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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吵架(二合一) “若无陛下 ...

  •   观棠好几日未见栾慧,原先与她身量相当的人瘦了一圈,好像个细竹竿子。

      “幸好狄叔备了水,让我涮干净了才来见夫人,那牢里太臭了,再待几天我就真腌入味了。”他倒又开起玩笑来。

      观棠细问了他一下如何被抓的事情,栾慧说:“是寻商船的时候撞上巡检司的。有个船家去过几回笠城国,人看着也不错,我正想着要不要定下此事,结果倒好。”

      观棠道:“也许是巡检司一早就盯上了你,就给船家也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你将他的名字写下来,我让狄叔去问问什么情况。”

      栾慧依言照做,待狄良记下船家形貌、取走信息离去后,观棠又提到过段时间去玉州的事情。

      “夫人,我跟着你一道吧。”

      “不用,你这一番折腾,还是将养几日吧。”观棠笑了笑,又说:“齐康也回来了。”

      说到齐康,便想到去梧州送信的杨季安,栾慧道:“离开梧州也有将近一个月了,不知那里各处如何了,还有赵队将他们……”

      提到水寨众人,毕竟那几日一同经历了生死,观棠点点头,准备等谢闻晚上回来再问问,想到这里,心下却又有些不适。

      她应当不是在期盼谢闻归府。

      思及此,观棠就着方才狄良用的墨水提笔道:“我姨母来信,有一批粮近几日就会到昭州,过几日可能得劳你去平乐县候着。这些商船只管运道广南域内,再往里走,就要换本地的纲户了。”

      “这些都是要运往戎墟水寨的吗?”栾慧问。

      “不,这两百石粮食我打算并入常平仓里,另有两百石从康州运来,可直抵戎墟水寨。”观棠边说边写下委托栾慧提取货物的书信,随后又盖上了自己的小印。

      大兆建国初,南北未定,战事不歇,朝廷便在局势稍安的北方几路设了广惠仓,用以赈给流离,抚恤百姓。随着国家渐安,广惠仓转而成为了重要的粮储仓,不过非大灾大难时不会开仓。

      新帝为推行新政所设的常平仓,又是另一种粮仓,旨在平抑粮价。每逢丰年谷贱,便由官府出资收储,使农人得利。若遇灾年价高,则开仓抛售,以破商贾囤积居奇之局。

      提出此法的新党党首孙向愚曾说过,广惠仓只能一时疗饥,无法固本,但只要有常平仓在,便可控四时粮价,保大兆国祚百年。

      谢闻兼领提举常平司,初来广右时,除了整肃军务,其他时间便都在忙于各州县常平仓的建立,观棠想,之前借粮承了他这么大一个情,添两百石粮食到常平仓里便也算还了债。

      晚上在前厅用饭时,观棠向谢闻提出了她的安排,谢闻执着瓷勺的手稍稍一顿,随后便听他道:“我原只给了你一百五十石。”手里仍在搅动着碗里的清羹。

      “是,但如今各州缺粮,我想这两百石于你多少有些用处,余下两百石我也已筹措到了,会从广南东路送抵水寨。”

      谢闻听她说完,缓缓放下勺子,目光自她面上一扫,淡淡道:“知道了。”

      那声音里辩不出喜怒,观棠捏着筷子的指尖不由地紧了紧,但还是踌躇道:“还有关于戎墟水寨的事……”

      “役满之人,皆已按例编入各州厢军。”谢闻似看穿她的念头,说到此处话音微顿,状似不经意道:“你关心的那位赵队将,如今已是水军节级,兼着水寨主监的差遣。”

      观棠一直好奇以赵令羽之资是如何被投身到这广右水寨的,见谢闻神色清冷,便将话又咽了回去。

      其实谢闻此刻是在强压着心绪,因为他白日里得知了另一件事。

      为将栾慧领出来,他便主动去了趟州府见了刘弢。

      此人似早已料到他会来访,令人呈上茶点,随后又秉退左右。

      见礼寒暄过后,刘弢唇角含着一丝微妙的笑意问他:“大人可知京中近来的消息?”

      谢闻以为他要说二皇子一事,神色立刻冷了下来。

      刘弢与他同列而坐,捧着茶盏漫不经心道:“说起来,梧州的新任父母官过几日就该到了。”他吹开浮沫,忽然抬头,眼底精光一闪,“谢经略就不好奇,来接徐继昌这个烂摊子的是谁?”

