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 48 章 “糟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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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观棠揽着达妍昭在核桃的低鼾中入眠，忽然耳畔传来铜锣声，继而有人嘶喊道：“走水了！”
达妍昭自她怀里吓得一哆嗦，很快坐起，观棠捏着盖在身上薄单听了一会儿，意识到这声音并非来自街巷，而是从楼下传出的，翻了个身坐起，对达妍昭道：“阿姊去看一眼。”
核桃也被吓醒，趿着鞋走到里间，说：“姑娘……”
观棠一边套上外衣一边道：“你同达妍昭将衣服穿好。”她担心官驿待不住，话音才落，便有重重的敲门声响起。
“夫人！”
观棠系好腰带走去开门，见栾慧和杨季安都在确认她的安危，安抚道：“无事。”又往对屋望，见那门还掩着的，于是快步走过去叩门。
这官驿的二层仿似一大一小两个“口”字叠着，沿着一楼厅堂楼梯上来是观棠所宿的小“口”，此间回廊周围有四间房，谢闻的屋子在观棠的对面。小“口”回廊和大“口”回廊相连，那处还有六七间厢房。
大“口”下方是官驿的中庭院子，此处正冒着滚滚浓烟，因此，几个宿在中庭二楼的客商就近往各处楼梯奔逃，廊下人声脚步声混作一团。
听见观棠叩门，屋内男子的声音有些警觉：“何人？”
“是我。好像走水了，你……”
眼前的门蓦地被打开，谢闻拧眉道：“这火来得有点蹊跷。”
两人看着彼此，心照不宣，都想到了几个时辰前来到此处的韦邱晋。
这时，只听楼梯处传来咚咚往上跑的声音，原来是配着重刃的姜丕，他甫一上楼便看见站在廊下的观棠，忙道：“夫人，士兵们正在楼下帮忙灭火，您先离开此地。”
姜丕又往前走了两步，适才看见观棠面前的男子。怔愣片刻，正要出声，观棠抬手止住，说：“你领着他下楼，我马上带女眷们下来。”
姜丕很快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只是这几息间，便觉楼下似有梁柱崩坏，发出轰然一声巨响，连带着楼上的地板都震颤了好几下，众人都下意识要去扶身边的柱子和扶手。
手比思绪还要快，谢闻倏地擒住了观棠的手腕，将她拉向了自己。
男子的力量里莫名有种不容分说的意味，观棠几乎是跌着进了屋子里。
她抬起头，适才发现屋内一直没有点灯，方才是借着廊下的灯火与他交谈。但眼前的一片黑暗反而使得他眸中的点点火光愈发清晰，有些慌乱地，观棠直起身道：“我……我要去找达妍昭她们。”
就像他握住她时那样，手腕上的手松开得也很猝然，随后只听面前的男子低声道：“我在楼下等你。”
他二人前后脚出了屋子，谢闻跟在姜丕身后匆匆下楼，并未看见远处回廊下此刻竟定定地站着几个人。
“大人，这下您可看清楚了吧。”
那店小二遭了一顿打，语气难掩怨怼，韦邱晋亲见那男子将观氏女拉进屋内，二人复又出来，便确信无疑，于是转身示意亲随给他些赏钱，兴致满满地下了楼去。
这边栾慧等人护着女眷们下了楼，此时一楼浓烟滚滚，焦臭的气味裹着热浪扑面而来，几步之外已难以视物。观棠赶忙伸手掩住自己和达妍昭的口鼻，几人跌跌撞撞到了官驿外头。
眼睛被那烟尘熏得有些发涩，她用力眨了眨眼，才看清眼前景象。
方才仓促从睡梦中惊起的客商们此刻惊魂不定，有衣冠不整，鞋袜都未及穿上的人。还有中年男子似吸入了过多烟尘，面色惨白，捂着口鼻不住咳嗽。其中只有一家有女眷，正被她的丈夫揽着低声安慰，在一片仓皇中倒显出几分温情。
