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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簪花 他的眼中没 ...
韦连华心道,原来当初请经略使夫人去水陆道场是大房出的主意,难怪方才牌桌之上,自己长嫂上赶着说要让二房柳氏去锦峦峰办秋宴,她知道若真办秋宴,老夫人肯定不会再交给大房,自个儿又不想丢了中馈。
东郊的锦峦峰赏秋可以,但办个宴席还是有些不入流,最后韦老夫人听她一提锦峦峰,便开口叫二郎媳妇办,说明这段时间韦府的掌家权到底还是交给了柳氏,而后者在牌桌上一直给她放牌,也是想提前讨她个好。
韦连华想通了这其中的关窍,眼眸一转道:“我看二郎这官做得也不甚痛快,听说前些日子又是抓人又是放人的,他这个静江府的巡检使倒闹了出大笑话。”
韦老夫人眼里闪过一丝惊诧,韦连华见她母亲如此,手指抚过茶盏的口沿悠悠道:“母亲,裘家送我回来,可不是叫我享福来的。”
语气里多了几分阴寒狠戾。
韦老夫人道:“你父亲当年为你千挑万选了裘家的这门亲事,你的性子自小叫我们宠坏了,他裘大郎身子骨不好,只肖你生下个一儿半女,给他留个后。你公爹是提举市舶司,凭着夫家的权势和我与你父亲给你备的嫁妆,后半生自然是衣食无忧。奈何你肚子不争气,又怪得了谁?”
韦连华将茶盏重重一摔,道:“母亲,他那是身子骨不好吗?他连床榻都下不去!你可知这十几年我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就为了能让二郎顺利进纳补官,你们将我送到江宁府……”
说到这里,韦连华轻笑一声道:“是,为了能让韦家一步步往上走,区区一个女儿又如何?”
韦老夫人望着韦连华仍旧娇美的面庞,拧眉道:“裘家可有松口,让你另寻人家?”
韦连华摇头道:“他们说,等我回江宁府,就给我过继一个三房的孩子。”
韦老夫人听她如此说,大大松了口气。韦连华十数年无出,裘家又是江宁府的豪族,她若再许人家,家世难寻不说,裘家便再借不上力了。
韦连华见状,心更冷了几分,霍然起身道:“母亲,我有些乏,想回屋歇息了。”
离了韦老夫人的院子,韦连华深吸了口气,裘家将她“发卖原籍”,不过是想叫她在广右做个眼线,私底下再让她做些见不得台面的事,暗中阻挠新党和新政。
那经略使夫人运粮进广右,从荆湖南路走的这批货便是叫人提前给了裘家信,再通过韦连华之手行事。
她十几岁出嫁时身不由己,没想到那人死了,还是身不由己。
一路嗔恚得扯着身畔的花枝灌叶,身后遍是凋零,走到一个拐角处,二房的一个侍女举着灯笼候在那里,瞧见她紧赶几步迎上前,细声细气道:“大姑娘万福。我家夫人吩咐奴婢在此等候,想请您移步一叙,商议秋宴的章程。”
韦连华思忖片刻,颔首道:“带路吧。”
到了二房所居的瑞澄院,正房前廊下悬着精美的灯笼,各个不重样。韦连华心道,不知是她那二弟寻人买来挂上的,还是柳含璋的雅趣添置的。
不过这太府寺少卿养出来的女儿,什么样的名贵物什没见过,若非当年……韦连华想到这里,心中暗笑,这天底下叫父母作了买卖的女儿,又岂止她一人?
进了屋子,才发现柳含璋正半跪在床榻边上逗弄她的女儿。韦连华甫一看到自己的外甥女,心里难免有些触动,柳含璋头也未回道:“大姑稍坐,嫒娘她可能是叫外头的烟花炮竹吓醒了,方才哭了一会儿。”
韦连华并未说什么,只上前坐到榻旁,捡起一旁的一个布袋子玩偶,递给咿咿呀呀的韦嫒。
见这孩子不怕生,韦连华感慨了一句:“她同二弟小时候长得真是一模一样。”
柳含璋道:“都说是像的。”
“二弟还未归府?”
“他有些旁的事。”
中秋家宴一结束韦齐铭便出了府,韦连华想着他恐怕又寻欢作乐去了。柳含璋高门低嫁,他又有官身,自然不敢明目张胆在府内养妾室,但外室恐怕不知多少了。
本以为询问韦齐铭的去处会叫柳含璋不悦,见她只全神贯注在女儿身上,久了也觉没趣,韦连华正想起身,柳含璋突然道:“大姑,二郎同我说了那批粮的事。”
韦连华听了,身子一顿,这时柳含璋又道:“大姑往后要做事,可否先知会我与二郎一声。”
柳含璋生了张阔面方脸,下巴上有道凹痕,其实是女生男相。
韦连华自见她第一面起便知道她不是韦齐铭喜欢的模样,心里头没将她放在眼里,眼下见她突然发难,自来在人前粉饰太平的容色也骤然一变。
柳含璋不紧不慢地站起身,眼风朝侍立在侧的奶娘轻轻一掠。后者会意,立刻上前将韦嫒轻柔地抱起,口中哼着软糯的小调,缓步往隔壁去了。
待那歌声渐远,柳含璋抬手轻拢了拢衣袖,这才朝韦连华转过脸来,淡笑道:“我知道大姑这个节骨眼上回广右,背后少不了江宁府中人的支持,只不过头先大房自以为是,已叫韦家先失一局,当日天清寺我称病未去,就是想给韦家留个后手,但叫大姑这么一插手……”
韦连华仍安然坐于床沿,只见她将双袖徐徐一振,交叠在膝上,随后抬起头似笑非笑道:“弟妹这是要责怪我了?”
