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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追问 “谢少行, ...
谢闻昨夜回到书房,许是黄笤给他施了针,亥时不到便觉神思昏沉,匆匆回主院歇下了。
第二日醒得却也早,离府的时候看见前厅廊下摆着十数个篾丝编织的提盒。
狄良解释道:“这是昨日夫人上街挑了给各府的回礼,今日便要着人送出去。”
谢闻随手揭开一只提盒的屉盖,里头分层码着月饼、石榴和香柚,另有三只略大的椴木匣子,打开一看,是用瓷碗盛着的活蟹。见都是些土仪之物,也没有那些个私相授受之说,便点了点头离开了。
因中秋节前后三日是休务,又赶上赈灾粮的漕船进港,六司里大半都在东门码头协理转运司,无论是府衙还是转运司便颇有些外紧内松之感。
转运司府门前,蒋衝下了马车,一个属官快步上来到:“大人,谢经略在节堂等着您呢。”
蒋衝神色一凛,快步走到节堂,果见年轻的经略使正负手而立,面前一盆虬枝盘曲的罗汉松,男子的手指虚悬于松枝之上,仿佛在丈量其走势,听见响动也并未回头。
“谢经略。”蒋衝敛袖道。
谢闻转过身,淡笑道:“蒋漕台。昨日赈灾粮入港,想来转运司眼下十分忙碌罢?”
“此乃朝廷调度之功,下官与僚属不过依章办事,各司其职而已。”蒋衝从容道。
谢闻闻言轻轻颔首,随后开门见山道:“我今日来不是为了漕粮之事,昨日宜州来报,有十三处瑶峒为争盐引份额,死伤了不少人。这盐政配额向来由漕司核定分发,如今却闹到要永平寨上书请增三座戍台以弹压地方的程度,不知蒋漕台如何看?”
蒋衝听了这话,深叹一口气,转而带上了忧色道:“谢经略,广右山高峒深,朝廷所定盐引总额本就不敷分配,此其一。二来……各峒人口消长、路途险易不同,强求均分,反而更易生怨,因此,”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谢闻,语气沉痛道:“下官只能在朝廷所给的额度里尽力平衡,若想要根治,恐怕还需要谢经略奏请朝廷,重议广右盐引总额及分配之法。”
谢闻与蒋衝心中都知晓,永平寨上书请增戍台,这是经略司的军务,然而根源在于漕司的盐政不均。如今话从蒋衝口中说出,一切只指朝廷,倒将他治下的漕司推脱得干干净净。
见眼前人端貌好似市井无赖,谢闻并不意外,转而道:“听闻昨日有两艘满载的漕船在埠头相撞,不知船上的赈灾粮如何?”
蒋衝听罢,浑不在意道:“没想到谢经略日理万机,竟连此等微末小节也挂在心上。昨日江上忽起一阵邪风,两船避让时擦碰了些许,已着槽头修缮了,船上的赈灾粮亦无碍。”他抬眼看向谢闻,眼角纹路深陷道:“这等码头常事,每日没有十起也有八起,若桩桩都报来,你我怕是无暇饮茶了。”
蒋衝抬袖示意,谢闻便也入了座,呷了口茶道:“看来那押粮的忠翊郎年纪轻轻便担此重任,在漕运之事上还是少了些经验。”
“武定侯之子此番南下嘛,不外乎是增些历练。”蒋衝饮着茶,慢条斯理道:“这些个得了荫庇的将门纨绔,若真被发配到了北边的那些个边镇,恐怕是怕苦怕死,在京畿卫戍呢又嫌枯燥无味……”
说到这里,又故作讶然道:“我倒忘了谢经略的内兄也是……”
原来是想说观晏。
谢闻听罢,只低头又呷一口茶,道:“蒋漕台,魏旭虽是武定侯次子,但身上的忠翊郎可不是个虚职。”
因先前试探观棠未果,蒋衝便想着从谢闻这边打探一番此人对观家的态度。自来翁婿不合也是常态,若这桩婚事建在土都没夯实的地基上,空有那御赐的高屋又有何用?
