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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自从夫人到 ...

  •   一日后,谢闻带着人马到了云砀山下,因不知北陀县城内情况,派了两个人前去探查。

      过了小半日,那二人回来报说此地并未封城,看着也一切正常,时有商贩车马出入。

      谢闻稍有疑虑,马勰道:“大人,要派人进城去通传吗?”

      按照规矩,他确实应当先派人通禀,得信后再率众入城。谢闻思索片刻,依稀记起此地知县姓杨,与他是同年的进士,且二人年岁相当。

      仿佛感知到了自己座上之人的烦躁之情,马匹嘶鸣两声,又原地重踏了几步。谢闻抬臂收拢手中缰绳,下令道:“进城吧。”

      于是一行人风尘仆仆而至,县衙众人得知的时候,谢闻等人皆已入城了。

      杨涞病好才没两日,走起路来两腿发软,却还是一路小跑着到了县衙的门口,抬眼望去,一身绯衣的男子正轻抚着跑了一整日的骏马,他的指尖捋过马匹的鬃毛,有些漫不经心,也隐隐透着些许疲惫感。

      “经略使大人造访,有失远迎。”

      听见杨涞清朗的声音,男子抬起了头。

      殿试唱名时,杨涞曾远远望过几眼那天纵奇才般的人物,当时只觉得他背影挺拔如松,浑身也好似散发着玉一般的清润光芒。

      此刻,当这位谢三元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蓝袍已换绯袍,但可能是日夜奔袭所致,男子幞头下的几缕碎发贴在额际,下巴上还有一圈青茬,与往昔的文臣儒将形象稍有出入,倒是额外添了几分不羁。

      只不过他的目光横过来时,仍挟着一种锐利感,好似将剑稍稍从剑鞘里抽出来几寸余,又突然归鞘时一闪而过的锋芒。

      谢闻来到广南西路三个月余,杨涞只偶有耳闻这位骤降广右的经略使去了某处点兵,其余事情便极少能传入身在北陀县的他的耳中了。因此,向谢闻的夫人请求他派人来援时,他心中所期的不过是一些钱粮和人手,以及未来被经略使提点的机遇,万万没有料到,等来的竟是谢闻的亲临。

      难道是谢夫人信上言说了什么?

      思及此,杨涞心下一迟疑,拱手行礼道:“不知大人在来的路上是否与夫人碰上面了?”

      谢闻听见此话稍显顿挫,下意识道:“观氏?”说罢看了眼四下,几十个亲兵俱在身后站着,于是轻咳一声道:“进屋再叙。”

      几人在厅堂依次坐下,杨涞令人端来些茶水,正吩咐着,便又有一人脚步匆匆进了屋,见到诸人,定睛在谢闻身上,随后行礼道:“北陀县县尉蔺杞见过经略使大人。”

      谢闻打量起眼前之人,他约莫三四十岁,面目黧黑,皮肤斑驳,像是常年在外奔波,风吹日晒,想来应该是个勤恳踏实的县尉,于是起身回了个礼。

      蔺杞目光如炬道:“大人可是从静江府而来?可曾见到夫人?”

      蔺杞这话一出,满室皆静。

      于杨涞而言,他不语是在静待谢闻的回复,但德庆和马勰听了却都有些讶异,缘何短短几句话间,这二人都扯到了经略使的那位夫人身上。

      沉着气拿起桌上的茶盏,谢闻轻吹了两口方缓声道:“我是从梧州来的。”

      这下换杨涞惊讶了,他说:“这……夫人倒并未提及。我以为当初请夫人写信的时候,大人是在静江府,否则以夫人的车速,前一日可能会在昭州治所平乐县与大人遇到……”

      杨涞的话像台纺车似的转个不停,也把谢闻的心绪愈绕愈紧,他出声打断道:“观……我夫人不是早就离开此地了吗?”

