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棠》九尺竿芒

63、爆发 “你说要毁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见观棠的眼里满是茫然，谢闻并不意外她的反应，从榻上站起身，只是仍攥着她的手。

　　“从前是我错了。无论是大婚那夜说你我二人有参商之隔，还是要与你互不干涉，都是出于……怯懦。因你我二人的婚事是陛下为了平息新旧两党的纷争，而我……”谢闻说到这里，深吸了一气道：“你说的没有错，我是个只顾自己的小人，我胆怯，我自私，我害怕这桩婚事会影响我往后的一切，甚至将我推向一种不可控的境地，因此才与你划下了那……可笑的界限。”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又十分斩钉截铁，观棠却在他的话语里慢慢低下了头。

　　“观棠，我不想要什么商贾盟友，不想要什么相敬如宾，我不想再与你隔着 一堵墙，一座院子，我……”

　　“够了。”

　　女子倏然出声打断，声线像是扯着风筝的线，又想它飞远些，又怕它真崩断了，隐隐发颤。

　　谢闻一怔，伸出另一只手想要去抚一抚面前人低垂的面颊，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时候，观棠侧首避开了。

　　也是因为这个动作，他得以看见她的面庞，然而很快，那双通红的眼睛却叫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观棠将脸偏到了一旁，并不看谢闻。

　　倒不是因为她已经感觉到了自己眼眶里的酸涩，而是因为她实在是怕自己愈发失控。

　　兴许是观家那素来会在开战前战栗的血脉叫她意识到，眼下这个局面，接下来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影响与改变许多。

　　“谢少行，”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可知大婚那夜你说的那些话，对于任何一个女子来说，都是彻头彻尾的羞辱？”

　　“我……”

　　“作为一个只能嫁人从夫的女子，我当初也是怀着最殷切的盼望，去迎接那个往后会与我共度余生的人。”她的声音渐低，像是沉入一种梦境里，随即又被现实的寒冷惊醒：“大婚那夜我应下了你说的一切，后来在梧州，那样难的时候，我都未曾想过要去找人寻你。因为我的骄傲，我的自尊，不允许我向你寻求一丝一毫的帮助，可是结果呢？结果竟然是……青红丢了性命。”

　　“你没有见过青红，你不知道她是多么好的一个姑娘，她和我一块儿长大，她就是我的亲姐妹。她本该像从小陪伴我的嬷嬷一样留在汴京的宅子里，再过几年，与一个爱她、护她的人成婚，生一对儿女，而不是……死在那冷冰冰的郁江里！”

　　观棠说到这里，抬起头直直望向谢闻。

　　她已经不在意自己的流泪是否是一种示弱，因为眼下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怒火燃沸了，正带着一种铺天盖地的灼痛涌向她的四肢百骸。

　　“谢少行，你没有体会过这种痛苦，眼睁睁看着最亲近、最信赖的人，因为你的一个错误，生生从眼前被夺走。”

　　面上咸涩的泪水落入口中，竟让她觉得苦不堪言，但她还是咬牙说出了接下来的话：“现如今，你说要毁约便毁约？你说想做寻常夫妻便要做？左右横竖难道都只能凭你的一念之间？”

　　让她意外的是，随着她话音的落下，面前之人便像是被她方才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钉在了原地。

　　深邃而静若寒潭的眸子里掀起一阵波涛，随后他的瞳孔震颤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头喷涌出来似的。面前向来自持的男子此刻紧绷着下颌，喉结动了几下，却始终没有吐出一个字。

　　她不知道自己的诘问恰恰叫谢闻想起，当年因自己一时怨怼所作的诗所引向的结局。

　　即便如今位极人臣，他却总感觉自己是踏在一心托举他的范夫子的枯骨之上，而广陵书院案一切的伊始，恰恰就是这间屋舍内的他二人。

　　可是所有的这些，他又该如何向她说？若她知道个中曲折，知道她彻底改写了他的命运……一个青红的死已经叫她这般了，如果她知道这一切，又会多么痛苦和自责。

　　即使他日日夜夜都想向面前的女子祈求爱意，但他也绝不想叫这份爱意掺杂一丝一毫的痛苦与懊悔。

　　然而，方才她的那番话却叫他意识到，他恐怕永远也无法得到她的爱。

　　一时之间，奔腾的血脉通通涌入了心口，重重锤击着他的胸腔，又好像有只手正左一下右一下得，试图挖空他的心脏，叫他痛得无法言表。

　　见谢闻仍旧沉默着，最终，观棠失望移开目光，伸手抹去面上的眼泪，轻声道：“谢少行，我说过，我会好好履行经略使夫人这个身份，我背后有父家和母家阖族，我……我不会违背皇命。”

　　说完，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她再次用力，果然从他微凉的掌心里抽出了自己的手。

　　轻轻转了转手腕，观棠用恢复了沉静的口吻道：“若没什么事，我便先走了。”

