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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持缰 “好在谢某 ...

  •   观棠与谢闻下马到了江畔。

      此刻,溶溶的月色照在男子的眼中,深似海的眸子也像是给这秋水洗过一般,叫她头一次看清了他的眼底。

      “你想同我说什么?”男子的声音十分低缓,在这江风水声间几乎像一句耳语。

      江风拂过,观棠额间的碎发扫在面上,有些发痒。

      她将目光移向一旁,开口道:“谢少行,我总觉自己瞧不清你。你大婚之夜的那番说辞实在是将我推拒得太远,然而你我本无渊源,思来想去,恐怕还是这桩因党争而生的婚事……叫你颇为抵触。”

      谢闻听她如此说,上前一步沉声道:“从前种种是我不是……”

      “我并不是要在此指责你。”她很快打断他的话,看一眼站在不远处戒备的德庆和杨季安二人,有些局促得伸手捋过面上的发丝,随后道:“自我在梧州与你重逢后,你待我算得上是体恤和周到,谢府上下也并无什么事要我操心。前几日我同你说的那些,更像是一种……迁怒与借题发挥。”

      这两日静下来,她时常自问,自己那日究竟在愤怒什么。直到方才谢闻为她簪花时,她突然捕捉到了一丝端倪——即便她再不清楚广右的风俗,也知道一个男子为女子簪花意味着什么。

      如果这世间能有一个人待她珍之重之,他的体恤不是出自礼法与责任,而是真正发乎于心的情愿,只为她这个人。

      这个想法甫一出现,便如雏鸟啄壳一般,带给她一丝雀跃,然而很快,迷茫也席卷而来。

      她不禁问自己,她到底是期盼有这样一个人,还是期盼……那人是谢闻?

      如果只是为了这样一个人,她已嫁为人妇,此念便属非分之想,理应掐灭。可若这悸动的源头,是因为谢闻……思及此,一种深深的恐惧感便盘踞在了她的心头。

      倘若她所期盼的是眼前这个让她看不透的男子,那么她此前所有的愤怒、委屈与此刻的迷茫,便都更加无解。

      她甚至有些恶向胆边生,想要揪着他的衣领狠狠唾骂他一顿,叫他从今往后都不许如此对她。

      然而,她又很想质问他:如果他待她有一丝情谊,那么这份情谊究竟是因为这段时日他二人的相处,还是因为他意识到,她不是一枚旧党背后的棋子,不是一个不识大体的将门之后,因她所呈现的所有都与他最初的设想背道而驰,到如今,他又想走回这条他过去弃如敝履的道路上,与她做一对恩爱不疑的夫妻?

      但最终,她还是将所有即将倾泄的情绪都给收住了。

      就像那株叫她摘下来收入袖中的玉芙蓉一样。

      观棠想,她与谢闻二人的婚约,归根结底不过是用来维系朝局平衡的砝码,如此时局,去细究对方心底是否有那么些个情谊,实在是有些……不合时宜。

      尤其从常平仓出来,观棠愈发觉得,此地万事万物纷杂,牵一发而动全身,谢闻身上所要担的事情,实在离儿女情长太远,而她,自也有她的志向。

      思及此,唇边浮起一抹松快些的笑意,观棠道:“这些如今都已无关紧要。我想说的是,那天晚上是我情绪上来,有些失态。至于那些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观棠说完,见谢闻没有立刻接话,只静静地看着她,似乎是在仔细思量她方才说的每一个字,正当他准备开口时,忽然,一阵如惊雷般的铜锣声响了起来。

      两人猛地转头望去,只见承平街方向的夜空仍旧鲜艳,然而,一股黑色的浓烟像是盘旋升天的巨蟒,转瞬撕裂了橘色天空的一角。

      * * *

      四人一路快马到了承平街。一个时辰前,他们正是从这街的西口与达妍昭等人分开的,谢府的马车原也停在此处。此刻重返,原先节庆时的喜气洋洋已荡然无存,远处浓烟如柱,即便隔了数条街巷也能听见木材在烈火里爆裂的声响,人们有的停步驻足望天,有携家带口的只赶着回家躲避这场慌乱。

