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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山寺 薛潜凤眸微 ...

  •   不多时,院门口一阵靴声响起,王晸缓步而入。

      因在东南六路的发运司一事上讨了个大大的好处,这几日他颇有些自得,面上倒没显露半分。

      进了待漏院后,众人纷纷朝他拱手行礼。

      王晸颇有耐心得一一回礼,末了,走到孙向愚面前,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道:“孙参知今日来得早。”

      来得早,便说明有本要奏。

      果不其然,辰时一过,众人被引进了文德殿,孙向愚便出列道:“今广右受水患影响,田亩荒歉,而大兆的差役之法按户等轮差,出现了贫者无力应役,乃至于到了非命求死以免役的地步。臣请复光宗时期的募役之法,许民纳钱免役,由官府雇人代充。如此,贫者得以免去徭役之苦,为富者也不失应役之责,公私两便。”

      王晸听罢,使了个眼色,一名三朝老臣便颤巍巍举笏道:“募役之法乃范公乱政之遗!当年令百姓交钱免役,却引发了沙毛钱一案,至今疮痍未复,孙参知欲复此苛政,岂非欲重蹈覆辙?”

      孙向愚面色不改道:“范公所提的募役之法确有弊端,然其弊不在法,而在行之不善。今若取其法而善行之,何害之有?更何况眼下的广右若仍按差役之□□差,那些本就颗粒无收的贫户,又拿什么去应役?若再不改弦更张,只怕不到来年开春,南边就先要乱上一回!”

      他的声音在殿内宏阔,老臣被震得一时无言,王晸却悠悠出声道:“孙参知说得是。差役有弊,募役亦有弊。然法之更替,关乎天下苍生,岂可轻议?臣以为,当令各路监司详察民情,再行定夺。”

      孙向愚听了,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这话说了跟没说又有什么区别!

      这时新党中又一员干将出列道:“陛下,以臣之见,或许可在广南西路先行试办,若有效验,再行推广到各路州县。”

      御座之上的皇帝面色沉静,并瞧不出什么,王晸走出班列道:“陛下,而今陕西诸路正催调民夫转运备冬的粮草,若广南西路试行募役,免了差役,那些本该应役的壮丁岂不是都得留在本地?届时西北军需不济,恐误了边事……”

      他说罢,身后一人附和道:“陛下,王公所虑是极。若往后陕西也效广南改行募役,战时的民夫从何而来?若陕西不改,广南百姓又岂能心安?这一东一西两套役法,朝廷的威信何在!”

      话音一落,当即有新党之人出言怒斥,乃至于接下来,文德殿内互相攻讦之声不绝于耳。

      坐在御座之上的皇帝高旸正是而立之年,然而壮年丧子,多少折损了些他的天子威仪,眼睑微微泛着青,像是久未安眠,唇色也比寻常人少了几分血色。

      两方争辩半晌,都未见御前发话,即便是再没有眼力劲儿的人,此刻也觉出些不对劲。待殿内一片寂然后,皇帝方才缓缓开口道:“都说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依朕所见,并无治世必须一道之论。既然天下之大,非一法可治,百姓之众亦难以一策安使,当因时制宜,因地立法。差役法和募役法各有利弊,二者不可偏废。”

      此话一出,便是许了这募役法的两地分治之说。

      王晸眉梢微挑,正想说什么,抬眼却瞧见皇帝正望着自己,那目光带着分天子不容置喙的威严,到了嘴边的话只好咽了回去。

      “陛下所言甚是。而今广右遭灾,若仍行差役则徒增民困。王平章关心西北用兵,若骤改募役,恐怠误边事。因此,臣认为只广右暂改募役,确有成效再行推广。如此一来,即便有弊端显露,也可及时补救。”孙向愚不疾不徐道,中间那句话却暗含讥讽。

