沉，如坠千钧，瞧见她的瞬间，眼里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仿佛是如释重负的松快，又仿佛是失而复得的欣喜，只一切的一切快得叫人实在难以捕捉。

　　就在这一刻，天地间突然又有了声响，雨水像是洒豆般密密匝匝打在车顶上。

　　观棠呢喃出来人的名字：“谢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