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 53 章 “想将女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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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观棠接到那封韦家的请帖时，反倒心里踏实了。
狄良见她神色如此，说：“夫人当真要去赴约？”
自来静江府后，观棠收到了十几封拜帖，多是官员家眷递来的，她皆以不适应此地气候，在宅中养病回绝了。
后来众人又得知经略使在梧州将徐继昌下狱了，此前并无他去了梧州的风声，静江府官场上一时人心惶惶，更不敢从她这里探虚实，观棠便彻底得了闲。
官场上不少事情得靠后方女眷打点，她知道这些女子是想借她这个经略使夫人的名头去攀一攀谢闻，再为她们的夫家谋一些好处。只是从前待字闺中时，尚能与魏幼茵、陈姌她们结为金兰之好，成婚以后，她的周身却空落落得。
观棠想到这里，心里便觉得有些悲戚，但又并非自怨自艾。
采禾见她看着那些帖子发愣，放下墨条问：“夫人，可是有什么不妥？”
她淡淡一笑道：“想女子这一生数种身份，无论是女儿、妻子还是母亲，背后却都抛不开旁人的身影。做女儿时要侍奉父母，做妻子时要侍奉丈夫，做母亲时要侍奉儿女……”说罢，铺开几封拜帖，继续道：“这些家眷为她们的夫君递来拜帖时，只能将自己隐在夫家的姓氏背后，自称某夫人，我连她们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她思忖片刻，卷起袖子道：“还是好好回复吧。”
末了，又将那十几分封各式各样的拜帖细看了一遍，其中并无韦家，李家、林家、周家亦未在列。
此地素以这四氏为尊，如此步调一致，倒是向她表态要同进退，共抗新政了。
想来这些人实在是不谙兵法，哪有一上来就将底牌和盘托出，总也得派一家唱白脸，一家唱红脸，再叫一人见风使舵，左右转圜，令她难辨敌友吧。
观棠一边心中觉得好笑，一边回完了帖子，又过几日，便得知栾慧被下狱。
看来即便她闷头不出谢府，这些人总也想迫她出来，而且还要她以有事相求的姿态。
想通这一切以后，观棠便请狄叔替她给韦齐铭递了拜帖，果然隔日便收到了请帖。
韦家大抵早就知晓二皇子薨逝一事，不敢大张旗鼓地设宴，只说欲往城外的天清寺为国祈福，请夫人一同前往。观棠应了，隔日带着采禾、何昉和钟嬷嬷等人，坐上了韦家派来的马车往那天清寺而去。
下了马车，便见两道刀刃一般的山壁之间夹着几座楼宇，沿石阶拾级而上，穿过山门，便见正前方的大殿朱漆墨瓦，飞檐翘角，十分庄严。左右两座侧殿较低于大殿，墙漆稍显斑驳，期间梵音杳杳，隐约传来僧人的诵经声。
前来接观棠的是韦家的一位管家，他躬了躬身道：“太夫人虔心礼佛，近日广右各地水患，便从南华寺请来了慧明大师讲经，做了这水陆道场。慧明大师此人颇有些脾气，说巳时三刻开讲，便一刻也不愿等，太夫人只好命老奴在此迎候夫人。”
钟嬷嬷一听，上前一步问：“那法会已经开始了？”
管家闻言点头。
观棠只好颔首示意他在前领路，心道，韦家信上只说是礼佛，她又是坐韦家安排的马车来此，如此是想叫她在众人瞩目下姗姗来迟？
果不其然，她甫一踏入正殿，便觉无数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仿佛一出精心编排的戏码终于等来了她的登场。
观棠今日身着一件烟色梅花绣罗褙子，这布料仿似青纱，又隐隐泛着一种光泽。她自殿外而入，落在众人眼中，便觉这衣衫仿佛池水现月，清辉照人。
大殿上首的法师听见殿内有些许窃窃私语声，微微侧过头，观棠适才发觉此人的双眼好似蒙着一团白雾，以她站在门口的距离，他应当看不清楚自己。
于是收回目光，抬脚跟着韦家的管家往殿内走，经过那些着锦裙、戴珠冠的官眷们时，她目不斜视，却也能感觉到她们眼中的探究和打量。
这时座上法师缓缓开口道：“《称佛净土经》有言，随其心净，则佛土净，即便是外在的环境严峻，善政者若能抚慰众生焦虑，令其少欲知足，便是在铺设一条通往唯心净土之路。”
观棠听罢，足下一顿，抬目望向法座上人，只听他继续道：“此生不过是榻上轮回的半途，应当为众生营造一个能安心修行、追求解脱的环境，而非仅仅执着于现世的短暂苦乐。”
听到此处，观棠心中冷笑。
原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请来这舌灿莲花的盲眼法师，又特意令她迟到心生不安，是想将这佛理炖成一盅迷魂汤灌给她，好叫她这内眷往后去掣肘谢闻在此地推行新政？
于是昂首开口道：“大师所言极是，然小女有一事不明。若按佛法，万法皆空，心外无物。那世俗的纲常礼法，于治国安邦和世间万民，是否全无用处？”