然而谢闻对他方才的暗讽置若未闻,蒋衝只好道:“说是这忠翊郎魏旭原先在信安水军营里带兵击退了藩寇,是回京论功领赏的,不知怎的听说有赈灾粮要南下,便自请来了。”
将茶盖轻轻一扣,谢闻起身道:“原来如此。蒋漕台事务繁忙,谢某便不多叨扰了。”
蒋衝自也不多留。
离了转运司,谢闻径直回了官廨,一直忙到午时用过膳才稍稍得空,叫岑禄去领今日要见的人进来。
他将要开经略司,需额外征辟些本路的栋才,回静江府以后得空便要面见各方举荐的士子和属官,不知是因为昨夜黄笤同他说的话,还是因为今日见的这人确有些真材实料,望着那有些忐忑,衣袍上尚有补丁的学子,谢闻敛唇道:“你如今住在何处?”
“回大人的话,暂居城南的驿馆。”杨仕同道。
“往后经略司开府能有你的一席之地。”见年轻的寒门举人面上一喜,谢闻道:“不过,少说还要半个月的光景。”
果然,杨仕同脸上的笑便僵住了,他并非本路人士,笔墨饭食皆要自行打点,似瞧出他的难处,谢闻道:“这样吧,我府上还有几间空屋,你拿着我的手书……”
说到这里,又想到黄笤这几日让他早些回府,索性起身道:“你现在便去驿站收拾东西,我在府中等你。”
杨仕同自然应下,躬身告退了。
岑禄瞧着谢闻待那举人亲厚,心中颇有些酸楚。他昨日回了静江府,但却叫谢闻打发去了官驿,虽说他的寝食花销皆由孙向愚支应,未动他自个儿俸禄半分,但这安排显然与从前能直接踏入谢府的待遇隔了一层。
岑禄一边思索着,一边跟着谢闻出了州衙,及至前者翻身上了马,才后知后觉仰头道:“大人,那我……”
谢闻垂目看向他,声音放缓了几分:“前段时间在梧州辛苦你了,这几日便好生休息,其余事节后再议。”
岑禄当即意识到谢闻所说的是节后去邕、钦二州之事,看来他大抵已经拿定了主意,于是含笑拱起手道:“是,属下这就去将那二州历年屯田与边备的卷宗理出来,节后也好呈与大人参详。”
谢闻略一颔首,不再说什么,与德庆一路快马加鞭,不过一刻钟的工夫便看见了谢府的外墙。
转过街角,远远瞧见府门前停着架青篷马车,几个仆役正在马车旁搬箱子。谢闻只当是观棠又添置了些什么,勒马缓缓靠近,忽然瞧见马车边上立着两个作禁军打扮的兵卒,与昨日送观棠回府之人如出一辙,目光陡然一凝。
未料谢闻在这时候回了府,狄良大步上前牵住缰绳道:“郎君怎这个时候回来了?”
不想叫狄良看出自己心头不悦,谢闻翻身下马道:“这是?”
狄良回身看了一眼,似乎在斟酌该如何说,道:“这些是汴京的亲友托人给夫人带的一些东西。”
但却是叫魏旭送来的。
谢闻的脑海中冷不丁冒出一句。
又想到先前蒋衝所说:“不知怎的听说有赈灾粮要南下,便自请前来。”
这时耳畔突然“砰”一声闷响,原来是其中一个仆役手滑脱力,箱子砸在了地上,箱盖震开,里头摞得整齐的书册散落一地。
谢闻捡起一看,是六臣注《文选》的其中一册,刻印精美,书衣由一层绸布所裹。这提花绸布质地柔滑,若真用来裹书,翻上几回便会勾丝起毛,只利于书藏赏玩,一看便知是那些个书局投其所好,专为京中豪族所备。
谢闻手指抚过那冰凉滑软的绸面,问:“这样的箱子抬了多少?”