      因这王晸在朝堂之上向来是和谈一派,每逢战事总是提倡息兵养民,眼下却偏偏要拿西北用兵做幌子。

      王晸又怎会听不出孙向愚的言外之意,但他并不在意。朝堂政事,向来是如何对他们有利便推崇什么,改日若是时局要他替募役法说话,他照样能引经据典,说出一番道理来。

      皇帝的目光扫过殿中诸臣,道:“便依孙参知所奏,广南西路先行试办募役之法,为期一年。”他转向王晸,语气放缓,“至于西北诸路,仍依旧制行差役法,着户部与枢密院共议,若西北诸路因差役延误军需,所需钱粮民夫,一概由江淮发运司从东南六路调拨支应,不得有误。”

      ***

      观棠自离了静江府以后,一路向东而行数日,很快进了玉州。

      窗外的山势渐起,远山含翠,沿着缓坡种满了层层叠叠的茶树,其名为玉,便是因为此地产有一种如翠玉的青茶。

      随行的除了钟嬷嬷和采禾,便只有栾慧、齐康以及杨季安,扮作寻常行商模样,倒也没惹人注意。

      霜降过后,即便是广右的晚稻也收得差不多了,田间只剩下枯黄的稻茬。观棠途径了数个县,最终在一处叫抱由的地方购入了几块田地。

      此地土质粗砺,或许正因寻常稻谷难生,只能种植某些耐旱的药材。她想,既然笠城稻以耐旱闻名,那么这里便颇值得一试。

      这期间也打听了些许玉州李家的事。李氏族学渊源,光宗时期更是出了一位光耀门楣的童子举进士。可惜慧极必伤,此人不及二十便因病去世。这之后,李氏虽陆陆续续有人入仕,但大多是些州县佐官,偶有做到别路通判乃至知县的,也不过是循资升迁,再加上韦家在广南西路经营数代,姻亲遍布,李家的子弟即便有些才学,也难有出头之日。

      观棠本想再往东里走一些,到玉州的治所石南县看看,但在抱由县买地耽搁了数日,眼瞅着竟就要十月了。

      大兆有三元之节,上元乃正月十五,天官赐福。中元即七月十五,主超度和祭祀亡魂。再有就是十月十五的下元节,民间百姓消灾解厄。由此构成了天、地、人的三元。

      这其中,下元节尤以祭水神为重,期间还有放河灯、修桥补路等风俗。

      广南东西两路域内水路纵横,江河溪流密如蛛网,又濒海而居,以渔盐为业,因此这两路便格外重视下元节。

      观棠一行人尚在抱由县时,便见那下元节的三牲酒醴已经开始准备了。

      钟嬷嬷见状道:“夫人,咱们出来也要有个把月了,下元节是祭水神的大日子,沿江两岸的百姓都要热闹一场,若再不回静江府,恐怕会在路上耽搁。”

      观棠其实心里也记挂静江府的事,尤其是姨母的回信,于是便在九月十七这日启程往静江府赶。

      这日天上下起了细细密密的秋雨,广右其实并无多少秋凉,是无雨热、逢雨寒的天气。钟嬷嬷怕观棠月事才走,一不留神着了寒气落病,忙从衣箱里取出雨氅给她披上。

      那氅衣的里子用了一整块柔软的麂皮,外头的布料是绣得细细密密的绸子,落雨后反而能隐隐透出那折枝山茶蝴蝶纹饰,是京中贵女所穿的精美雨披,但若是瓢泼大雨,这样的衣物便毫无用处了。

      马车在润湿了的道上行进困难,此时还有几十里才到静江府,偏偏天愈发阴沉了,申时倒像是那酉时末。

      再往前行,或是一鼓作气到静江府,或是车陷半途,但此时已经赶了数日的路,总不想差着这一口气,正到了那桂江支流的一处渡口,却见眼前团了不少人。

      观棠派杨季安去前方探看,过了半刻,后者回来报说是桂江支流有一处涨水,现下不敢行船。这渡河是他们回静江府最快的路,如此要么往南多行几十里绕到另一处渡口,但到了下一个渡口也已天黑,且此处上游涨水,那下游必然也受影响。