骤听这清泠泠的女声回荡在大殿之上，慧明大师眉头紧锁喊了声“阿弥陀佛”，随后道：“礼法，名也。纲常，相也。这些都是外物和执念。人心若被名相束缚，便如蚕作茧。治国安邦不若引导众生破除我执，识得本心，则天下自定。”
“是吗？既然名相无用，为何大师你会一人端坐在这高台之上呢？”
她的声音轻盈若水中游鱼，在高旷的殿宇内轻飘飘落下。
“我想，您虽高坐于此，那莲花座台终究是落在地上的罢？我们脚踏在这片土地上，所食之米是靠着这土地孕育出来的，每日天晴有阳，天残有雨，上苍无情亦有情，叫世间众人能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总不是要推着大家纷纷去死投入下一世轮回吧？”她刻意用了些莽撞言辞，随后又补了一句：“为政之道，便是使百姓仓廪实、知荣辱，安居乐业在这片土地之上。”
殿内一时落针可闻，观棠轻咳一声道：“不知哪位是韦太夫人？”
话音落，便有一老妇被扶着站起，此人年过半百，鬓发微白，额面饱满似圆盘，两腮的肉堆着，使得嘴角有隐隐下坠感。
她手捻念珠道：“谢夫人姗姗来迟，一入殿便迫不及待与大师辩经，真是叫老身我受教了。”
“多谢老夫人为我解释。”观棠莞尔一笑，缓步上前，迎着韦老夫人略显错愕的目光道：“恰是因为姗姗来迟，才叫我迫不及待了些。”
她站在韦夫人面前，身板挺直，下颚微抬，众人见状，适才反应过来，这观家女竟是在等韦老夫人行礼。
这时，突然又听她道：“方才慧明大师也说，礼法为名，纲常为相，韦老夫人，您派人去谢府接我来此，我总不好叫您在这殿堂之上同我这个小辈行礼。”随着她话音方落，便见她稍稍屈膝道：“这一路劳您费心了。”
那老夫人一张脸到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手中佛珠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随后便听她道：“谢夫人可还愿让大师讲上两句？”
观棠低头扫了一眼，见到了一张空的案几，屈膝而坐道：“佛经有言，说法着，无法可说，我又怎会不让大师讲话？正因如此，大师方才也让我讲话了。”
她与韦老夫人的短短几句对话，实在称得上是骄蛮诡辩了。
见她已经好整以暇地坐下，韦老夫人只好也由身旁人扶着重新坐下，只不过这场讲经似乎终是因为她的到来而仓促结束，事毕，韦老夫人以身子疲乏为由，带人去后山的禅房稍歇，观棠则被韦氏的长媳，巡检司使韦齐铭的兄嫂韦大娘子带头引荐给了在场的各家官眷，其中便有那未曾下帖的韦、李、林、周四氏的妻女。
观棠一边与众人见礼，一边想，韦家本想着借用栾慧之事迫她示好，此番将她请来寺庙聆听佛法，更是全了他们脸面。想来连闭门不出的经略使夫人都能请动，岂不更显得韦家手段非凡？
不愧是韦家，能使出这一石二鸟之计。
全完礼节，众人便被引着去后山禅房吃斋饭，随后各自回房稍作休息，下午还有水陆道场的法事。
回到屋内后，采禾悻悻道：“夫人，这些事……倒像是早就布置好的。”
观棠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她方才在大殿的那番话到底还是稍稍威慑住了在场诸人，因大部分的家眷年岁都长于她，甚至有的夫人膝下女儿年纪与她相当，因此，她若只是一身华服出现在某个筵席场合，反倒不如韦家精心为她搭设的这个台子，方才便有那周家母女主动上前与她攀谈，周家的小女周五娘子更是以若有机会一同研习经法相邀。
观棠正想着此事，那何昉端来茶水道：“夫人可得留个神了，那里头好几家人都想将他们的女儿送来给郎君做妾室。”
观棠正抬手拿起茶盏，听见这话，手腕冷不丁地一抖，滚烫的茶水立刻泼在了手背上。
钟嬷嬷赶忙接过杯子，将她的手捧起道：“采禾，去院里那水缸里打盆水来。”
禅院各处水缸里养了些池鱼和浮萍，方才众人进来便看见了，采禾赶忙拿起屋内的铜盆出去舀水回来，一入房门便听钟嬷嬷在那数落何昉：“这么滚烫的茶水，怎么就倒出来了！”
她骂得没头没尾，但何昉也知道自己方才多嘴说错话了，嗫嗫站到一旁。
采禾把铜盆放到桌上，观棠伸手进去，只感觉这水缸的水冰凉，就像是刚从井里打出来的。
心绪稍定，她抬头朝钟嬷嬷安抚一笑道：“钟嬷嬷，这世间夫妻总不能都像是我的父亲母亲那般吧？就连大伯父后宅都有两位姨娘，伯母长居延州教导子女，不也与她们相处和睦，各自安稳。”
是了，各自安稳。
若她一直只与谢闻担着这夫妻之名，早晚有一日，他也要寻得一个真正能与他共度一榻之人。
不知怎的，观棠想到这里，方才还隐隐可见的淡笑终是渐渐敛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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