      谢闻原以为此人会是孙向愚身旁的新党人士,见刘弢神色,心中一沉,果然眼前之人很快道出:“枢密院兵房副承旨,李文敬。”

      听到李文敬三个字,他脑海中立刻掠过此人履历,不待细想,刘弢便又道:“一个在枢密院兵房坐了整整八年冷板凳的人,可经他手核销的每一笔西北军资,账目都清楚得吓人。”他看向谢闻的目光微烁,说到这里,两须攒动:“去岁稽查京西两路禁军兵械库存,便是他的手笔。三个月,查出亏空甲胄三千套,上上下下牵连数人,就连武定侯府魏家都卷入其中,说起来,也算是得罪了不少人。”

      刘弢说罢,看着眼前这个年岁与自己儿子相仿的经略安抚使,心中冷笑,随后道:“这人此番外放,名为平调,实际上又补了知州要职。谢大人,广右这地方,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呐……”

      谢闻自得知了此事,便觉心弦被骤然拧紧。

      原以为拔除了徐继昌这么一颗烂牙,孙师便能趁机安插一位新党的同僚来此,梧州得控,摆脱了腹背受敌……如今来看,不知是他太天真,还是新党势薄,眼下逢官家丧子,恐怕是不愿见朝纲动荡,这才同意了将此人派来。

      他来此任经略安抚使,虽可凭符节调动辖内各军,但那至高的调兵权却始终由枢府所控。

      刘弢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他,无非是想叫他知道,新党若以为能借推行稻改在广右掀起风浪,实在天真。

      一顿饭吃到最后,屋子里反而愈静。

      下人收走桌上的碗碟后,狄良端上漱口茶水,谢闻揉了揉眉心,掩去眼底的倦意道:“静江府军务积压,这几日有些脱不开身。”他顿了顿,又说:“先前答应陪你去玉州的事恐怕只能作罢了。”

      观棠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后道:“你放心,我会顾好自己的。”

      品着茶水的苦涩,谢闻低笑了声,说:“是,你世事洞察,不用旁人操心。”

      观棠不知他突然说出这话是何意思,直愣愣地望着谢闻,后者见状,放下茶杯道:“我听说你与谏议大夫陈家的女儿关系十分好?”

      “姌娘?”观棠也放下了茶杯,“她怎么了吗?”

      “与她无关,只是……去岁我似乎在陈府见过你。”

      观棠听罢,眼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后又似回过神,说:“我去延州之前确实去过一趟陈府,那时候姌娘还让我……”

      话说到这里,他二人便都心知肚明了当日的情景。

      难掩面上的讶异,观棠心口也砰砰直跳,于是抬手去握茶杯。

      谢闻唇角微微一敛道:“当日在芥园的时候,攸同问我们,可知芥园之名是如何起的?”

      观棠垂着头“嗯”了一声,低声道:“那日你们诸多进士在场,应当很快都知晓了吧?”

      谢闻缓缓摇头,将当日几人的说辞说了一番,这时观棠抬起头,甚怪道:“所以只有你一人猜出来了?”

      谢闻轻轻咳了一声,说:“当日攸同还说,不只我一人答对,还有一位姑娘也曾猜出芥园名字的典故。”

      观棠点点头,似觉得理所当然,见谢闻看着她的目光沉沉,其中又好似带着一丝哂笑,这才突然反应过来。

      也不怪她没有想到他口中的姑娘是自己,陈姌的及笄礼都过去快两年了,而且芥子投针这一典故,闺秀们在后宅日日抄经,大抵也都知晓。当日是因为魏幼茵还有在场的几位姑娘互相熟识,她即便说出来也称不上卖弄,这才松了口。

      辗转到最后,此事竟传入了谢闻耳中,实在是……出乎意料。思及此,观棠很自然地感叹了一句:“没想到我们婚仪之前便见过面。”

      听见她这话,谢闻放在桌上的手倏然一紧,随后他起身道:“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你自便吧。”

      观棠被他这忽冷忽热的态势弄得有些奇怪,于是也站起身道:“那我就回西屋了。”

      领着采禾往那主院爬了几步,仍觉谢闻今日有些奇怪,于是又寻来栾慧问了问,是不是从牢中接他出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栾慧眨了眨眼道:“夫人,我是由狄叔领回来的,并未见到谢大人。”

      观棠便不好再说什么,让他早些休息。

      到了亥时末,观棠往日在这个时辰都已经入睡了,不知为何却怎么都睡不着,翻了个身从床上爬了起来。采禾一直听着里屋的动静,于是趿着鞋举着烛台进屋道:“夫人,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观棠一时哑然,不舒服?是有些不舒服,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或许是小日子近了吧。”她含糊道。

      采禾点点头,说:“要不我让厨房煮碗红糖鸡蛋来?”