      几人找了一圈,不见谢府马车的踪影。

      谢闻叫德庆先去打听是何处着火了,见观棠忧心忡忡,道:“有齐康在,达妍昭她们应当已经安稳回府。”

      观棠低低“嗯”了一声。

      片刻后,德庆打马回来道:“大人,问清楚了,起火的地方不在承平街上,是东南边善财坊里的一处赌窟走了水。眼下望火楼已发了信号,巡检司和潜火队正着力扑救,但坊内屋舍挨得禁,如今像是有点控制不住了。”

      观棠见身侧之人神色凝重,便道:“我可以与季安骑马回府,你且去看看吧。”

      谢闻并未说什么,只掏出符节递给德庆道:“速去兵马营调一队厢军来此。”

      德庆正犹疑要不要接,他若一走,便只有郎君、夫人和杨小哥三人在此,万一有什么动静……这时,忽见郎君不耐烦得把符节往他怀中一抛,旋即伸手一把攥住了夫人的缰绳。

      原来观棠想着,谢闻去寻厢军必然是要去火场看一眼,便准备勒马调转方向与杨季安先行离开,身旁之人却忽然扯了她的缰绳道:“回谢府的路有些远,我怕路上生事,待厢军来了,抽几人护送你回去。”

      声音隐隐发沉。

      观棠听罢,正想说什么,不远处的一声高喊骤然打断了她的话。

      “三娘!”

      随后便听一阵急促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从巷口疾驰而来,为首之人身着武官常服,身后是业火侵吞的赤红天幕,将他策马而来的身影衬得气势逼人。

      定睛一瞧,竟是魏旭!

      这时,观棠突觉手上的缰绳给人拽了一下。

      低头一看,谢闻仍稳稳攥着缰绳,手背上的青筋实在凸显,指节也隐隐泛白,叫她忍不住抬眼去望他,但男子的目光并不在自己身上,只直直望着迎面而来的魏旭。

      几息之间,后者便带着人马在四人面前勒马停住了。

      “三娘!你怎会在此?”魏旭边说着,目光已将观棠上下打量了一遍,语气焦灼道:“这城中走水了,你可有被波及?”又见她一身打扮不似寻常模样,看向紧攥着她缰绳的男子,眉头一蹙道:“这是……”

      谢闻并未立刻回应,望着魏旭,好一会儿才略微一颔首道:“忠翊郎,在下谢闻。”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夜风里捎来一股明显的焦糊味,魏旭身下的军马狠狠甩了甩头,又喷出重重的鼻息。

      魏旭双腿夹紧马腹控住马,向谢闻一拱手道:“谢经略,久仰。”

      他说完,目光落在谢闻握着的缰绳上,眉头一紧,随后敛唇带着一丝讥笑道:“三娘骑术高明,最不喜自己的缰绳给别人扯着。”

      谢闻闻言,仍一动不动地握着缰绳,面上有些漫不经心:“是,好在谢某并非旁的什么人,而是她的夫君。”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又身在开阔地,难保不被过路之人听上一二,观棠忍不住出声转了话头:“五哥,你怎会携禁军在此?”

      魏旭道:“今夜中秋,那赈灾粮事毕,我做东请弟兄们在城中吃些好的,后来在酒楼瞧见外头起火了,便想着能不能来帮上一二。”

      观棠还未张口,谢闻便开口:“忠翊郎有心了。只是城中救火,自有巡检司与潜火队等。魏郎君初来乍到,不熟路径章法,万一有失,反倒……额外生事。”

      魏旭听他话锋如刀,眉梢一挑,似要发话,谢闻又冷冷补了句:“公务各有分野,忠翊郎还是当以己身漕务为重。”