那仆役忙不迭躬身道:“回郎君的话,这是第六箱。”
他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拿着书抬脚便进了府,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但步子却越迈越快,连带着身后的德庆都小跑了几步。
到了主院,西厢那头屋门大敞,丫鬟仆妇们进进出出,似乎都在归置东西,面上也格外喜气洋洋。
谢闻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径直走进屋内,德庆自然不敢跟着进去,只在门前撂了脚。
进屋一瞧,果见地上摊着个箧子,里头有许多精美的女儿家物什,采禾和另一个嬷嬷正在一一归置那些钗环,并没有注意到他,还是核桃捧着个擦亮了的粉青釉的梅瓶进屋,赫然瞧见谢闻,吓得手里的瓷瓶险些栽到地上。
“郎……郎主。”核桃期期艾艾道。
观棠正坐在里屋看书信,听见动静,起身走了出来。
她今日要给仆役们节赏,因此用过早膳便换了身更为郑重的衣裳,一身紫红罗地蹙金裙,头上戴着一顶珠翠团冠,耳下垂着一对鲜红的宝珠坠子,行走间环佩轻响,光艳动人。
谢闻见她穿得华美,又见核桃手里捧着从未见过的器物,胸口那团火气砰然炸响似的,将手中的《文选》往桌上一甩,蝴蝶装帧的书页“哗啦”一下摊了开,略带讽意道:“大白日里禁军押车,径直将节礼送进了经略府的后宅,夫人好大的排场。”
观棠瞧着那颤巍巍的书页,转头望向这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在自己屋内的谢闻,目光并不闪避。
他二人对视了片刻,观棠走上前将书本阖上,随后道:“林嬷嬷、采禾,你们都出去罢。”
待屋门阖上,眼前男子开口,声音沉缓,明明是秋日里,却好似炎炎夏日的闷雷:“你可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经略府?你收了他忠翊郎的几箱子物什,将我置于何地?”
观棠立在原处,那身紫红蹙金的华服在稍显晦暗的室内像一簇燃烧的火焰,但到底比不上眼前人的怒火。
她不知谢闻这是哪里来的邪火,皱起眉道:“郎君多虑了,这些箱子抬下马车后便在府门前当众开箱查验了,里头除了我的闺友捎来的一些添用,余下几箱书册皆是我兄长赠予你我的新婚贺礼,此外再无别物。”
原来半个时辰前,她看到魏旭送来的那些箱子时,第一反应确实是要原封退回,然而那兵卒很快递上了一个小匣子。打开一看,里头竟装着好几封书信,有她母亲的,有她兄长观晏的,甚至还有魏幼茵和陈姌二人的。
又听那兵卒说这些箱子都是河东路观巡检托他家大人一路护送而来的,观棠便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打开匣子里观晏所写的信,上下扫了一眼,果不其然,这些东西都是观晏所赠。然而她怕落人口实,与狄良商议后,最终还是在府门前开箱查验了。
查完了几口箱子,除却观晏所赠的书册和器物,另有一个小箧是魏幼茵和陈姌送给她的物件,里头装着汴京时新的胭脂香膏,绣工精巧的香囊手帕,并一些钗环,多是女儿家所用,瞧着精美,也都非贵重逾矩的大件。
最终,她令人都抬回了屋子里。
本来个把时辰便能收拾完这些东西,却不知谢闻为何今日这么早便归了府,还正巧撞上这事。
只是听谢闻不由分说的一通数落,什么收了忠翊郎的东西将他置于何地,观棠不免起了火气,语气难掩讥诮,最后又刻意咬字在“兄长赠予你我”之上,果见谢闻脸色徒然一变。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屋子里便陷入一种十分微妙的境地。
昨夜谢闻便来到此间,为着他关于自己去见魏旭的一通莫须有的诘问向她道了歉,没曾想转天便再一次上演。
观棠虽然心中气愤,但也觉出几分古怪。
她知道自己与谢闻相处不久,但即便当时在平乐县遇上顾家的案子,他也是谋定而后动,更不会将这么大的怒火摆在明面上。昨日他先是不由分说地说自己是为了见魏旭才去的码头,今日又说自己收了魏旭的东西,看到那本《文选》时更是眼含讥讽……
“郎君是否觉得,武人附庸风雅却不得其法?”观棠伸手在那绸子书衣上抚了抚,随后道:“家兄在信上说他特意四处搜罗了一些藏本……只是叫你笑话了,我那兄长自来醉心玩乐,他恐怕不知道这样的绸本只适合摆起来拱着罢。”
见谢闻眼睫微颤,似想说些什么,观棠继续道:“我知道与武将之后联姻,于你这前程万里的文臣而言是有些屈就了。从前在梧州、昭州时,我虽行事大胆了些,但我身后尚有我的父母以及延州大伯父他们,身为经略使夫人,我也算得上是身负皇命了罢?万事我自然会三思而后行。然而你这两日屡屡就我的行径朝我发难,究竟是为何?”