      观棠摇头拒了,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谢闻回东屋歇下了吗?”

      谢闻饭后便去了书房,似乎一直未曾回后院。

      采禾闻言穿好衣服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道:“夫人,小厮说郎君还没回来。”

      她坐在床畔定定地想了一会儿,随后抬起头对采禾道:“你让厨房做些宵夜送去书房吧。”

      采禾便放下烛台出去了,只是才走出去没两步,迎面便在那主院的月洞门下撞上何昉。

      “采禾?”何昉惊讶道:“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可是夫人有事?”

      “没有,只是夫人让我去厨房给郎主安排些宵夜。”采禾答道。

      谢闻那会儿用过晚膳急迫地去了书房,并未来得及更衣,狄良见他似要埋案到后半夜,便让何昉回来拿几件衣服给郎君换下。听采禾这么一说,何昉本想说郎君从不吃宵夜,他向来嘴比脑子快,此刻不知怎的,竟生生住了嘴。

      一路疾步,来回气喘吁吁到了书房,谢闻正解着革带,见他如此,低着头道:“路上踩着大虫了?”

      这院子新辟的时候有一窝蛇,偏偏何昉十分怕蛇。

      “不是,郎君……”何昉正想说什么,突然又想,此事若他提前说了,郎君不吃宵夜,是不是就要派他去拒绝夫人了?

      便狠狠咽了口唾沫,说:“好像是见着了一条蛇。”

      一个晚上,竟能将到了嘴边的话死死压下两回!何昉想到这里,恨不能立刻去狄叔面前邀功。

      谢闻见他脸上神色变怪得很,轻笑一声说:“好了,衣服放着,你出去吧。”

      何昉点点头,又将屋子里的灯油又检查了一遍,这才走出去阖上门。

      谢闻换过常服回过头,烛火将那案头堆积的公文影子打在墙上,好似一片墨山。他方才翻开几本关于常平仓廪的,不是请拨钱粮,便是奏报存粮不继。

      常平仓虽在各州县建成,但大多空有其表,而今秋收在望,像梧州这样的产粮重地又因水患几乎秋收无粒,他奏请调粮的折子恐怕还堆在官家的案头,旧党派遣李文敬南下的任命倒先明了了。

      由此,他才想到那芥子投针的芥园典故,在饭桌上与观棠说了。

      原想同她再多说几句,却突然被那句“婚仪之前见过面”打断了一切。一瞬间,仿佛被堪破了什么,谢闻当时只感觉到一丝难以言喻的羞耻。

      这羞耻不是她带给他的,而是他突然意识到,这些年他将她深藏于心,并非全然出自当时得知广陵书院案后强按在她身上的那抹恨。

      在扬州的那段时间,那对延州而来的兄妹,那个他无法忘怀却又不敢承认的初见……经年的怨憎如迷雾渐渐散开以后,他仿佛看见了他和她命运相连的伊始。

      掩去心底的仓皇,他赶忙离开了饭厅。

      重新在案头坐下后,灯油晃动下,谢闻的心渐渐平复,这时,突然听见屋门被轻轻叩响。

      “怎么?”他笔下未停,随口道。

      “是我。”

      女子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谢闻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颤,便见一滴墨落在了纸面上。

      谢闻恍惚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眼下屋内外一片静悄悄,反倒将门口的响动衬得真切。

      搁下笔,起身去开门,正对上她立在浓浓夜色里的模样。

      谢闻喉头一紧,道:“你……”

      观棠稍稍侧了侧身,露出站在她身后提着食盒的采禾,坦荡荡道:“我见你晚上只吃了几口,令厨房煮了些燕饺。这是薄薄一层面皮裹了肉馅,吃了不会叫你犯困。”

      她说罢,转身接过食盒,又只是要递给他,嘴上道:“狄叔说你的书房不爱叫旁人进,我就不打扰了。”