      观棠听了谢闻这一番话,心下有些诧异。她鲜少听他如此与人唇舌之战,甚至像是卯着劲儿非要魏旭不痛快。

      她与魏旭一块儿长大,瞧出他已经面色不虞,隐隐攒着怒火,便转头对谢闻道:“失火处要紧,不如让五哥送我回府?你也好能抽身去瞧上一眼。”

      魏旭听了眸光一亮,当即道:“当然没问题。”又抬手抱拳道:“经略使,事急从权,火情可不等人,护送三娘于我不过是举手之劳。”

      谢闻听罢,目光先在观棠脸上一掠,旋即落回魏旭那张隐现得色的脸上。他并未动怒,只敛唇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道:“忠翊郎,你怕是会错意了。”

      男子的声音低缓,却透着一种能压住周遭嘈杂的分量。

      “静江府军政自有法度,救火安民的调度指挥皆须按级呈报,本官去与不去,何时去,如何处置,何须旁人置喙?”

      说罢,他转头看向观棠,语气依旧平稳,道:“至于……三娘是我妻,涉及她的安危,岂能假手于人,更遑论托付于外男?”

      最后两个字落下来,谢闻果见魏旭面色骤然一僵,然而自己心里却并无痛快。他不再看后者,只轻轻一带观棠手中的缰绳,将她连人带马拢到了自己身侧。

      因他这一动作,观棠身形微晃,很快在马上稳住,但一颗心在胸膛里突然乱跳了起来。她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又因两匹马突然靠近皆有些躁动,赶忙俯下身去摸了摸马儿的鬃毛,如此也像在抚平自己不宁的心绪。

      恰在这时,街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纷杂的声响,不止是马蹄,间或还有衙役开道的急促吆喝。

      众人循声望去,一队人马里为首的正是知静江府刘弢,他未着公服,只套了件深色褙子,显是仓促出府,身后还跟着一队衙役。

      因魏旭一行人骑着军马,十分惹眼,刘弢再定睛一瞧,才看见谢闻也在其中,赶忙勒马朝谢、魏二人行礼,随后急切道:“经略使可是也要去善财坊?”

      魏旭冷哼一声,目光往他身后一扫,揶揄道:“连府衙的衙役都用上了,看来此地的潜火队力有不逮。”

      刘弢听了面色不变,只觉这忠翊郎即便授了军功,却还未褪去京里的纨绔之气,目光往旁一斜,突然看见谢闻身边那匹马上居然坐着个女子。方才因她穿得不显眼,头发也束了起来,还当是谢闻的护卫,再仔细一看,不正是那日在韦家有过一面之缘的经略使夫人,观氏女?

      当即面色一惊,犹疑着是不是该问一句,谢闻开口截了他的话:“刘公可去兵马营调人了?”

      刘弢点头道:“已经令人快马去了,但如今是既要救火,又要防盗,更怕有奸人趁乱……总之厢军抵达尚需时间,巡检司已尽数出动,只得再调些衙役应应急。”

      谢闻闻言,简短道:“今夜还长。”说罢,转头对德庆道:“你拿着我的符节再去调一队厢军候着。”

      知府能动用的厢军不过一二百人,明日仍是节庆,难保不出些差池,最好还是提前布防。

      这边德庆见众人聚在此处,心想,便是再不济也有禁军护着郎主和夫人,便驾马去了。

      嘱咐完德庆,谢闻忽觉手里一空,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观棠已将缰绳从他手里拎了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持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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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解v通知】 大家好这里是九尺,很抱歉跟大家说一声,这本书要解v了,编编说应该是本周四前会走完解v流程~ 本书是去年六月底开始写的,中间经历了半年的重写,没想到一年了还没有收尾,所以解v是应该的。 因为是第一本书,非常喜欢这两个角色,中途反而觉得自己写的有点对不起这他们,这段时间也稍稍冷静一下,重新整理整理再上路,一定会把这本写完再开下一本。 最后的最后,非常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包容和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