“不敢不敢。”柳含璋连连摇头,“过去在广右,大家都仰承韦家,再加上蒋转运使帮携。如今……这谢经略使新官上任,局面自然大有不同,咱们需得处处小心才是。区区两百石粮,但若叫人顺藤摸瓜拿了韦家的把柄,岂不是因小失了大?”
韦连华冷哼一声道:“韦家在广右何时需要如此畏首畏尾!”
“大姐,你不会真信此事能瞒过那经略使吧?二郎曾与他打过交道,他说此人在官场上是算计筹谋无一不落。梧州徐继昌案又算得了什么?经略使初来此地便解了官家的心头大事,将那积压了十余年,无人敢深究的沙毛钱案彻底揭破。他不仅立了威,还让素来圆滑的知柳州秦如傅主动投效,为其所用。你想,这样的人,真能叫大姑那障眼法给糊弄过去了?”
韦连华听她如此说,到底有些心慌,道:“难道这两日他们放出那些消息……是在做戏?”
柳含璋并不生气,只在屋内款步道:“善财坊设了通宵的场子,太平车的那六个车夫,今夜会叫他们把大姑……哦,不是,是裘家给他们的赏钱通通输掉。那些人输了钱财,旁的闹事的一撺掇,死上三两个,余下的人二郎会令人将他们尽数羁押,转天便送到矿场去。”
韦连华听了她的话,这才知道韦齐铭晚膳后去办什么事了,半晌道:“我倒真是小瞧了你。”
柳含璋并不介意她话中带刺,语气泰然道:“大姑,二郎他是人中龙凤,总不好一辈子屈在这广右不是?若二郎能借此良机替京中那些人立下些勋劳,再凭家父在朝中经营的人脉代为斡旋,调任京畿并非难事。往后您留在广右也好,回江宁府也罢,有这么一位在京里做官的弟弟,面上不也十分有光吗?”
“没想到,”韦连华的唇角微微发颤,似乎是勉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弟妹对我二弟如此情深义重。”
柳含璋听了此话,像是忍俊不禁,低头用绢帕掩着唇笑了两声,随后道:“大姑,嫒娘她姓韦,往后她还会有弟弟妹妹,也皆姓韦。我日夜筹谋,为的是韦氏一族的前程,却不知大姑这般劳心费力,为的究竟是韦家,还是……”
“总之,我劝大姑莫要平白为他人做了嫁衣。”
韦连华闻言,面色倏得一白,仿佛迎面受了一记耳光。
这时面前的柳含璋又福了福身子道:“如今韦府是我掌家,秋宴前后难免忙乱,若有什么需要,大姑可随时差人来同我说。”
韦连华缓缓起身,从齿缝间逼出句“我记下了”,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屋子。
只走出几步远,忽听“砰”然一声锐响,不远处夜空中猛地绽开一大蓬艳丽的烟花,旋即接二连三炸响,几乎映红了半边天幕。
韦连华脚步一顿,特特竖起耳朵,果然听见了小孩的哭喊声。
她鼻嗤一声,暗道,柳含璋倒敢舔着脸说她韦连华为他人做嫁衣,想来这既有夫婿又有孩子的人永远不会懂得,世上最痛快的活法,是只为自己。
* * *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颇有些颠簸,达妍昭却浑然不觉,只顾掀开车帘一角,乌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的烟花。
观棠见她看得入神,小脸上满是欢喜,不禁温声问:“方才在府里,你瞧着可不大情愿出门,怎的此刻又这般高兴了?”
依萝揪着衣角道:“夫人,前几日达妍昭……推搡了郎主一下。许是因此,她见郎主也来了……”
观棠听她说得没头没尾,正想继续发问,达妍昭一把甩开车帘道:“阿姐,那日吃晚膳时,我见你哭过,不就是那个大哥哥欺负你的吗!”
观棠先是一愣,随即恍然——想是那日收到京中来信,因母亲在信中的话委屈落泪,谢闻前脚走的时候又正巧撞上了达妍昭,后者便将这两件事联想到了一处。
她顿时哭笑不得,过了一会儿,又伸手去握达妍昭的手,道:“所以后来……你就替我去寻仇了?”
达妍昭“哼”一声,扬起下巴。
观棠正色道:“达妍昭,这样不对。首先,你并不知道整桩事的前因后果……”
达妍昭面露疑惑道:“什么是前因后果?”