见眼前几人都无外伤，观棠仔细回忆了一番，那提醒走水的锣鼓出现的时机倒像是提前预谋好了的，能叫众人都安全离开官驿。
此时已近亥时，平乐县城原已陷入一片沉睡中，被这场火闹得各家各户纷纷开门来瞧，再加上夜里鸡犬相吠，好不吵闹。在渐渐围过来的人群中，却有一人一张肉脸堆起，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露出一抹洋洋得意的笑。
正是韦邱晋。
观棠定睛一看，他手下的县尉带着几名衙役，竟隐隐将姜丕和谢闻二人围在了一处。
达妍昭并未见过谢闻，但觉揽着自己的手臂一紧，于是悄悄抬头去打量女子的神色，见她一双秀眉冷蹙，暗含着愠怒的眸子正狠狠盯着那身穿官服之人。
“韦知县是来灭火还是……来看热闹的？”观棠冷声道。
“自然是担心夫人安危。”韦邱晋边说着边走上前，两眼挤着看向达妍昭，“不知跟随夫人的家眷都还安好？”
观棠厌恶他审度凝视达妍昭的目光，抬袖将孩子的脸遮住，说：“知县大人不去派人救火，围着我的家眷做什么？”
“哦？原来这位也是您的家眷，失敬失敬。”韦邱晋说着，摇摇摆摆朝姜丕和谢闻的方向行了个礼。
因今夜德庆不在身边，谢闻仅倚着床头合衣眯了一会儿，着火离开时，他穿着通身没有佩饰的蓝色窄袖长衫，衣袍微皱，实在难以叫人看出是位有官身之人。
行过礼再抬眼望去，韦邱晋突然发现，这观氏女的相好倒确有些其貌不凡。
虽只着便袍，但站姿如松，肩背挺直，眉宇间带着些文人的疏朗之气。
此人才从火场里奔出来，却像是并未经历方才的混乱，尤其与身边几个正在唾斥官驿的客商相比，清俊的面容十分平静。再细看几眼，又觉他那双眼睛锐利似鹰，正带着一种难言的威压看着自己。
于是韦邱晋心头一跳。
他方才在官驿的廊下并未看清此人面容，不知怎的，此刻竟有一丝不好的预感升腾而起，于是仓促避开谢闻的目光，又回身看向观棠。
这位京城贵女面上也并无慌乱，见他回望过来后，嘴唇甚至抿起了一抹浅笑。韦邱晋最善察言观色，发觉此女的笑里竟透着一种……仿佛在看大罪将死之人的讥诮。
难道一切都错了？
韦邱晋的心愈发高高提起，他身旁的县尉见他久久未出声，低声道：“大人，这不知来历的男子要不要拿下？”
这是他们来驿站之前商议好的，待火势将这男子逼出，立刻以身份不明将他扣下，以此拿捏这倨傲的观氏女。
不知怎的，感受着一左一右两道凝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此刻韦邱晋的喉头就像坠了千金重物，嘴巴张开又合上，半天发不出声。但那县尉却有些狗仗人势，恨不能立刻给观氏女一些下马威，得不到知县的回应，便急不可耐地回过头对谢闻喝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他话音一落，手下几人举着的刀剑便又逼近了谢闻一分。
却说姜丕这一路早就被这些远离枢庭，偏偏拿鸡毛当令箭的酷吏闹得火冒三丈，见周围寒光袭来，想都未想便反手抽刀拦住，只听“噹”一声响，他的宝刀转瞬便劈断了一个衙役的寸铁，那人只感觉手臂麻痛，连连后退。
然而，那几个衙役竟还想往前靠，于是姜丕攒气大喝了一声“放肆”，他这一声吼好似山林猛兽，将众人通通唬住了，更是吼得韦邱晋两股战战。
见这殿前司虞候如此回护男子，这下就连那县尉都觉出有些不对了，有些惶然地看向韦邱晋。后者此时好似和官驿一般被架在火上烤，满额豆大的汗珠往下落，密得仿佛前几日此地的暴雨。
汗水淌进韦邱晋勉力瞪圆的双眼里，刺得他频频眨眼，最后他终于忍不住抬手拭了拭面上的汗，说：“敢问姜虞候，你身后这人是何人？”
姜丕心下虽烦躁不堪，但他久侍御前，知道局面再如何乱，也总要上面的人发话，于是便一声不吭地横刀站着。
