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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重逢 魏旭话音微 ...

  •   众人吃过饭,正往楼下走,那隔壁雅间的门一敞,里头走出一个穿着华贵的女子,年纪三十左右,面若盈月,但是眉眼冷生生得,像是铜铁相铸。

      观棠抬头稍看了她一眼,很快将目光移走了。

      出了酒楼,观棠领了达妍昭等人去裁秋衣,自己却悄默声换了身夷族的衣服。

      这夷族的衣服多为粗麻所制,色泽不外乎褐、黑二色,穿上身便隐入人海,毫不起眼。换过衣服,观棠又找了块青布裹头,与平日里判若两人,俨然已是个地道的本路姑娘。

      “夫人这是……”钟嬷嬷见状,疑道。

      “栾慧今日到静江府了,我要去码头瞧一眼,你们晚些自行回府吧。”观棠嘱咐完,与齐康、杨季安坐上了太平车,车轴辘辘,载着三人直往东门码头方向行去。

      到了一看,码头果然挤满了漕船,密密麻麻的船桅像是秋日枯萎的枝杈横斜在河道上,两岸的纤夫们正将漕船纤拉进港口。此时刚未时,日头正辣,叫人十分想寻个阴凉处歇息,然而漕船急着卸粮,哪里能停,岸头的监工便只顾着敲铜锣,试图叫那些纤夫将纤绳拉得再快一些。

      见这些精瘦的汉子们竟能将与手臂一般粗重的船绳拖拽挪动,观棠不由道:“我曾听说太祖年间,京东东路又是造船又是冶铁,还有水运牵挽,许多州县的民丁被征调作纤工,工役尤甚,还曾短暂地动乱过。后来便免了京城周边的牵挽差役,从旁路征调……这广右水路繁忙,每个码头恐怕都有上百个这样的纤夫。”

      齐康和杨季安也未曾见过这样的景象,两人一时失了语。

      见这码头实在繁乱不堪,齐康又担心观棠叫有心之人盯上,于是低声道:“夫人,我看这水路和码头门道颇深,不如我去找个伶俐的牙行伙计,请他去探听一下栾慧他们的船在哪儿。”

      这码头旁最不缺的就是牙行,各个牙行大隐隐于市,所做之事非同一般。米粮、布帛、药材,但凡经水路运抵的货物,须先由牙人估价立契,方能入市交易。除此以外,码头苦力、船工、挑夫,皆由牙行编册管理,而哪家商船昨夜悄悄卸下私货,哪处官仓即将开仓放粮,牙行的耳目恐怕比官府还要快上三分。

      于是三人走进一家名叫“广源”的大牙行,店内陈设奢华,两个伙计正围着两位锦衣客商殷勤奉茶。观棠见他们在堂内站了半晌,竟无人上前招呼,只有一个小学徒瞥了他们一眼,见来人衣着寻常,又低头继续擦拭柜台。

      此时齐康眉眼含怒,即将发难,观棠道:“看来此处是空不出人手了,走吧,去旁的牙行看看。”

      三人正往外走,便见一个掌柜模样的人迎着个中年男子走入牙行,此人身着靛蓝绸面直缀,步履沉稳,右手惯性地虚按在腰间,那里悬着串黄铜钥匙,随着步子发出细碎的响动。

      观棠睨了他一眼,直觉此人不是本路人士,便多瞧了两眼,这时三人迈步到了毒辣的日头下,杨季安四下里看了看,指了指一旁一个不起眼的小牙行道:“不如去那里看看。”

      那“盛海”牙行门脸很小,只有一个二十多岁的看铺伙计,见有人前来,伙计立刻从柜面后头走了出来。观棠定睛一瞧,发现他走起路来有些不稳当,像是右腿无法蜷曲。

      身旁的杨季安面带讪色看了一眼观棠,毕竟这家牙行是他指的,这时只听那伙计道:“几位是想问码头的事吧?小人腿脚虽慢,但或能帮贵人省些脚力,少走几步冤枉路。”

      他虽然身子不利索,但说起话来不卑不亢、目不斜视,倒叫观棠起了些敬意,于是开口道:“不知如何称呼?”

      “鄙姓詹,单名一个阶。”

      詹阶一身褐色衣裳浆洗得发白,观棠见他目光清正,心生好感,于是点头道:“詹小哥,我想寻一艘船。”

      其实她今日来码头只是一时兴起,栾慧信上并未提及那艘船适合模样,只知道从昭州离开的时候以及今日抵达了静江府。将情况一一说明后,观棠道:“这艘船兴许尚未靠岸,这样也能找到吗?”