      谢闻并未伸手去接,开口道:“何昉。”

      何昉应了一声,暗道不好,怕是郎君要数落他了,怎么没将他夜里不吃东西的事情告诉夫人,正忐忑地躬着身子靠近屋门,却听谢闻道:“你去把案几上的灯点了。”

      何昉有些怔愣,随后忙不迭点头进屋。

      观棠有些讶然地挑了挑眉,面前男子却道:“你进屋吧,正好我有些事想同你说。”

      闻言,只得抬脚迈进屋子。只是才跨进门,谢闻突然伸手过来拿食盒,手心微热,从她的手背上拂过。

      她只得故作不知,假装好奇他的书房将头转向了一旁,很快看到书案上那些公文,有些咂舌道:“你日日都要批阅这么多公文?”

      谢闻轻笑一声道:“你不如说,这广右怎会有这许多公文。”

      观棠忙道:“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谢闻说:“久未回静江府,是会如此。”

      何昉点上灯便悄然退下了,他二人在宽榻的一左一右坐下。

      那榻足有一人身长,平日里若谢闻批复公文到夜深太乏了,便也会在这里小眠。宽榻一边挨着一扇窗棂,不知是哪处屋檐下的灯火,引得数茎芭蕉的影子打在那糊窗户的藤纸上,风过时摇曳摆动。

      观棠收回目光,案几那头,谢闻打开了食盒,边将里头的碗碟拿出来边道:“晚膳时我忘了问你了,那两百石粮食你是从哪里运来的。”

      “荆湖南路。”

      “到昭州?”

      观棠点点头,以为他有旁的想法,有些不安地等着他的下句,便听谢闻道:“我手下有个人名叫朱达志,他从前是跑漕运的纲户,这件事我让他去办,你把提货的文牒留下,不用操心了。”

      观棠心道,这样倒真省了事,于是点头说:“那就多谢你了。”

      “你要添常平仓,此事我应当谢你。”他说罢,舀起一枚燕饺送入口中,随后有些惊讶道:“这是鱼肉?”

      “这是江鱼做成的鱼糜,又加了些山药粉。”观棠见他连吃了几口,心下暗忖,果然晚膳时他并未吃好,但不知怎的突然就离席了。

      暖汤下肚,谢闻感觉心头舒畅不少,于是放下勺子道:“还有一事。”

      观棠见他如此,便有些正襟危坐。

      “递补徐继昌的人下来了。”

      观棠许久未听见这人的名字,一时无言,又想,她离开梧州都有一个月了,那梧州知州确实也该下来了,但见眼前的谢闻神色不明,于是开口问:“是何人?”

      “枢密院的兵房副承旨,李文敬。”

      枢密院的人,看来旧党又了他们先一步……观棠心道,难怪他吃饭时心事重重,又暗暗松口气,原来不是自己席间说错了话。

      谢闻见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后又定了心神的模样,不知她在想什么,便问:“你知道这人?”

      观棠颔首:“有所耳闻,据说此人精通术数,去岁查京西两路的兵械库时,他凭着一纸一笔就将那陈年积弊的账目掀了个底朝天,逼得魏伯伯不得不从京西西路连夜赶回京里灭火。”

      “武定侯魏兆?”

      见观棠点了点头,面上似有些不自然,谢闻倏然想起他去年打探她消息时,德庆曾说过一嘴她与武定侯的嫡次子有娃娃亲,好似被什么敲击了一下心房,他垂眸低声道:“你们家与魏家倒是关系要好。”

      “文官清流同声共气,自成一派,京中尚有些根基的武将世家自然只能抱作一团。”

      见她说得漫不经心,那小几上的火光又映得她明媚的容颜愈发鲜活灵动,谢闻心下一悸,几乎是脱口而出道:“你与武定侯府的嫡次子曾有过婚约?”

