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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放下 更像是少年 ...
正当时,不远处突然传来几声惊呼,善财坊上方的天空几乎要叫滚滚浓烟蔽住,又听见几声坍塌巨响,眼前也已经开始飘下来簌簌的黑色浮尘。
刘弢见此,催道:“大人,咱们得速去,那善财坊四周尽是稠铺窄巷,火势一旦蔓延开来就麻烦了。”
观棠闻言道:“官人不要因我在此耽搁时辰,误了正事,还是同刘大人一道去看看吧。魏郎将他们一行人都是禁军,能将我安然送回府里。”
她自觉自己这番话说得妥当,谢闻合该放下心来,不料对首之人静了一息,面色非但未见和缓,反倒像凝了层霜似的,愈发沉郁下去。
此刻因远处火场变故,承平街上的人开始惊窜,谢闻目光如铁,扫过眼前愈演愈乱的景象,倏然转回观棠面上,沉声道:“街上已乱,你先回府。”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的魏旭,一字一句道:“魏郎将,有劳你护送内子回府。”
因有刘弢在场,魏旭倒也不再多说什么,只点头道:“这是自然。”
谢闻深望了观棠一眼,道:“一路小心。”说罢,转身随刘弢等人往善财坊疾驰而去。
待他走远了,观棠收回目光,这才发现魏旭一直望着自己,似想说什么,最终只道了句:“三娘,走吧。”
一行人往城西踏马而去,这一路上并未生事,想是因为这群未着甲胄的禁军仍有些气势迫人,路人瞧见了纷纷避让,观棠时不时回身看一眼身后的火光,魏旭见状道:“三娘,仔细看路。”
他二人走在最前列,观棠转过头,无奈道:“五哥,往后在外人面前,你还是要称我一声谢夫人。”
魏旭听了这话,马靴下意识磕了一下马腹,那马儿立刻跑出去半个身子,观棠连忙跟上,道:“我不是要……”
“三娘,”魏旭冷声打断了她的话,又回望了一眼身后诸人,见他们尚有一段距离,正色道:“你想听听我那军功是如何得的吗?”
观棠见他神色有些不一般的肃穆,只好点了点头,于是魏旭开口道:“三个月前,那些藩寇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知道有一批军粮要送入淤口关,想要先一步劫走。运粮船队在淤口关以南的河道遇袭,接到急报以后,我请命为前锋,我带了一堆人马从马道悄没声息得潜出关去。”
“这些藩寇各个训练有素,见抢不到粮,便直接防火烧船,然后想趁乱从岸上离开,好巧不巧,叫我给堵着了。都说穷寇莫追,我看穷寇也莫要围,狗急了都还要跳墙……”似是想将那场战事说得松快些,魏旭说到这里,短促一笑,又像是在自嘲:“后来发现,他们还在河道里布置了拒马木桩和铁锁,阻了从水军营里来援驰的战船。人家是有备而来,我们反倒成了仓促应战的。总之,我带着一共去了二十八个人,只活下来我与另外两个,兴许是我命大些,兴许是……”
魏旭转过头,直直看向观棠道:“当时我身中两箭,浑不知痛,满身是血倒在芦苇荡里,连那些贼人都以为我早就没气了……后来叫收拾战场的残兵发现了,如此才捡回一条命。我父亲跑死了两匹马,赶来营里看我,你知道吗,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他落泪……”
观棠听他如此说,想到魏旭的父亲年逾半百,为了儿子如此奔波,一时眼眶也有些酸涩,正想劝他几句,魏旭转而道:“活下来的另外两个人说我当时杀红了眼,状若疯魔。他们不懂。我只是……只是恨不能就那样战死沙场。不是逞勇,是那会儿真觉得,死在战场上倒比活着痛快,你可知为什么?”
似觉出魏旭要说什么,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摇了摇头。
“那日快马递来京里的消息,我正好当值。信是午后到的。”他扯了扯嘴角,却无半分笑意,“直到日落换岗,我一步也没挪动。眼前白纸黑字的谢、观二字,那是官家亲赐,御笔朱批……我想,这就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若我当初再坚定一些,若我早些清醒,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去投军,有了军功,父母便不会再为我的往后忧心,是不是你我就……”
“不是的。”观棠出声道。
她的声音脆利,好似流水击石,打在魏旭胸前,一时令他神色气息皆凝。
再开口时,观棠的语气更郑重了些:“五哥,不会如你所想。”
好一会儿,她才听见男子的哑声:“那……该是如何?”
瞧着面前人那似刻意维持才保持平静的面容,她深吸了一口气道:“五哥,我不是自作多情之人,在幼茵姐家里时,你对我说了那些话,我……我想你是有几分真心,但你仔细想想,那是不是更像是少年心性的赌气?”