她一口气说完,虽然仍带着怒意,但心中顿觉舒畅不少,却不知她的这番话落入谢闻心中,好像平缓的湖水突然叫一块巨石砸开了水面。
他怎会不知为何?
许是因为方才的一通言语,眼前女子的面容覆上了一层红霞,衬得她更多了几分生机,可这生机映入谢闻眼中却好似锥刺股般的痛。
如此明亮。
又如此蓬勃。
仿佛能照见他心中那片永远也无法驱散的荒芜。
该如何说出口?又该从何说起?
难道要告诉她,自己曾经与她在广陵书院见过面,且当时她誊抄的那句害了范夫子和一众学子的诗其实是自己所作?还是问问她是否知道,那忠翊郎魏旭此番是特意请了旨南下的。
此人身有军功,本可安安稳稳回京做个都指挥使或是一方巡辖,放着大好前程不要,却独独来到这荒僻的广右,为的又是什么?
偏她一双清亮的眸子此刻一错不错地望着自己,方才问自己的时候也十分坦诚,谢闻似无法再直视她,闭了闭眼道:“我从未……从未视你我的这场婚约为屈就。对不住,是我想太多了。”
观棠眼中再次浮起愠怒,只是一句对不住?
她向前迈了一步道:“谢少行,你是否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见眼前人似乎在犹疑该如何开口,观棠心底有了个不好的猜测,因他这两回发怒的节点总与魏旭有关,终是忍不住道:“难道是南下的扈漕军士或是赈灾粮遇到了些问题?是不是魏五哥他……”话说到这里,又突然止住了。
因面前男子深邃不见底的黑眸像是有火光轻轻一烁,观棠眨了眨眼,明明是大白日得,哪里来的火光?
“你想说他如何?”谢闻的嗓音格外暗哑。
“魏五哥他从前是有些不着调……”迎着他像山倾一般压下来的目光,观棠心头微微一跳,魏旭这是真闯了祸?嘴上继续道:“即便他不够周全,也绝非玩忽职守之人。”
“是么。”谢闻的唇角似乎弯了一下,但观棠又觉那是错觉,“你倒清楚他的为人。”
听谢闻如此说,观棠正欲再替他解释几句,却见男子迈了一步向前道:“想那忠翊郎必然十分机敏,毕竟前些日子才带兵击退了藩寇。”
语气淡淡,便是否了她方才的猜想。
听魏旭有如此军功,观棠这才理解为何他有了个忠翊郎的封号。
魏旭是荫补入的仕,然而要得一个正九品的“忠翊郎”武阶,总也要主帅保奏,再经枢密院勘验的实在军功。
她站在那处思索着,并未发现谢闻已经缓步靠近,等再意识到时,便觉自己像是给笼在了一片阴影里,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背后很快抵在了槅扇的雕花木棱上。
见她连连退后,谢闻目光灼灼,仿似有怒火,又仿佛有别的什么在其中强压着,直到两人只剩一臂不到的距离,观棠心底升腾起一丝不安,禁不住道:“谢少行,你……”
“我怎么了?”
太近了,近得能感觉到眼前人从胸腔发出声音时的震颤,甚至能觉察到他的鼻息。
男子垂眸看向她,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叫她辨不清谢闻眼底的情绪,只觉得那双墨色的瞳仁像是深不见底的幽潭,仿佛能将一切光亮都吸进去……
观棠的手忍不住扒在了身后的槅扇上。
就在她感觉周遭的气息都被什么卷席而走,一分空隙都不给她留时,屋外突然传来了达妍昭的声音道:“阿姐!”
女孩轻快活泼的声音反倒像给沸水里投入了一碗凉水,瞬间浇熄了什么,此时又听见屋外有人高声喝止了两句,没叫她就这样闯进屋子里。
眼前人却在此刻倏然收敛了情绪和神色,后退了一步,转眼之间,方才叫她难以呼吸的一切也顿时消散了。
谢闻转过身,目光定在桌上的那本书,道:“往后你若思念汴京风物,或想添置什么书册,大可直言,我会着人去寻。”
还不待观棠说什么,便推门而走了。
过了一会儿,采禾进了屋,迟疑道:“夫人,没事吧?”
