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穿衣 夫君纳妾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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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的手掌环着她的胳膊，就好像握着的是一截枝条，随时可以将其折断。
观棠心如擂鼓，虽然被谢闻攥着，却并不敢回头去看她身侧之人。
“你酒醒了吗？”男子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有些暗哑。
他们先前说了那么多话，她自然酒醒了，可是观棠也知道，谢闻并非抛出了一个等着她回答的问话，果然，男子很快继续道：“你想让我带别的人入府？那你呢，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观棠听到这话，怔愣片刻，回首道：“什么意思？”
就在迎上她目光的刹那，谢闻动作倏然一滞，随即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猛地向后撤开一步，松开了钳制的手。
“夜深了，各自歇息吧。”
男子转过身，不再让观棠看见他的神色，后者便也落荒而逃地离开了屋子。
待屋内只剩下烛火的脆响，谢闻掀帘上床，抬手的刹那，帐内似乎还有一抹女子的馨香。他动作一顿，最终在床畔坐下了。
望着地上晃动交叠的火光与烛影，男子低笑一声。
自来此地，明里暗里打探他后宅的人便没断过。谁都知道观棠是官家御赐，他二人新婚燕尔，自是无人敢明目张胆地往他跟前塞人。但总有一些心存侥幸之人，寻机将劳什子远方表亲、自家女儿送到他眼前来，好搏一搏前程。
她曾说，做夫妻不如做商贾，两不相欠各自轻松，殊不知世间最精明的商人都在这官场之中。
与人行事，钱财驱使为下，若能让某人承了那份“情”，深陷其中，从此便只能身不由己任凭他人摆布了。
所以，当他的新婚妻子今夜劝他另寻同榻之人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并非设身处地地想到他自己，而是……她想要什么？
她提出让他与别人同塌而眠，那她呢？她是否也想要寻一个人睡在身侧？只不过那人不是他。
就连他母亲那样豁达之人，也曾说过，人心经不起试探，即便是世间再恩爱的夫妻，也容不下第三个人。
但是当他真的问出那番话以后，她回过头看向他的眼神却又狠狠刺痛了他。
作为女子，她怎会不理解夫君纳妾于正妻的含义？那一刻他很清晰地意识到，她提出这一切的时候，不是从未想过自己往后的处境，而是她从始至终都未曾将他置于她的那番“处境”中。
这世间天高海阔，她像是能够自由翱翔的鸟儿，也像是肆意驰骋的马儿，并不会被困于只有方寸之地的某家后宅。仅南下这一路她所历，就已经不知道超越多少人了。
除此以外，她的学识和胆魄不输他在官场上结识的诸多男子，她的出身即便不是那些个受人敬仰的清流世家，但也是武将高门。
她有钱财，有家世，还有卓绝的容貌。若非圣恩浩荡，他永远只会是那个被毁掉历纸，抱着包袱仓促离开广陵学府的学子，而她却从始至终都是高贵的观氏女。
去年的金明池畔，琼林设宴，假使当日在御街行马的不是他谢少行，而是什么李少行，张少行，只要得陛下堪用，只要得新党提拔，那她也就会成为李夫人，张夫人。
就连蒋衝和刘弢看得都比他分明，费尽心思要见她一面，因为在这御赐的姻缘里，无可替代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想到这里，谢闻愈发心中酸涩。
这就是他与她之间的天堑吧？她的天地太广，广到可以轻易将他纳入其中，也自然而然可以将他排除在外。
大婚之夜他所说的“实若参商”，如今便像是万箭齐发，通通扎到了他的身躯里，乃至于未来每行一步，都会浑身剧痛，鲜血横流。