      渡口前后无店,唯一的法子便是往回走二十里到那方才途径的镇子,亦或是就近寻一户农家过夜。

      只不过这山林之间哪有农家,探来探去,倒发现了一座在半山腰的古寺,于是观棠决定带众人暂避那处。

      半个时辰后,终于到了山门,柱子旁已经栓了不少马匹、骡子。

      栾慧留神瞧了片刻,见其中两匹马身精壮,皮毛油亮,一看便知是经年喂养的好马,绝非寻常百姓所能置办,便低声对观棠道:“夫人,这寺中似有什么身份不一般的人也在此歇脚。”

      这边齐康未觉栾慧之意,因心中忧虑观棠等女眷无处歇脚,栓好马便拔步往寺里去与僧人交涉。

      半晌后,齐康回来道:“夫人,僧人说寺规森严,不容男女杂处,只能委屈您到后山那尼师的院子里了。”

      观棠闻言点点头。

      只是借宿一宿,带些干粮足矣,众人取了物件,跨入山寺大门,过不一会儿便有僧人和尼师前来领路。

      穿过前院,此时中庭的经堂里燃着烛火,人影戳戳,观棠开口问:“大师,这是寺中僧人在行晚课吗?”

      那僧人看了一眼经堂,抚掌道:“阿弥陀佛。今日渡口困了不少旅人,只得暂辟经堂供诸位歇脚。”

      钟嬷嬷听罢,赶忙转身替观棠拢了拢雨氅的兜帽,将她遮严实了些。

      许是听见他们这行人的声响,经堂中门略打开了半扇,果有衣衫各样的男子在从里往外好奇打量。

      这其中却有一人端坐在烛火后头的蒲团上,此人本一直闭目养神,又觉那中门打开得略久了些,叫经堂内寒气四溢,紧皱着眉头缓缓睁开眼,眼底透出的凉意,竟比那满室的寒气还要重上几分。

      甫一睁眼,便有一个女子身影如飘叶般行过。

      雨氅挡去了她的面容,只觉那戴着兜帽的女子足下好似莲步轻移。若说这几步未叫那裙裾染上半分泥泞,以她通身的气度和姿态,倒颇具信服力。

      这时,身旁一人凑过来压着嗓子道:“薛先生,这女子身段真是不错。”

      薛潜凤眸微眯,睨着那远去的身影隐入黑暗,冷瞥一眼那李文敬派来他身边的护卫,道:“切勿生事,我们卯时即走。”

      夜里,众人皆歇,雨声窸窣好似虫蚁啃噬不休,经堂里时不时有投宿和赶路的旅客进出。

      约莫二更时分,经堂的门被推开半扇,一行人踏着泥泞走了进来。当先进来的是个年轻男子,披着蓑衣,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身后跟着的四人浑身也淋了个透,像是一直在冒雨赶路,直到此刻方才停歇。

      德庆一迈进经堂,便见里里外外已经睡下了不少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难寻,低声道:“郎君,我再去问问有没有旁的屋子。”

      谢闻见已有不少人因为他们的到来而被惊醒,点了点头带人先退了出去。

      此时后山尼师的屋子里,传出连绵不绝的鼾声,依稀竟能盖过那屋外头的雨声。

      观棠躺在榻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也不知过去多久,她迷迷糊糊正要入梦,忽然听见墙壁那头传来一些响动。

      她睡的这屋子其实是尼师们的通铺,钟嬷嬷顾虑她夜里的安危,叫她睡在了最里头,紧挨着一面墙。岂料这堵墙其实与隔壁的仓屋共用了砖瓦,此刻那仓屋不知来了什么人,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又像是有重物被轻轻搁下,间或夹杂着几声咳嗽和听不真切的说话声。

      似梦非醒间,观棠只觉雨声又大了些,翻了个身,往采禾那边靠了靠,终是睡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山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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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解v通知】 大家好这里是九尺,很抱歉跟大家说一声,这本书要解v了,编编说应该是本周四前会走完解v流程~ 本书是去年六月底开始写的,中间经历了半年的重写,没想到一年了还没有收尾,所以解v是应该的。 因为是第一本书,非常喜欢这两个角色,中途反而觉得自己写的有点对不起这他们,这段时间也稍稍冷静一下,重新整理整理再上路,一定会把这本写完再开下一本。 最后的最后,非常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包容和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