　　说完，她并没有要等待谢闻发话和首肯的意思，离开了书房。

　　她能觉察到采禾在身后默不作声地跟着，身后的灯笼只浅浅在她周围团出一小片光圈，像极了她来广右以后，无人能为她照亮前路。

　　终于，在爬通往主院的楼梯时，她突然脚下一绊，旋即膝盖狠狠磕在了上一级台阶上。

　　人也痛得低吟了一声。

　　采禾赶紧放下手里的灯笼，上前扶她。

　　等回到屋内，观棠坐在榻上掀开裙子一看，膝盖上果然给蹭掉一块皮肉。

　　钟嬷嬷原就候在屋里，瞧见她伤口血淋淋得，止不住惊呼，翻箱倒柜找出些止血的药粉给她敷了上去。

　　“往后天黑了还是叫个府内的小厮陪同吧，光采禾一个人怎么能行。”

　　钟嬷嬷絮絮叨叨，观棠其实并没有听入耳，下意识嗯了一声。

　　瞧出她有些心绪不宁，钟嬷嬷想到这几日谢闻屡屡来到她的屋内，但又总是脸色铁青离开，一边缠着绷带一边规劝道：“姐儿，这宅子里的事还是和您做姑娘的时候大不相同了。做姑娘的时候，任性点也就罢了。夫人知道您主意大，即便嘴上总说您，又有哪一次不是应了您的要求？您那会儿要跟着哥儿去扬州，闹了多少日，夫人最后不还是同意了？可郎主是男人，又岂会事事都如您的愿？自来这夫妻的相处之道，与家里人不同。姑娘家的任性，在父母、兄长跟前是娇憨，到了夫君面前，可能就成了不知进退。”

　　不知进退……观棠抬起头，看向钟嬷嬷道：“这几日嬷嬷你收拾收拾东西，中秋后第二日我们便启程去玉州。”

　　钟嬷嬷听罢，却道：“那岂不是拜望一过便要走？夫人，再多留一日吧，万一府上……”

　　“府上诸事都由狄叔照应，不会出差错。”

　　钟嬷嬷见她理了衣裙从榻上起身，显然已经拿定了主意，只好应了下来。

　　许是与谢闻的那场爆发叫她心力交瘁，躺下后沾枕即眠，第二日起床用膳时，她才突然想起那些个拜望帖仍留在他的书房，只好叫人去找何昉送来。

　　何昉来得很快，请了早安后道：“夫人，回帖的事儿就不劳您操心了，郎君今晨已经叫那杨举人去办了。”

　　观棠心道，她倒宁愿做个甩手掌柜，可后日便是拜望日了，到各位夫人跟前的不还是她吗？况且除了要邀来府上的帖子，还有几十封婉拒的辞贴需谨慎些。

　　思索片刻后，她道：“你去叫杨举人带上帖子到前厅候着，另备些笔墨，我稍后便过去。”

　　她换了身素净的淡青色罗褙子，到了前厅，杨仕同早便候着了，听见环佩轻响与脚步声由远及近，忙躬身行礼。

　　抬眼的时候呼吸几不可察一滞，他虽听说过经略使的夫人乃京中贵女，却不知她有如此美貌，尤其那双眸子望过来时，清澈见底，却又深得让人心下一凛，什么轻浮心思都瞬间涤荡干净了。

　　他慌忙将头埋得更低，行礼的动作都显得有些僵硬，道：“在下杨仕同，见过夫人。”

　　观棠见他清瘦颀长，许是长期伏案，背稍稍有些岣嵝，瞧着不十分有精神，不过一双眼睛倒是十分沉静专注。此人虽然只二十上下，但已是举人，只等着两年后的省试，观棠想，他如今既然投了谢闻，便说明家资不足，无法上京待考。

　　于是语气稍放缓了些道：“不知杨举人是哪路人士？”

　　“在下乃淮南东路宿州人士。”杨仕同忙道。

　　观棠闻言颔首道：“这么说，杨举人与我算是饮着同一条汴河水长大的了。”

　　见杨仕同似有些不知如何作答，观棠只好又道：“我听说宿州漕运繁忙，汴河穿城而过，还有着朝廷倚重的铸钱场同安监。虽然你的家乡与广右风土不同，但又如同照镜一般，本路政务兴许有许多可供详参的地方。”

　　杨仕同听罢，心中一震。

　　他原以为内宅夫人即便聪慧，所精之事也不过是那些中馈琐事以及人情往来。这经略使夫人寥寥数语，先是以他二人同饮汴河水来拉近些关系，继而又道出了他家乡诸事，他虽为经略使的门下客，却隐隐感觉到，眼前人也像是一位经略使背后的幕宾。

　　思及此，拱手道：“在下一定竭尽全力辅佐谢大人。”

　　观棠本也只是想同他闲话一二，听他突然提及谢闻，一时无言，只好叫他拿已经写好的回帖来看看。但见无论是回帖还是辞帖，此人都已拟好。她仔细读过后，觉得回帖倒还好说，辞帖还是略显刚硬，便提笔修改了几处措辞。

　　杨仕同见她所写字形大气舒展，力道匀停，立刻认出来这是那本小簿上的字迹。他原以为是府上的法书师誊写，不料竟是出自经略使夫人，一时心中暗叹。

　　这时，狄良来道：“夫人，栾慧回来了，请我来禀您一声，看什么时候有空得见。”

　　观棠原以为从玉州回来以后才会见到栾慧，但他却在此时回府，难道是码头生事了？当即放了笔道：“请他现在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