      话才出口,便觉失言,但见对首的女子似也被他这番话打了个措手不及,神情一凝,僵硬道:“你……你从哪处听来……”

      烛火在她微微闪烁的眸子里跳动,映出几分少有的无措。

      谢闻凝视片刻,忽然道:“所以是真的。若无陛下赐婚,你便会嫁入武定侯府。”

      这番话像根针骤然刺向那段难堪的回忆,先是母亲瞒着她去试探武定侯府的亲事被拒,没过多久,又在幼茵姐的家中不由分说地被魏旭堵了一回,前前后后,竟无一人愿意好生过问一下她的想法。

      见面前的谢闻言辞笃定,一丝疲惫感涌上观棠的心头,再出口,声音也像案上那碗渐冷的鱼汤一般:“想来京中无秘事,你我二人被官家赐婚以后,你们的人怕是将我与观家上上下下都查了个清楚罢。”

      说到最后,面上已难掩讥诮之意,她蓦地从榻上起身,不想叫他瞧见自己此刻的神色,于是走到那堆满案牍的书桌旁,背对着谢闻道:“我与魏家的纠葛,是不是也曾被誊在白纸黑字上,搁在你的案头……”

      说罢,她转过头看着谢闻。女子清凉如泉的眸子里晃动着火光,却叫谢闻想起自己当年确实一直在令人打听观家的事情,若她说得稍有差池,他兴许都能辩驳上两句,眼下喉头却像堵了块石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观棠见此,面上露出一丝了然,眼里的情绪渐渐散去,声音也彻底冷了下来:“看来文官都是同样的做派,事事俱要盘摸清楚,人人皆要为你们所用。”

      谢闻神色凛然一变,因她已经站了起来,不得不仰头望着她道:“你这番话是否太过武断?”

      想到晚膳时他那忽冷忽热的态度,观棠深吸一气道:“谢少行,这桩婚事非你所想,亦非我所愿。我不知你当年打听的事情到底如何,既然如今我站在你面前,大可同你直说。当时是我母亲有意将我嫁给魏五哥,但武定侯府回绝了这门亲事。”

      这话落到了谢闻耳中,便是观棠也曾抱有嫁入魏家的念头。

      胸口仿佛被一方陈年的石磨死死压住,但又非要强扭着转动,谢闻想,也许那时陛下便有意赐婚,武定侯得了风声才回绝了这桩儿女婚事,再后来,那失意的魏小郎君便去了信安军……魏五哥,她叫他五哥,他二人自幼青梅竹马相伴长大,应当十分亲昵……

      烛火在狭小的案几上簌簌跳动,将两人拢在光晕之中,影子在窗子上偎依得如同交颈,但他二人的心在那暖煦的烛光照耀下却愈发地冷了。

      观棠率先开口道:“夜深了,我想回去歇息了。”

      谢闻静坐原位,看着对面窗棂上错开的人影,沉默半晌,起身道:“我让何昉掌灯,给你照路。”

      “采禾在便可。”

      她说完便屈膝行礼,显得疏离而僵硬,但很快转身离开了屋子。

      谢闻听着脚步声渐远,随后门被阖上,将屋内外再次隔出了一片清寂。

      过了半刻钟,何昉进屋挑灯剪烛,到了案前低声问:“郎君,要不要歇息了?我去命人备水。”

      桌案上的烛光豁然一亮,但谢闻在文书前头也未抬道:“今夜歇在书房,你将榻上收拾妥当。”

      何昉身子一顿,低低“哎”了一声。

      观棠回到西厢也很快歇下。

      然而躺下以后,在榻上左右翻腾却难以入眠。

      她不知自己方才为何在书房那般失态,只是一想到自己与他成婚之前的往昔被夹在那书案上成山的书册之中,便觉指尖发凉,一刻都无法在那书房里待下去。

      未曾想回到静江府以后,她面对谢闻却比在梧州官驿的那段时间还要难捱。带着这样的沉思入眠,隔日醒来,观棠仍觉得十分疲倦,幸而听说谢闻一早便出了门,她能安然吃个早膳。

      用过饭后,狄叔来报:“夫人,朱达志在前院候着,说随时等您召唤。”

      观棠愣了片刻,才想起来这人是谢闻昨夜提及的。她昨夜和他吵了那样一架,本想回绝不见,又觉这朱达志实数无辜,不过是听命行事,于是换了身衣服去见了,又叫来栾慧引二人相见。

      过了两日,朱达志与栾慧便动身往昭州去了。

      这两天谢闻鲜少与她在府上打照面,想来那梧州的通判和六司递补诸事劳身劳神,他回府的时辰几乎都过了亥时。

      观棠知道通判一职多从本路拔任,让了旧党那样大一个知州的位置,制衡知州的通判等职他总得牢牢握在手中。

      总之,谢闻那边忙着添置人手,她自己屋内同样。

      在狄良的帮助下,观棠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给达妍昭作伴。女孩名叫依萝,母亲是夷人,会苍梧话,父亲据说是汉人,因此汉话能应对自如。观棠又挑了一位通晓文墨的教书先生,叫房内的几个年轻姑娘一道习字读书。