到头来，原来她才是那个最精明的商人。
谢闻原已褪去鞋袜准备上床，想到这里，倏然起身去吹熄烛火。他一路赤脚走到屋外，那石砖的冷意突然窜上心头，令他想起方才掌心握着的温热脚踝。
念头一起，鼻息忽然变得有些烫人，谢闻加快了脚步回到了床上。
只是床帘微动，好半刻才停歇。
第二日，观棠是被钟嬷嬷唤醒的。
她才漱了口，钟嬷嬷便递来一杯温咸水，要她一气喝下，梳理脾胃。
艰涩咽下后，观棠刚想说什么，钟嬷嬷递来一个眼色道：“夫人，郎君等着你用早膳呢。”
脑海里涌起昨天夜里发生的一切，她张皇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采禾，见后者手里捧着罗裙，一声不吭地只望着她，只得品着口中的咸味，沉默地梳完妆换了衣服。
领着采禾到了东屋，谢闻并不在外间，观棠迟疑片刻，寻了个坐榻坐下了。
德庆这时快步从里屋走出来行礼道：“夫人早。”
她略一颔首，却见德庆正低着头往里瞥，似在示意她进屋。
见观棠故作不知，仍好整以暇地坐着，德庆只好低声道：“夫人，郎君有请。”
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在逃避什么，自小到大，鲜少有这般进退失据、心绪不宁的时刻。想到这里，顿觉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于是起身走了进去。
甫一进屋，便看见谢闻穿着一身素色底衣正负手立在床边。
她以为他才起，却见他头发都束好了，再往旁边的衣架子上一瞧，绯色的衣袍正高挂着，转瞬明白了过来。
于是伸手将那绣衔罗袍取了下来，稍稍展了展衣襟，撑着肩袖走到谢闻面前。
男子锐利的目光自她面上微微一扫，随后转身穿好两袖，回身时仍静立不语，只看着她。
观棠此刻其实在想旁的。
当初因为顾家案子，她大言不惭地同他打赌。后来输了，依照当初的赌约答应他往后照顾他的衣食起居，原以为谢闻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他才回来一日便要她履行。
走神许久，才发现男子正专注地看着自己，赶忙垂下眼讷讷道：“架子上没有你的革带。”
谢闻“嗯”了一声，说：“放在桌上了。”
她依他所言拿起革带，绕过腰际时，身子不由自主地要前倾些，这时，谢闻忽然抬手虚扶了她一把，这应当是他怕她站不稳的无心之举，却让两人倏然靠近。
观棠立刻后倾身子站定了，随后仓促将革带扣上。
两人此刻面对面站着，里屋仍闭着窗，空气间浮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檀香味，昨夜还未闻见，观棠下意识问：“你熏了香？”
他的视线落在坠在她耳朵下的那枚红珠上，她方才替他穿革带的时候他便只盯着这枚被她的动作带得来回摇颤的珠子，随后淡淡应声道：“是。”
观棠此刻心里在想，是不是因为昨夜她吃了酒睡了他的床，惹了他不快，今早才唤人熏香？但又想，昨夜他完全可以送她回西屋，也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
谢闻见她几番走神，眸色暗了些，又扬声道：“德庆，用膳吧。”
一顿饭吃得相顾无言。
她自来静江府多是和达妍昭一块儿用膳，第二回同谢闻对坐吃饭，此刻又满嘴咸涩，看着一桌清粥小菜，竟不知该先捻什么好。
见观棠拿着筷子半天未动，谢闻拧眉道：“没有你想吃的？”他刻意嘱咐了狄叔要做些清淡的。
观棠摇头道：“不是。”又对采禾道：“你去同核桃、达妍昭她们一道用早膳吧。”
原来是担心自己的婢女和那个小姑娘。
他心下微叹，也不知为何她小小年纪，偏生要顾好身边的所有人，即便那几个丫鬟比她小些，也总还有两个嬷嬷……想到这里，又想起那个越过观棠行事的钟嬷嬷，眉头微蹙道：“谢府虽不大，但昨日你出府只带了一个嬷嬷和一个丫鬟，不如我叫狄叔替你再寻几个得力之人放在屋内。”
观棠想了想，说：“可以，最好是寻一个会苍梧话的姑娘，好叫达妍昭平日里能和她说些家乡话。”