“前因后果是……”观棠思索了一会儿该如何说,采禾接话道:“前因就是那日你贪凉吃了冰,隔日肚子却疼得不行,这肚子疼就是后、果。”
观棠笑了笑,说:“所以说,我哭的前因并不是你口中的这位大哥哥……往后也不能叫大哥哥,从前你与他不怎么打照面,但日后在府里,还是要好好称呼他为郎主。”说到这里,见达妍昭还是似懂非懂,便又道:“那门楣上刻的是谢府,所以无论是你还是我,都算是住在人家府中。”
她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与达妍昭说这些。达妍昭自幼丧母,跟着父亲与继母,想必有许多磋磨,一时更觉懊恼,便转了话头道:“你瞧瞧,依萝给你吓得,我猜她这几日是连饭也没吃安稳,觉也没睡踏实吧?”
依萝不知是给车厢颠簸得,还是真打了个寒噤,身子微微一缩,观棠看着她二人,笑道:“等会儿下了车,便用你的零用请依萝吃些点心果子。”
车内几人的这番对话并未叫马上几人听清楚,只依稀听得里头传出的笑声。
谢闻驾马在前,突然攥紧了手里的缰绳。
昨日她与达妍昭她们在竹台上也是如此笑闹,只不过那笑意在对上他的目光时便倏然敛了,仿佛潮水般褪去。
自他在梧州与她重逢,她在他面前或冷静持重,或机智巧辩,或愤懑怨怼……唯独,没有昨日那般卸下心防的言笑晏晏。
这时,齐康轻踏马肚上前,低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郎主,昨日您唤我过去问话,但我到了主院,何昉又同我说您有旁的事,叫我不必候着。”
谢闻看他一眼,颔首道:“是。”又道:“原是想问你些话,现下已经不用了。”
齐康稍抬眸看了眼身侧的男子,见瞧不出他面上的情绪,心道,莫非夫人已经同郎主说开了?方才还瞧见郎主扶着夫人上马车……于是语气稍显慎重道:“若郎主需要,但凭吩咐。”
谢闻听他如此说,突然道:“明日我要往南边去,夫人恐怕会在静江府多留几日。你看顾好她,倘若有事……无论大小,觉得需我知道的,便立刻派人传信给我。”
“郎主明日便走?”齐康脱口而出,又觉自己不该如此置喙谢闻的行踪,赶忙点头应了。
只他心道,明日是节后的拜望日,虽说谢闻不必出现在人前,但若谢府只观棠一人撑着,实在是有些费心又费力,一时心中不忿。头先还想和缓和缓他夫妻二人的关系,见谢闻如此,齐康便也没了这想法,自勒马退到后头去与杨季安并驾了。
从谢府到静江府商市云集的承平街,马车到了街口便只能止步,因整条长街眼下都已被人潮填满。
道两旁的楼肆檐下密匝匝挂着各式灯笼,那罩灯笼的绢纱、纸张色泽不同,透出的光亮也各不相同,远远望去,五彩纷呈,从马车上下来的达妍昭和依萝一下便相携看迷了眼。
观棠见街上的女子发间几乎都簪了应景的鲜花,便叫杨季安去买来分与达妍昭她们。
杨季安手脚麻利,不一会儿穿过人群回来了,怀中满满当当的玉芙蓉、栀子和桂花。随着香气的靠近,一直静立在旁的谢闻忽然伸出手,拣起其中一把发粉的玉芙蓉,将那花枝簪进了观棠发髻的一侧。
他的动作自然又随意,连一旁忙着分花的采禾都未注意到,只杨季安一时瞪大了眼,又很快移开目光。
观棠却完全僵住了。
睫羽像飞蛾扑火的翅膀,叫头顶的一团阴影遮了片刻。
几息过后,男子收回了手。观棠抬起眼睫,向来清亮的眸子里却带着一丝茫然和错愕。
她想,自己方才没躲,应是眼前这人的举动太过意外而忘却了,于是下意识的,她抬手摸了摸花枝,像是想知道其在头上是否稳当,又像是在确认谢闻方才匪夷所思的行为并非一场幻觉。
然而当指尖终于触到那娇嫩的花瓣时,观棠却感觉自己的心猛得一沉。
面前的男子虽收回了手,却仍与她近在咫尺。迎着谢闻低垂的目光,观棠发现,他的眼中没有笑意,没有慌乱,更没有丝毫试图解释的意味,有的只是一种令她想要尖叫与唾骂的专注,因为这专注简直像是一望无尽的深海,将她周围所有的喧阗与灯火通通湮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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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解v通知】 大家好这里是九尺,很抱歉跟大家说一声,这本书要解v了,编编说应该是本周四前会走完解v流程~ 本书是去年六月底开始写的,中间经历了半年的重写,没想到一年了还没有收尾,所以解v是应该的。 因为是第一本书,非常喜欢这两个角色,中途反而觉得自己写的有点对不起这他们,这段时间也稍稍冷静一下,重新整理整理再上路,一定会把这本写完再开下一本。 最后的最后,非常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包容和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