      如此忙忙碌碌,日子转眼过去,因快到八月十五,钟嬷嬷劝观棠过了这个中秋再出发去玉州。

      “夫人,路上赶得再紧,到了那边也是佳节前后。郎主独自在静江府,咱们若这时候匆匆离开,实在显得刻意……不如安安生生过了这个团圆节再动身?”

      这几日谢闻早出晚归,虽然她知道这谢府有她无她无甚区别,但钟嬷嬷所说不无道理,静江府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她与谢闻的动静,于是最终点头同意了。

      八月十一日,栾慧带着那两百石粮从昭州到了静江府,只不过人没回府里,先叫人递了话,说正巧赶上朝廷拨的赈灾粮同一日抵达,河道叫几十艘漕船堵得严严实实,恐怕还得等几日才能卸货。

      观棠边折着手中的信纸边想,不若趁此机会去码头看看?

      自来静江府,除却上回应韦府的邀约出了趟门,她便一直待在谢府。一来是从汴京带来的东西在路上丢了许多,重新添置和登记造册颇费了些时日,二来,即便府上诸事再有狄叔给她管着,庶务还是要过问一二,因此这些日子竟忙得有些足不出户。

      齐康见她神色不明,疑道:“夫人,栾慧他们是不是遇上什么难事儿了?”

      观棠回过神,将信递给他道:“没什么,你去同狄叔说一声,我想带达妍昭她们出门转转,领略一下这静江府的节庆景象,请他安排些车马。另外午膳也不必预备了,我们就在外头用。”

      因栾慧不在,只有齐康和才从梧州回静江府的杨季安,狄良得了消息,额外又添了些有身手的家丁随护女眷们。到了街上,许是快到中秋节了,摊铺前堆着红澄澄的石榴,还有梨、枣、橘等,再合着门脸上悬着的各式灯球,色彩浓艳,喜气洋洋。

      “跟汴京实在没法比。”

      马车内,钟嬷嬷望着街上那些个身着奇装异服的夷族,边说着边撇了撇嘴。

      观棠道:“虽不及汴京繁华,但作为广右首邑,倒也十分有异趣。”

      这是达妍昭第一次离开谢府,又有观棠和依萝作伴,十分欢喜,下了马车以后,一路上瞧见些新奇玩意儿都要指给观棠看两眼。

      因前几日谢府收到了不少中秋节礼,其中二人的长辈亲友也送来了许多物什,观棠知道这些说是节礼,更多的是作了他夫妻二人的新婚贺礼。趁着这趟出府,她便准备寻些广右风物作回礼。

      起初还在犹豫该置办何物,到了一处珠玑行,观棠一眼便被铺子里圆润的南珠攫住了,这合浦海珠粒大珠虹,可以说在汴梁也难以得见。于是挑了几匣子,准备给她家中的长辈还有谢闻的母亲、舅母各送去一匣。

      就这样,一转眼便到了午时,众人找了处酒楼用饭。

      他们一行女眷都是生面孔,又有家丁护卫,酒楼的掌柜许是瞧出观棠身份不一般,亦或是猜到她是何人,忙不迭将众人请到了楼上的雅间。

      此间隔壁,韦家远嫁后又回到静江府的韦大姑娘,韦连华此时正坐在桌案旁,接过对首之人递来的信笺,目光懒懒扫过。

      她一目十行,目光渐渐凝聚,旋即将信纸往案上一按,蛾眉微蹙看向眼前人:“区区两百石粮,何至于如此大费周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吵架(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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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解v通知】 大家好这里是九尺,很抱歉跟大家说一声,这本书要解v了,编编说应该是本周四前会走完解v流程~ 本书是去年六月底开始写的,中间经历了半年的重写,没想到一年了还没有收尾,所以解v是应该的。 因为是第一本书,非常喜欢这两个角色,中途反而觉得自己写的有点对不起这他们,这段时间也稍稍冷静一下,重新整理整理再上路,一定会把这本写完再开下一本。 最后的最后,非常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包容和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