说来说去，还是为别人。
谢闻心中气闷，放下筷子喝了口茶，说：“买田的事，我已吩咐狄叔去办，你就不必再过问了。”
言外之意，像是让她这段时间都留守在府里。
观棠也放下了筷子，有些急切道：“我同狄叔商议过，田亩有肥瘠，土性也有不同。既要试种新稻，便不能只拣好田，须得旱涝、沙淤各类田土都试过，才知究竟合不合适。我原已打算过段时间去一趟玉州亲自定夺，但……”
说到这里，她突然放缓了语气道：“栾慧今日要转去刑司受审，真的不会有事吗？”
“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而已。”谢闻信手拿起筷子夹了片腌菜，口中咀嚼着，声音慢条斯理，又带着点冷意，“即便真的通匪了，我也会让他全须全尾地回到你身边。”
观棠适才意识到，眼前的谢闻不光是个文臣，还是个手握兵权的权臣。
大兆畏武，又以文抑武，她幼时便常听伯父抱怨此事。
“并非我等不服文臣调遣，可好歹派几个知晓人情世故的人来！尽是些满身酸腐之气，言语不通，只会纸上谈兵的家伙。对牛弹琴也就罢了，战场上那可都是人命关天的事！”伯父的话言犹在耳。
建国百余载，如今北境西陲烽烟不灭，南面交趾国也时有闹事。朝廷推行更戌法，名为分权制衡，实为褫夺武将实权。除非像她那大伯父，既有祖上名将余荫庇佑，又能凭自身一刀一枪挣下军功，其余将领在军中，无不如履薄冰，终日落得个将不识兵，兵不识将的窘境。
疆场之上，也只能被那权宦文臣所控，因着这自缚手脚的更戌法，近几年大兆已经吃了好几场败仗了。
思及此，观棠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轻轻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了筷子。
谢闻见她神色不明，适才发现，自己此刻竟恨不能摸清她脑海中的每一个想法，思及此，他开口道：“为何选了玉州？”
“玉州地貌多样，滨水之田与山间旱地皆备，况且此地是李家势力所在，若想要在那四姓之家里撕开个口子，我倒觉得，李家十分适合。”
“李家？”谢闻放下筷子，“缘何是李家。”
“因为韦家在广右势头最盛，李家只得屈居其下。”观棠正夹起一片藕送入口中，因此说得言简意赅。
谢闻险些失笑。
她的回答简短，却一针见血。四家之中，玉州李氏也称得上是源远流长的大族，去年恩科还有一位李氏的族中子弟榜上有名，后因避籍被派到了别路。
李氏久居韦氏之下，但若论家学底蕴以及族中子弟的才干，应当大多在韦氏之上。只不过这世道，愈是专营权术，横行霸道之人，所得愈多，愈是讲究那些个风骨清誉，行事瞻前顾后，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小人得志。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谢闻问。
“待栾慧安稳回来罢。”
谢闻点点头，说：“好，到时候我陪你走一趟。”
听他这么说，观棠被嘴里的一口粥汤呛到，忙放下勺子抬袖掩唇咳了几声。谢闻见状，放下筷子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感觉到男子的手掌轻柔有力，她不着痕迹地挪了挪身子，放下袖子低头抿了几口茶，随后转着茶杯说：“你是本路的经略安抚使，应当有更紧要的事情，只是几亩田地，不用你亲自前去。”
看着女子刻意的回避，谢闻不甚在意收回手道：“我不光是经略安抚使，还兼领提举常平司。玉州的常平仓新立，我总要亲自去查验一番。”
见他语气不容置喙，观棠也不知说什么好。
等吃过早饭，谢闻离开了谢府，她又是担心栾慧的安危，又满脑子想着玉州的事，如此忐忑过了大半日，到了申时末，便听齐康来报，说栾慧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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