见魏旭似想要反驳几句,观棠拦了他道:“你且耐心听我说。五哥,观家与魏家是世交,然而观家二房在京中的处境你也知晓,因着叔父,我们既离不了京城,我的父兄也无法得到更好的仕途。如今你经历了许多,但我那日在桂香楼见你……似乎还有些怨魏伯母。五哥,魏伯母并非对我心有成见,只是她看得长远,她知道魏、观两家是决计不能结亲的。你想想,如今这朝堂,若观家当真与魏家联姻,即刻便会招来武臣结党的疑忌,那你我两家……只怕从此往后都将被置于炭火之上。”
魏旭先前授功时便知晓那文官的嘴皮子是如何颠倒是非黑白,听她如此说,只得缄默着点了点头。
“还有,你与我哥哥年纪相仿,我自小便常见你们在一处读书习武、嬉游玩闹,十分亲厚。后来年岁渐长,我虽不便时时跟随,但你记忆里那些最快活的日子,大约总是有我在近旁。”
她停顿片刻,目光澄澈望向他。
“每当你回想那段日子,便自然而然将我也代入了其中。如此,你便觉得,若日后能与我成婚,必然会如年少时那样快乐,对吗?”
因她的这番话太过直白,魏旭喉结滚动几下,竟哑口无言,千言万绪不知从何说起。观棠似了然于心,继续道:“结果后来,我在幼茵姐家回绝了你,你一气之下去了信安军,得知我嫁与他人,且还是陛下主持的,你便知你我二人再无可能……人往往如此,越是求不得,就越觉得非求不可。时日久了,连自己也分不清,执着的究竟是那个人,还是那份未得到的不甘。”
魏旭听她如此说,当即想反驳,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他对她的情意绝不是因为未曾得到的执拗,但话涌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其实,我并不觉得你与我成婚会快乐。”观棠摇了摇头,“五哥,单说你我的性子,你刚烈重义,遇事宁折不弯。至于我,旁的人虽都觉得我性子随和,实际上,关起门来我也是个宁死不退的性子。说到底,我也继承了这武将世家的血脉不是?”
观棠说到这里,低头轻笑了两声:“你我二人若朝夕相对,只怕最终不是怨偶,便是……连幼时那点情谊也损耗殆尽了。”
魏旭听到这里,知道自己所有未出口的辩白皆已成了无用之物,观棠早就将他二人的过往种种厘清,才能如此坦荡面对他,然而他……思及此,魏旭攥着桩头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低叹道:“你说的是。”
半晌,又抬起头笑了笑道:“好像还是头一回,你同我说了这么多心里话。”
“这下你知道了,”观棠也笑了,“我可没那么好相与。只不过从前在京里处处都要小心,拘着自己不能犯错。”
“是,如今你成了官家重臣、二品大员的夫人,确也不必像从前那般拘束了。”
魏旭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硬着头皮的释怀,观棠听了这话却突然一怔。
谢闻官居高位,作为他的夫人,周围人自都十分礼让。想她当时在天清寺当着众人的面与那盲眼法师辩驳,也无人敢置喙她一二。可若是……谢闻不乐见身为经略使夫人的她抛头露面,只将她拘在内宅里寸步不离,届时,莫说施展什么口才,便是想多看几眼这岭南的山水也成奢望。三五载光阴囚于方寸之间,与在京城时的拘束又有何本质分别?
但他并未如此。
每每遇事,他总会耐心聆听,也容她分说。即便那稻种之事在她自己看来都有些想当然和天真,他也从未以一句“妇人之见”轻慢打断,甚至回到静江府以后还嘱托狄叔替她寻适宜的田亩,以全她所想。
想到这里,观棠又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火光。他们一行人已经离承平街很远了,火光和浓烟几乎都要觅不见踪迹。
魏旭寻着她的目光也回头望了一眼,随后道:“将你送回谢府后,我便带队去看看能否帮上些忙。”
观棠听他这么说,知道他应该是终于放下了他二人之事,到底松了口气,道:“那就多谢五哥了。”
她今夜面对魏旭如此谆谆,自也存了私心。一来,魏家与观家累世通好,无论是她与魏幼茵,还是观晏与魏旭,都有自幼相伴长大的情分。这情分兴许终究难敌门第之间的权衡,但她还是十分珍重,不愿叫轻易舍去。二来……朝堂时局动荡,魏旭既已得了忠翊郎的武阶官身,往后大抵会常伴御驾,于她,亦或是于谢闻而言,总归是多了份在京里的助力。
但还不到谢府,突然瞧见齐康和栾慧带着几个家丁往东而来,黑夜里两队人马走近了方才瞧见彼此,栾慧出声喊道:“夫人!”
观棠听见声响赶忙勒马,见齐康也在,忙问:“达妍昭她们都好?”