      杨涞和蔺杞对视一眼,后者有些犹疑道:“因这段时间此地有怪病作祟,夫人前日才离开北陀县。”

      谢闻手中端着茶盏没有放下,滚烫的温度顺着指腹蔓延到了心口,最后一点一点附上了他放在胸前的信封里。

      她在信上言说此地有怪病,但源头未知,如何感染的也未知,建议他派身边得力之人来看一眼。信的末了说,她已离开北陀县往静江府去了,请他放心。

      按照谢闻的计划,他本应再在梧州停留两日,整顿兵马,带队回静江府的时候路过此地再探查。但是想到快马两日便能赶到北陀县,不知怎的,谢闻竟连夜上了路,这才在第二日太阳西沉前到达此地。

      他想,自己是担心邻近州县的疫情扩散,才这般赶路……指节摩挲着茶盏半晌未动,谢闻突然觉得四周静得落针可闻,一抬眼,发现满座之人皆屏息凝神,只等着他开口说些什么。

      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谢闻说:“我进城前派人探查了,既然有疫情,为何没有封城?”

      杨涞赧笑一声道:“大人,这疫病……说来话长,但多亏了夫人的相助,我们已寻到法子控制,也可以向大人保证,此次疫情不是由人互相感染的,也就放开了禁令。”

      这一回,谢闻终究是没有掩藏住情绪,皱起眉道:“她一介女流,又非医者能通黄岐之术,怎么助你们控制疫情?”

      语气稍显谴责,只是这话落在几人耳中,却有着不同的言外之意。

      于杨涞和蔺杞而言,谢闻这是在怪罪他们竟让夫人一个弱质女子去接触那危险的疫病,即便是到最后查明了情况,仍旧曾将夫人陷入危险境地。

      马勰则从谢闻的这番话中品出一丝其对夫人的轻慢。这时,他不由想起前几日宿在官驿,听说这对新婚夫妻虽在同一个院落,但一人宿东一人宿西,就好像那太阳与月亮,此升彼落,并不会碰面。又想到谢闻乃新党重臣,而他的夫人偏偏是那世族娇养的贵女,恐怕二人立场迥异,莫说是夫妻夜话,便是日日相见,也未必能有多几句闲谈。

      站在谢闻身后的德庆此时却心中暗忖,自从夫人到了广右,郎君的性情真是一日怪过一日。

      * * *

      山林里的夜晚来得极快,像是给大地兜头罩上了一件黑色的帔帛。

      夜里,谢闻躺在北陀县官驿的榻上久久无法入睡。

      几个时辰前,杨涞同他陈情了这几日在北陀发生的事情。

      “一切都是由那特殊的丧仪导致,又赶上前段时间连日暴雨……将山里的飞禽走兽也好,草木果蔬也好,通通污染了个遍。有的吃了山中的狸鼠,这些狸鼠又是直接吃尸体的,人吃了自然发病异常快。还有些只是吃些蔬果,因此症状极轻。”杨涞说到这里,苦笑一声道:“说实话,那洞中的景况,即便是蔺县尉的好几个手下都吓得魂不附体,当场呕吐晕厥的大有人在,反观夫人,虽说不是面色无改吧,眼神中居然找不见一丁点畏惧感。经略使,夫人不愧是出自将门,胆魄心性令下官叹服。”

      蔺杞接话道:“只是夫人这次仓促上山不慎受了些伤。下官难辞其咎,没有派人保护好夫人,特来请罪。”

      “她伤到哪里了?”

      谢闻的声音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急切,蔺杞和杨涞对望一眼,后者道:“此地有一个陶姓女郎中,她与夫人一道上山,后来又为夫人治疗包扎,夫人的伤势她最了解。”

      谢闻听见此话,也觉自己方才问得有些无理了,伸手揉了揉眉心,说:“这郎中在何处,我要见她。”

      蔺杞起身道:“我这就去带她过来。”

      “不必了,我直接过去,你带路。”谢闻边说着边站起身,似想起什么,回身对杨涞道:“我今夜宿在北陀县,劳你安排下榻之处了。”

      这话的意思便是让杨涞不必跟着了,他自然领悟,起身行礼,目送着男人大步走出厅堂。

      到了大门口,谢闻看着县衙前乌泱泱候着他的一片厢军,默了片刻对马勰道:“这些兵马人数太多了,你带人去城外安营扎寨候着吧。”

