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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和缓 数日来在她 ...

  •   观棠当下只觉自己满腔怒意,因他给自己簪花的这个行径实在是无端无由,又无从指摘。目之所及,这满街市不都是簪着鲜花的女子吗?

      更令她惶恐的是,她竟不知道自己因何生气,于是这怒意无处附着,反倒堵得慌。

      谢闻见眼前的女子静默了片刻,随后放下了手,连带着那株玉芙蓉也给她握在了掌心。

      只发间仿佛还萦绕着一缕花香。

      胸腔才升腾起的热气随着她的这个动作骤然转凉,心口又像是塌陷了一块地,有簌簌的雪花从中飘落……面上未露分毫,谢闻收回了目光转向一边,开口道:“不喜欢?”

      “一会儿还要去常平仓,这簪花稍有些惹眼了。”观棠淡声道,又补了句:“多谢。”

      另一边,达妍昭已经选好了花,闹着要观棠给她簪,见她手上握着一株粉色的玉芙蓉,欢喜道:“阿姐,这是给我选的吗?”

      观棠低头瞧了一眼手里的花,略一迟疑,便觉身畔之人那双深重的眸子又放在了自己身上。但这花方才到底簪到了她的头上,便接过达妍昭选的白色玉芙蓉给她簪了上去,道:“这粉色同你今日穿的鹅黄衣衫不大配,还是你自己选的这株好看。”

      达妍昭摸着发间的花,凑去依萝面前嘀嘀咕咕了两句话,像是在讨要称赞。观棠见此,不由抿唇一笑。这一笑顿觉方才那难言的怒气消退,于是转而对谢闻道:“趁着方才放了焰火,人都聚在这长街上,我想转道去常平仓看一眼。”

      谢闻不置可否,点了头。

      一刻钟后,她换了身衣服,与谢闻骑马往北而去,留了齐康和家丁护着达妍昭她们,只带了德庆和杨季安。

      愈往城北走,人影愈少。常平仓靠近静江府北侧的铁峰山,地势高阔,紧挨着兵马营。远远望去,前方竖起了一片高大而望不见尽头的夯土墙,墙头的瓦当又大又圆,一看便知不是宅邸。

      观棠攥着缰绳看了一眼身旁的谢闻,果见他点头道:“就是此处了。”

      再走近些,便能看见厚重的包铁木门,以及灯下持戟肃立的厢军兵士。

      黑漆漆的夜幕里,又是节日,四匹高马蓦然疾驰到此,那仓前的厢军立刻戒备了起来。待来人到了灯火下头,领头的队将眯眼一瞧,急忙低喝了一声:“是经略使大人!” 左右兵士闻声立刻收械行礼。

      “大人,”队将上前牵住谢闻的缰绳,忐忑道:“您这是……”

      “噢,”谢闻下了马,目光扫过众人,道:“过节容易松懈,我方才巡完兵马营,想着仓廪重地,也该看一眼。开门吧。”

      队将面露意外之色,但也听令行事,又见除了德庆外还有两个生面孔,不由多看了两眼。

      观棠虽换了身不惹眼的玄色男衫,但体态纤袅,面庞在灯笼的烛火映照下更是莹润生辉,只一眼便能瞧出是女子。这队将从未见过经略使夫人,此刻心中有些惊疑,暗道,难道是个身份特殊的女子,否则怎会深夜随行经略使大人?一时不知是该行礼还是目不斜视,背后很快叫附了层薄汗。

      他身后的兵士也觉有异,目光忍不住往观棠面上飘。

      众人目光如此,观棠自然很快觉察到,心想,她换装只是为了一路骑马来不惹人注意,但若是在这仓廪重地惹了闲话,反倒不好,正想开口说句什么,忽觉面前有个人影罩了下来。

      抬头一看,是谢闻移了半步将她半掩在自己身形之后,阻隔了那些探究的视线。

      只听男子带着一丝官威道:“你只前头掌灯带路,旁的不用管。”

      那队将听罢,立刻又叫了两个兵士过来一道掌灯,观棠便也不管旁的,打量起眼前的仓廪。眼前是一个方正的合院,地面铺就了青石板,两侧和正前方是一列列高大的廒房,但又与其他地方的厫房不大相同。目之所及,这些廒房被十数根坚实的木柱稳稳架起,底部离地,足足有半人多高。