      詹阶闻言似乎并不意外,只问:“娘子是要见船上的人?还是只是想问问船的情况,亦或是……娘子想找人行个方便,叫这艘船早些时候卸下货来?不过恕詹某直言,这几日码头上上下下都得紧着官府的赈灾粮船。转运司的人十二时辰轮值盯着,寻常商船莫说提前卸货,就是想挪个泊位,也得看排岸司的脸色。”

      观棠略思忖了一会儿,道:“既如此,你只肖将船上一个叫栾慧的人请下来与我见一见便好。”

      詹阶点点头,说:“这事儿约莫要耗个把时辰。”似瞧出观棠等人不会在这店里干坐着等,此人又道:“不如娘子申时回来,那会儿我应当寻到人了。”

      众人约好了时辰,观棠见他利索地关了铺面的门,随后拖着右腿走了。此人的步速与寻常人相差无几,很快便消失在攒动的人群里,观棠对齐、杨二人:“这人倒有些意思。”

      齐康道:“能做牙人的人,自然各个都是人精。”

      观棠听他语气颇有些不以为然,倒也不在意,三人在码头一角停驻,与不少百姓一道看那漕船卸粮。

      不远处,漕船船头立着排岸司的官吏手执凭信,口中唱着数,待脚夫来接粮包时便掷给他一枚凭信。随后脚夫扛着粮包来到岸上,将凭信交给转运司书吏,后者核完数目无误,在旁候着的厢军便用刀刃划开粮袋,倒入官斗中。书吏取长木条平刮斗沿,随后开斗卸粮,那斗下有官府的粮袋承接,重新封袋后,这粮便被搬到了一旁的太平牛车,等着运入仓廒。

      整个过程极为繁琐,涉及数司协同,却又井然有序,叫观棠一时看入了迷,这时,忽听“砰”一声闷响,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原来他们面前一艘正在卸货的漕船突然倾斜了船身,乃至于那长长的桅杆撞上了另一艘漕船的桅杆。

      没过一会儿,便见一位将领带着几个兵卒匆忙赶到此处盘问情况。此人穿着山文甲,头戴一顶凤翅盔,盔缨随着江风猎猎而动。

      他们几人站得远,看不清这人的模样,只觉他身姿挺拔,又有盔甲护身,颇有些不怒自威,其后紧随的亲兵也皆着轻便的皮甲,外罩绯边战袄,步伐整齐划一,与码头上那些个本路厢军简直判若云泥。

      杨季安道:“这几人不像是本路厢军呐。”

      齐康熟谙军队事宜,道:“应当是禁军的,打头那人瞧着是个武官。”

      观棠心道,看来此次赈灾粮南下,官家很是重视。

      这时,岸边排岸司的官员正朝那将领躬身道:“卑职参见忠翊郎!”

      魏旭的深眉微挑,眼光扫过漕船与不远处混乱的人群,对排岸司诸人视若无睹,只冷冷地抛出一句:“给你半刻钟,驱离岸边这些看热闹的闲杂人等。”

      很快便有那衙役带着木棍上前驱赶人群,齐康见状,连忙护着观棠离开岸边。

      几人回到盛海牙行,本以为铺门仍闭着,没想到店门大开。观棠心中一喜,以为栾慧到了,大步往里一走,却见里头只站着个面生的中年男子。

      这人见到观棠等人有些愕然,很快上前道:“几位可是要打听船期、雇车马,还是要寻可靠的脚力?这码头上下,无论官漕私贸,小的都能代为打点,保管教诸位省心省力。”

      他这长串话像是背诵自如,观棠道:“我们几刻钟前请你店内的伙计去寻人,可否在这里等他回来?”

      “伙计?”中年男子疑道。

      观棠与齐、杨二人对视一眼,说:“此人自称詹阶。”

      那中年男子很快反应过来,拍了拍前额道:“瞧我这记性,叫诸位见笑了。这几日漕粮抵港忙得脚不沾地。我这牙行原来看铺的伙计家中有事,告了几日假。那詹阶平日就在码头做杂工,我便请他来帮着照看半日生意。”他说话时目光在观棠面上一转,见她身后的齐康面色不虞,踌躇道:“可是那小子有哪里招呼不周?若是误了几位的事,陈某在这里先赔个不是。”

      “所以他并非牙人?”齐康问。

      男子含糊道:“这詹阶他腿脚不大方便,就……”

      想要在码头上做个正经牙人,无非两条路,要么有足够的资财人脉作抵,要么有牙行愿意出面作保,如此才能在官府领到那象征身份的官牙身牌。听这掌柜话中之意,詹阶竟连个牙人都算不上,齐康拧眉道:“他方才并未说自己不是牙人,但揽了我们的事……”