      马勰方才听说此地又是丹毒,又是那可怖的尸洞引发的怪病,见谢闻让他和众人宿在城外,当下便松了口气。上马的时候心里头却还在思忖,若真是像那知县和县尉形容的惨状,这经略使夫人还真是按捺得住……

      却说谢闻带着德庆和蔺杞踏马往陶知医馆而去,路上,谢闻得知这陶氏父女并不知道观棠的身份,于是说:“既如此,你也不要提及我是何人。”

      蔺杞嘴上应着,却见谢闻这一身官袍,想那陶氏父女每日在医馆坐诊,总不至于眼瞎目盲到看不出他身份不寻常吧。

      好似听见他的腹诽似的,谢闻突然转身对德庆道:“将你包袱里的衣服拿一件给我。”

      德庆听罢,只得翻身下马,又在包袱里翻找了好一会儿,才摸出一件最为洁净的衣袍递给了谢闻。

      几人找了个僻壤小巷,谢闻换好了衣服走了出来。德庆身形魁梧,宽肩厚背,衣服做得十分有余量,穿在谢闻身上不合身不说,他找出来的衣服又是件灰蒙蒙的旧衣,再加上谢闻那微乱的鬓发和没有打理的胡茬,有道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这绯袍一去,谢闻身上竟莫名涌现了一些绿林之气。

      只是这话蔺杞和德庆岂敢当着谢闻的面说,几人又上马,很快便到了医馆。

      医馆门前还有不少赶着来抓药的病患,谢闻等人等了半柱香的时间,见门前人丁稀落了些,方往里走。

      陶惠茹正端着一盆污水往外走,看到蔺杞来了,说:“蔺县尉,你来抓药啊?”

      蔺杞侧过身,露出身后的谢闻,轻咳一身道:“这位是……谢……观夫人的夫君。”

      陶惠茹上下扫了一眼,放下手中的铜盆,皱眉道:“你莫不是在诓我吧,观棠那般人物,她的夫君怎会……”

      蔺杞听罢,赶紧将手握拳放到唇边,重重地咳了两声。

      谢闻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此刻站在灯火通明的室内,适才发觉德庆这件旧袍处处磨损,也不知是何年何月的衣服了,搓洗得灰中泛白,于是回身瞥了德庆一眼,后者见状赶忙低下头。

      有些无奈地,他敛起袖子拱了拱手道:“实不相瞒,在下确实是观……”

      他话说到这里,好像舌头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住似的,一下子噤了声。

      陶惠茹的一双秀眉先是拧了起来,随后又挑了挑,冲蔺杞道:“蔺县尉,此人不会是见观夫人立了大功要来抢功的吧?否则怎么会连他夫人的名字都说不出来?”

      这下就连德庆都有些惊讶了,夫人和郎君相处数日,郎君竟一次都没有问过夫人的闺名?

      谢闻深吸一气,可是这气却卡在胸间不上不下地,他艰涩开口道:“陶娘子,在下确实是观三娘的夫君,并非要来抢夺什么功劳,而是想要问问她伤势如何。”

      “那可难说,这天下不知道多少女子的功劳苦劳都叫你们男的捞走了。”陶惠茹瘪瘪嘴,复又抬起了铜盆,快步走到门口泼了出去,等她再直起身回过头,适才发现从这个角度看,烛火照在这位自称观棠夫君的男子面上,衬得他确有些相貌不凡。

      眉宇疏朗,鼻梁高挺,一双眸子更是如渊如渟。

      于是她低低“咦”了一声,问:“你真是她的夫君?”