      像是捕捉到了她目光里的疑惑,谢闻低声道:“这是此地特有的制式。”

      观棠默不作声点了点头,继续听谢闻道:“广右湿热多雨,虫鼠猖獗。将仓廪架高,首要便是为了防潮通风,使地气不至于直接蒸郁粮谷。其次,”他示意她看那幽深的架空层,“蛇鼠难以攀援直上,便也断了它们盗粮的路径。此地夏长,暑气可以通过底下流散,较之平地起仓,储粮更耐久些。”

      观棠顺着他的指引望去,见那架空层在火光不及处十分深邃黑暗,就在这时,面旁突然传来一股热浪,还带来不少光亮。原来是谢闻从兵士手中接过了火把,凑近了些,好让观棠能瞧清楚木柱底部是什么模样。

      那光亮所照之处铺垫了许多碎石粒,除此之外,又像是刻意洒了些枝叶,还不待她问出口,谢闻便道:“这些是晒干的药草,能够防虫,是黄笤提议的。”

      观棠不自觉又朝前凑近了些,想看得更分明。许是蹲得久了,又或许是青石板上的夜露湿滑,她忽然足下一晃,失去重心,眼看就要扑在地上,身旁的男子伸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

      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她借着这承托之力稳住重心,重新站起身。

      观棠抬头看了一眼身旁之人,见他已将火把递回给兵士,仿佛方才什么都未发生,只好将一句“谢谢”吞了回去。

      众人继续前行,穿过廒房环抱的院落,到了一排低矮的公廨前,其中一间尚亮着灯。德庆当即上前叩门,片刻后,门从里头一开,一个身着青色公服、头戴幞头男子探出头,听德庆低声说了几句,便疾步奔向众人。

      此人身量不高,看上去约莫三十岁,模样精干,火光映在面上,晒得有些发赭的肤色显得更深了。这人走近了,观棠便猜他大抵是谢闻曾经提过的那位肖仓官,因他的目光瞧着谢闻时十分郑重,打量起自己与杨季安的时候又很是审慎。

      “大人。”那人躬身行礼道。

      谢闻略一颔首,对队将等人道:“你们回去吧,我与肖仓官巡一遍仓库便走。今日我来此之事不许外传。”

      说罢,递了个眼神给德庆,后者立刻同杨季安一道上前接过兵士手中的灯笼。

      待那些厢军走远了,谢闻才回身对观棠道:“这便是肖仓官,此间事宜皆由他经办。”又对肖凛道:“夫人亲至,你如实回话即可。”

      “夫人。”肖凛敛袖朝观棠郑重行了个礼,人虽慎重,打量观棠的目光却愈发炯炯。

      原来那两百石粮的事情虽叫他觉出些不对劲,但如何处理还是要看经略使。谁料密信递出,谢闻便将此事压了下去,没过多久又听说经略使夫人对船夫力役厚赏,肖凛心中转而打鼓,还道是他的上峰是将自家夫人送来的坏粮换作好粮,悄默声入库抵了,也好全了夫人捐粮的美名。

      这边观棠一边朝他还礼,一边道:“那批粮的事叫肖仓官劳神了。”

      肖凛听她这么说,便知经略使已将所有事情告知眼前女子,这下才有些意外。

      瞧一眼神色如常的谢闻,肖凛斟酌道:“此事必然也叫夫人忧心了……”

      谢闻轻咳一声打断他,道:“夫人今夜来此,是想瞧瞧常库里的粮。”

      肖凛点头道:“库房钥匙都在下官身上,夫人这边请。”

      几人快步到了一处偏院,此处仓廪与前面所见廒房规制不同,并未额外架高,如此是为了方便叫最新入库的粮食通过太平车或是独轮车运送进来,然后在此处清查。

      肖凛打开了常库的库门,后退一步道:“那两百石粮如今就封在这里头。”随后说起昨日入库时的情景,当先便是清点押运来此间的人员,详加询问此行起始之地,以及过路之处,随后验明粮食的种类、数目、来源,随后确认无误就送进了常库。

      这之后,栾慧便回了谢府,告知观棠情况,未料等他午后返回常平仓,肖凛从码头抽身回来查验这两百石粮时,便发现了端倪,由此报告给了谢闻。

      肖凛边向观棠讲述,边取出一袋粮,用那取粮的斗盛了一平斗的粮,平铺在簸箕上,随后轻轻一抖。

      观棠凑近一瞧,果然看见新谷之下混杂着些黄褐色、米粒干瘪的陈米,还有些黑乎乎的正在爬着的小虫。

      她想起谢闻说,这些米虫并非本路所有,于是问:“肖仓官,从昭州到静江府,在江上航行不过五六日,这些米虫会是这时日内出现的吗?”