此刻火光跳跃，人影杂乱，与谢闻有数尺之遥的观棠与他对望，短短一瞥间，见他微微颔首，似是已经下了决断。如此，观棠原想上前阻拦的脚步便收了回来。
谢闻松开负于身后的双手，抬袖拂开身前衙役手中的钢刀，动作随意得像是推开挡在眼前的一根枝杈，随后步履从容地走到韦邱晋面前，开口道：“我乃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兼提举常平司，谢闻。”
眼前人的声音并无锋锐，反而低沉和缓，但缀着一旁官驿中传出的噼啪火声，韦邱晋竟有一种这声音好似从地狱来到人间的追魂恶鬼之感，片刻后，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伏在地。
* * *
丑时一刻，这场闹剧般的大火终于再见不到一星点火苗。
那火自官驿东侧柴房而起，引得一楼的数间廨舍被大火波及，只有二楼尚能住人，但一场火过后，大半客商已不愿再下榻，纷纷回屋收拾行囊。
观棠早就令栾慧和杨季安去周围找能够下榻的客店，不想他二人回来道：“跟着咱们的士兵有二十几个，这县城里的驿站还真不好一下装下这么多人。”
观棠想了想，说：“那就让他们今夜宿在官驿二楼，寻个让我们女眷还有你二人能住下的就行。”
栾慧听罢，立刻安排道：“季安，你现在去惠民客栈定下那几间上房，我去备车马。”
于是深更半夜，一行人终于辗转到了客栈，正将东西往楼上搬，杨季安拍脑袋道：“糟了，夫人，我……我忘了算上谢大人的屋子了。”
半个时辰前，韦邱晋发现自己犯下如此大祸，在地上抖似筛糠地请罪，谢闻懒得搭理，只带着姜丕和几个士兵去了县衙，将顾家案子的卷宗以及陈氏的尸身即刻封存，又将告发陈氏的老仆母子，以及顾若松、顾梃涛四人连夜送入牢中，留下姜丕等人看守。
姜丕一肚子火气，恨不能立刻在衙内作威作福一番，到底还是忍住了，因谢闻叫他一定要护好牢房中四人的性命，但凡少一人都要问罪。
“顾梃涛年纪还小，要不就不要关在牢里了？”姜丕斟酌提议道。
思忖片刻后，谢闻说：“今夜先如此吧。若贸然将他们叔侄分开，他二人必然心中惴惴，彻夜难眠。况且顾梃涛也是个十岁的男儿郎了，亲历一些苦痛和磋磨，也好叫他日后能够担起重振家族的重任。”
安排完一切后，谢闻骑马回到官驿，却见守在那处的杨季安上前牵住了缰绳，仰着头冲他道：“郎主，夫人换了间客店，我这就带您去。”
虽是牵马，杨季安脚步倒十分快，一炷香不到二人便到了。
此间守门的掌柜见他们回来了，立刻举着烛台迎上来，朝谢闻又是鞠躬又是行礼，好不忙乱，谢闻抬手道：“带我去房间即可。”又嘱托杨季安今夜不必喂马，栓好马匹便去休息。
杨季安得了令，转身走了，谢闻跟在掌柜的身后上楼，只觉自己步子也有些发沉，想他这几日都未休息好，恐怕一会儿就会沾枕即眠，正想着让眼前人卯时一刻来唤醒他，却见掌柜停在一处屋门前，随后竟抬手叩了叩门。
“夫人，经略使大人回来了。”
谢闻还未回过神，房门吱呀一声响了，下一刻便有人从里头打开了门。
女子身后暖黄的光像是潮水般倾泄而出，又好像浪涛似的一下又一下地拍击着他的心口。
此刻，迎着女子沉静的目光，谢闻感觉自己的四肢被浸在了这冰凉的海水中，但五脏六腑却被弃置在了方才还燃着熊熊大火的官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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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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