齐康点头道:“一切都好,发现起火以后我们便立刻回到马车上,又觉那承平街人太多,不好再在原地逗留了,便先把达妍昭她们送回府。后来见我又要出来,栾慧有些忧心,这才与我一道出了府。”
因栾慧接连在外奔波,观棠让他在府中稍歇几日,听齐康这么说,便对栾慧感激一笑,又将几人引荐给了魏旭。
几人见过礼,齐康朝观棠身后的人马张望了两眼,疑道:“夫人,郎主他……”
“他带人去善财坊了,那处是起火的源头。”观棠说完,面上不自觉带上忧色。
魏旭见此,似下定决心道:“三娘,既然有他们在,我就不送你到府门前了,我想着赶紧去善财坊瞧上两眼。”
不知怎的,听见这话,观棠眼下竟十分想跟着魏旭一道折返,然而犹豫再三,还是对魏旭道了句:“那五哥你当心些……凡事量力而行。”
魏旭点了点头,旋即带着他的人马往东奔去了。
等回到谢府,观棠同候在府门前的狄良解释了一番,又去见达妍昭。
许是叫起火之事吓到,达妍昭神色恹恹,观棠便叫她早些歇息,明日府上要来些夫人拜望,兴许会有些年龄与她相仿的孩子,正说着,达妍昭嗫嚅道:“他们会不会瞧不上我。”
观棠一怔,道:“为何如此作想?”
“因为我不是汉人。我汉话说得也不好。”
观棠安慰道:“你只是汉话说得时日不长,再往后,你便是汉话也会,苍梧话也会,而他们呢,却只会汉话。若他们真做出些对你不好的举动,我教你一个法子。”说到这里,又觉好笑,但还是说出口道:“你就用苍梧话偷偷骂他们几句,等他们问起来,你就说,那是夸奖的话。”
达妍昭一听,果然也被逗笑。
两人又在房内说了会儿话,等从达妍昭的院子里出来,观棠抬头看了眼中秋的圆月,对身边的狄良道:“狄叔,按照广右的风俗,此刻是不是该去那高台拜一拜月亮?”
狄良躬身道:“是如此,但夜深了,夫人不如早些歇息。”
观棠兀自点了点头,却道:“劳烦狄叔替我掌灯了,我想去那高台上坐一会儿。”
狄良便也不阻拦,一路提灯给她照着路。到了庭院里,四下皆静,只偶尔听见几声虫鸣,然而攀上竹台,迎着莹白的月光,丝毫瞧不出东面方向的天空是否还有火光。
许是谢府离那片地儿实在太远了。
观棠心想。
等回到主院,观棠转头看了一眼黑洞洞的东屋,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狄良道:“狄叔,郎君明日便要动身去邕州?”
“是。”狄良瞧她一眼,宽慰般笑了笑,道:“夫人放心,郎君南下的东西一早都备好了。”
观棠点点头,不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许是骑马来回奔波,她身子疲乏,梳洗后很快躺下,但不知怎的,辗转到后半夜才入睡。甫一进入梦乡,东屋那边却隐隐传来些响动。
起先还觉得是梦境,随着神志一缕一缕落回身上,东屋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刻意压低了的人声,还有杂沓的脚步声便在这暗夜里愈发清晰。
睁开眼,观棠起身掀开床幔看了眼窗外。
仍是一片漆黑。
她心道,难道是谢闻此刻回府?还是凌晨时分他要动身了?但又坐了一会儿,突然觉出些不对劲。
因这主院在谢府地势居高,且谢闻不喜叫仆从围在身侧,即便是平日里,主院也未曾有如此多的脚步声,如今这动静,倒像是有些……纷乱。
想到这里,当即起身披衣下了榻。
外间的核桃睡得正沉,观棠不想惊动她,放轻了脚步推门而出。
门一开,东屋的动静更大了些。她心下一紧,顾不得许多,加快了脚步。刚转过回廊,便见一人步履匆忙,想是攀这主院的阶梯实在累人,此人面上气喘吁吁。
“黄大夫?”
就着廊下昏黄的烛光,观棠看清了那人的面容,出声唤道。
其实她早就通过身影认出来人是黄笤,但不知怎的,嗓子里像是堵了块尖锐的石头。
对首的黄笤闻声,脚步微顿,却只朝她仓促一颔首,便又提着衣摆往东屋赶。
侧身时,那背在肩侧的药箱闯入观棠眼底,顿时将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只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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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解v通知】 大家好这里是九尺,很抱歉跟大家说一声,这本书要解v了,编编说应该是本周四前会走完解v流程~ 本书是去年六月底开始写的,中间经历了半年的重写,没想到一年了还没有收尾,所以解v是应该的。 因为是第一本书,非常喜欢这两个角色,中途反而觉得自己写的有点对不起这他们,这段时间也稍稍冷静一下,重新整理整理再上路,一定会把这本写完再开下一本。 最后的最后,非常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包容和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