      肖凛摇头道:“这么多的米虫,必不是这短短五日就冒出来的,且这些陈米一看就有三年上了。”

      她站直了身子,又从杨季安手里要来火把,四下里看了看,肖凛疑道:“夫人在找什么?”

      “我是想看看……”将火把朝那层层叠叠垒起的粮袋移近了些,观棠道:“这两百石粮袋是否有异,听说潭州常氏粮行盛粮用的是特制麻袋?”

      肖凛点头道:“确有此事,常氏粮行的粮袋我也不是第一次验了,这些粮袋应当都出自常氏。夫人您瞧,这些袋口封着深色的火漆印,袋身缝合之处则采用一种首尾不露线头的独特针法,等闲之人绝难仿冒。”说罢,当即演示了一遍如何拆解其上的麻线。

      半个时辰后,四下里都问过瞧过,观棠心底里也大抵有了数,便对肖凛道:“肖仓官,您若想起什么不寻常之事,可随时请人递信给我。”

      肖凛自然应是,待众人离开此地,他又检查了一遍常库,这才锁上门离开。

      从常平仓出来,夜色愈浓,远处承平街方向的天空倒被不歇的灯火照得更加惹眼。回程的路上,观棠脑海中不断思量那粮是如何遭换的,不知不觉叫身下马儿行得慢了些,谢闻见状,并不催促,只静静跟在她身旁。

      这时,杨季安在身后同德庆闲话的声音传入观棠耳里:“德庆大哥,没想到只是小小一个粮袋,竟有如此多的门道。”

      德庆压低了嗓子说:“仓官也是不好当的。”

      观棠心中暗道,确实如此。

      仓官不光要辨识五谷,还要根据手中谷物的成色,判断其经年储存后的变化与否。都说农人与天时地利相争,但一年到头总有一个尾,仓官却要与天时、虫鼠、霉变无休止得争斗。除此以外,常平仓还要兼抑米价一职,这仓官便要时时刻刻关注流通在商户、农户以及百姓手中米粮的价格。

      仓廪之职,看似微末,实则更像是国之根本。

      仓中有粮,便称得上事事休。民安、边稳、政通,万事皆有辗转腾挪的余地。若仓中无粮,那饥荒、流民、兵变等灾祸便会纷至沓来。

      她悄悄看一眼身旁马上的谢闻,男子的身影在夜色中独立,仿佛静江府北边的独秀峰,实在有种难言的孤寂感。又想到他被陛下派来此地,虽说是代行皇权的重臣,但朝廷远在天边,这广右盘根错节的势力却是实打实地横在他的面前,更别提那虎视眈眈的交趾等邻国……说是圣宠,在她看来,倒更像是战场上的先锋队。

      往前走,是刀山火海,每一步都可能撞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往后退,则是无法完成皇命的万丈深渊,最终身败名裂,乃至万劫不复。

      这念头一起,数日来在她心头的别扭和隔阂忽而松动了一角。或许,在这需要并肩面对复杂局面的广右,她与谢闻实在不该成为彼此需要耗费心神去应对的人。

      轻叹了口气,观棠开口道:“谢少行。”

      谢闻听她忽然唤自己,下意识勒马转头看她。

      恰在此时,众人行至江畔,中秋的月光洒在漓江水面上,像是将银河倒落在了人间。

      潺潺江水声也通通涌向了心口,观棠鼓足一口气,道:“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和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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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解v通知】 大家好这里是九尺,很抱歉跟大家说一声,这本书要解v了,编编说应该是本周四前会走完解v流程~ 本书是去年六月底开始写的,中间经历了半年的重写,没想到一年了还没有收尾,所以解v是应该的。 因为是第一本书,非常喜欢这两个角色,中途反而觉得自己写的有点对不起这他们,这段时间也稍稍冷静一下,重新整理整理再上路,一定会把这本写完再开下一本。 最后的最后,非常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包容和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