      “无碍,”观棠开口道:“我们在此等等罢。”

      那陈掌柜在码头上日日招呼人,见观棠虽然身着一身夷族服饰,身旁跟着的两个人瞧着却身手不凡,尤其那年长男子像是行武出身,心下更觉这几人来历非同寻常,于是呈上茶水请他们坐下稍候,又花了个铜板找来一个在码头干杂货的人去打听詹阶去何处了。

      观棠气定神闲得,齐康却有些坐不住,起身在铺面门口来回踱步,过了一会儿,他脚步猛地一顿,转身快步进屋,低声对观棠道:“那詹阶领着栾慧往这边走了。”

      杨季安听见,走出店喊了声:“兰二哥!”

      栾慧一路跟着跛腿的詹阶本十分犹疑,如今见到杨季安现身,松了口气,快步上前。

      到了牙行内,陈掌柜立刻将詹阶揽着给观棠赔罪,观棠忙道:“不必,他虽不是牙人,但却替我办了事,我也占了你家铺子这半刻钟。”又令齐康分别拿了二十文给陈掌柜和詹阶,随后同栾慧离开了铺子。

      没走几步,詹阶却追了上来道:“娘子,往后若有需要使唤的,可去那工筹房寻我。”

      齐康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广盛牙行,哼一声抱臂道:“你这岂不是截人家正经牙行的生意。”

      观棠示意齐康稍安勿躁,对詹阶道:“你平日里会在工筹房里做事?”

      “也就帮着算算工筹,打下手罢了。”詹阶回道。

      “你会算筹,说明你通术数?”观棠稍稍抬眉。

      “是,从前跟过一个账房先生。”

      观棠听罢,颔首道:“我知道了,若到时有需要,我会去请人找你。”

      詹阶拱手躬身行了个礼,不再多说什么。

      几人离了牙行的那条街,找了家向着码头的茶铺坐下,叫了油茶面和一些吃食,观棠问栾慧:“这一路可还太平?我瞧着那些漕船还要卸个三两日的样子。赈灾粮事大,恐怕这几日辛苦你们等等了。”

      栾慧道:“还算顺利,郎君派来的人确实非常有经验,这一路北上多是逆江而行,沿途许多处都要靠纤夫拉船,各处漕帮占着水路,每过一道都要收些个过路费,全靠这朱达志从中斡旋,也叫我习得不少。”

      听栾慧突然提到谢闻,观棠心头微微一跳。自从那日在书房与他争执过后,她已经数日没有在府上见到他,也不知是谢闻有意回避,还是实在忙碌。

      然而过几日便是中秋节,谢府必然要设上一顿家宴,到时候两人怎么样都会在饭桌上相见。就算这两百石粮食一时半会儿入不了常平仓,到时候她也需为着朱达志这一路来的帮携向他道一声谢。

      在心底轻叹口气,面上倒不显,几人在茶棚里又说了会儿话,观棠叫齐康留下些钱财给栾慧,眼下临近中秋,说不准他们要在船上过节了,到时候买些酒菜犒赏那些个艄公和水手。

      一来二去,日头已经西斜,填满了漕船的江面水隙间露出些洒金似的光,几人将栾慧送上小船,观棠转身让杨季安去雇个马车打道回府。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码头繁忙,杨季安去打了一头,回来说车行里竟一架马车都不剩了。

      “实在不行就赁马吧。”观棠道,“此处离谢府太远了,总不好再雇牛车。”

      她正嘱托着,未曾留意身后有几人踏着脚步声走近,江风将那甲胄的金属摩挲声掩了大半,待观棠觉察到眼前齐康和杨季安都变了神色,这才倏然收声回头。

      晚霞给来人身上的玄铁甲镀了层刺目的光,她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却见面前的男子取下了凤翅盔,几缕被汗水浸湿的黑发贴在额角,一双眸子格外明亮地望着她。

      “当真是你……”魏旭话音微顿,手中金盔的缨穗随风轻颤,“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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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解v通知】 大家好这里是九尺,很抱歉跟大家说一声,这本书要解v了,编编说应该是本周四前会走完解v流程~ 本书是去年六月底开始写的,中间经历了半年的重写,没想到一年了还没有收尾,所以解v是应该的。 因为是第一本书,非常喜欢这两个角色,中途反而觉得自己写的有点对不起这他们,这段时间也稍稍冷静一下,重新整理整理再上路,一定会把这本写完再开下一本。 最后的最后,非常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包容和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