观棠低头理了理衣袖和情绪,再抬起头时已瞧不出方才的慌乱。
望着采禾略带担忧的目光,她摇头道:“无事,叫达妍昭进屋来吧。”
只是看着达妍昭放在桌上的字帖时,观棠总禁不住走神,女孩看出来了她的心不在焉,焦躁地拽着她的衣袖道:“阿姐,可不可以?”
观棠回过神,提笔在她的字帖上圈了几个字,在旁又写了一遍,随后道:“好了,三日后再比着我写的这几个字重新誊一遍,这几日给你放假。”
见达妍昭乐得恨不能一蹦三尺高,观棠无奈,却也含笑道:“都说写字不可一曝十寒,一日不练,三日后你便知道什么叫手生了。”
说完这话,想到当时同她说这番话的人,顿觉心头一滞。
达妍昭没觉出她情绪异常,只捧了字帖道:“那我这几日可以去街上玩吗?”看起来像是昨日还没尽兴。
观棠在女孩期冀的目光里缓缓摇了摇头,道:“快要中秋了,宅子里事多,过了这几日得空我再带你上街。”
达妍昭转头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苍梧话,依萝有些忐忑道:“达妍昭说她昨日听说,中秋节当日静江府里会有好些玩乐。”
观棠哪里不知达妍昭什么意思,又突然想到从前在汴京,吃过中秋家宴,父母便会带着她与哥哥出门游玩。
那时汴京御街的灯彻夜不眠,照得阖城如昼。长街两侧的彩楼欢门层层叠叠,点缀着数不清的灯球与锦缎。彩棚上撑着巨大的仙女、玉兔和桂树,通体明灿,仿佛真将月宫移来了人间。
望着满街的灯谜,观晏非要与她比一比谁猜的多。
小孩子一时意气,全家竟都跟着起哄助阵。灯影摇红里,两个半大孩童仰着头,手指点着悬在丝线上的笺纸,一个比一个念得快。直斗到夜深,两个小人倦极,一个伏在侍卫肩头,一个歪在嬷嬷怀里,迷迷糊糊睡沉了。第二日醒来,谁还记得清昨夜究竟猜中了多少?只记得那舍不得吃的兔子糖画在窗边搁了一夜,最后却叫蚂蚁吃了个精光。
说起来,那真是她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
再后来,观晏加入了那些个御街打马的少年郎中,节庆时总早早撇了她与父母。直到那年一个武将之子在京里闹了些事端,大伯父最是审慎,立刻修书提议父亲将他送离汴京一段时日,观棠便也随他一路南下……后来便生出了广陵书院的事端。
等观晏从延州避完了风头,再回汴京,人长高了不少,眉宇间那股跳脱的飞扬气也在军营里磨去许多,性子沉稳了些。她与观晏年岁渐长,再不是从前会为了谁先猜出灯谜而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个孩童了,又不住在一个院子里,观棠也觉兄妹生分,但广陵书院案像是一道横亘在他二人之间的深壑,谁也迈不过去。
今次他托魏旭送了如此多的书册来,恐怕也是担心自己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广右实在无趣,又想到他在信上半是揶揄半是嘱托所写下:“妹婿蟾宫折桂,少年高第,如此才名,为兄在河东亦有所闻。虽未得机缘相见,然以吾妹之□□与玲珑,必能令其芝兰折心,琴瑟在御。至于那些个中馈之事,以汝之智,自当游刃有余。”
然而想到方才在房内与谢闻的争执……她重重叹了口气,终是在达妍昭和依萝殷切的目光下含糊道:“等中秋那日再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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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解v通知】 大家好这里是九尺,很抱歉跟大家说一声,这本书要解v了,编编说应该是本周四前会走完解v流程~ 本书是去年六月底开始写的,中间经历了半年的重写,没想到一年了还没有收尾,所以解v是应该的。 因为是第一本书,非常喜欢这两个角色,中途反而觉得自己写的有点对不起这他们,这段时间也稍稍冷静一下,重新整理整理再上路,一定会把这本写完再开下一本。 最后的最后,非常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包容和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