      谢闻轻轻颔首。

      陶惠茹放下铜盆道:“好罢,你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她伤得如何,严重吗?行动是否自如?”谢闻问得有些前言不搭后语,陶惠茹抿唇思索了一会儿,说:“就是一些皮外伤,只不过险些真酿成大祸。”

      见男子的眉头一紧,方才还如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骤生忧色,陶惠茹稍稍放下戒心,将那日观棠差点掉进洞窟的始末说了一番。

      “还好我眼疾手快,一下子把住了她。”说到惊险之处,陶惠茹手也挥舞了起来。

      德庆在一旁听得心中直跳,悄悄去探自家郎君的脸色,却觉他的神情在晃动的烛火下并没有什么变化,再仔细一瞧,那双墨色的眸子里却蕴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好像山林间风雨欲来之前万物凝滞的死寂。

      听到最后,谢闻问:“除了皮外伤,她有没有感染此地的疫病?”

      陶惠茹摇头道:“观棠还好,但有个跟着她的小姑娘病了好些日子,不见起色,她怕此地丹毒影响孩子,这才催促着上了路,想在平乐县寻大夫看看。”

      不知不觉间,眼前之人已道出观棠本名。

      谢闻听到这里,心道,原来她的闺名是“棠”……但不知是哪个“棠”。想到这里,只觉口中又干又涩,连陶惠茹的话也有些左耳进右耳出得。

      到最后,陶惠茹说:“你是观棠夫君,怎么不和她同路而行?”

      谢闻勉力笑了笑,说:“我尚在其他地方有些事,抽不开身。”

      陶惠茹“哦”了一声,说:“罢了,我看观棠是个能人,有没有夫君在身旁又有何妨?你看这次疫病不就是?那日她当机立断愿意跟着我上山去拦阿廖母子,否则以蔺县尉他们又是报官府又是抽调人手,这疫病不知还要害北陀县多少人……”

      陶惠茹所言甚多,谢闻却只注意到了她先头的那句。

      “观棠是个能人,有没有夫君在身旁又有何妨?”

      是的,南下这一路来,尽管她时不时会传信到静江府的谢府,却从不赘言,只寥寥数语禀明行程所至,冷静克制得像是在呈递驿报。

      信中不见她诉一句舟车劳顿之苦,亦不曾借故在某处多作停留,因为她的这份静默和自持,使得他将这一切都视作了理所当然。那日狄叔提议,让他派人在一入广右的必经之地梧州候着观棠等人,却遭到他的一口回绝,而若是一早派人盯着梧州的动向,梧州城百姓也绝不至于被祸害至此。

      谢闻想到这里,嘴里的苦涩之味便好似胆汁倒流,叫他难以吐出,亦无法下咽。

      还有那封信,那封笔墨挥毫的求援信,本是她被困此地时写下的,却偏偏要在信的末尾添上一句她已离开此地。

      从头至尾,她都没有想过要依靠自己一分一毫。

      就连在梧州生死关头时,她第一反应都不是脱身跑到静江府,而是借一己之力去水寨求援,末了,还要用傍身的嫁妆还给他那三百石粮食。

      她将一切都盘算得清清楚楚,似乎生怕欠了他什么。

      但这一切是否都是他自己种下的?大婚之夜,是他亲口结下秦晋之盟,也就不怪那日观棠在马车上同他说要抛开夫妻虚名,各行其是。

      只是观棠……你会想做什么?

      可惜即便是一接到信就赶到此地,仍旧迟了她一步,现下她应该已经到昭州的治所平乐县了。

      想到这里,谢闻再也睡不着,翻了个身从榻上坐起。

      隔壁间里,由于两日昼夜赶路,好不容易沾枕的德庆睡得正酣,骤闻房门被敲响,险些从床上跌下来。

      他慌慌忙忙起身,打开门,却见谢闻一身劲装,好似要去什么地方。

      “郎君,您这是……”

      “备马,”谢闻沉声道,“和我走一趟平乐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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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解v通知】 大家好这里是九尺,很抱歉跟大家说一声,这本书要解v了,编编说应该是本周四前会走完解v流程~ 本书是去年六月底开始写的,中间经历了半年的重写,没想到一年了还没有收尾,所以解v是应该的。 因为是第一本书,非常喜欢这两个角色,中途反而觉得自己写的有点对不起这他们,这段时间也稍稍冷静一下,重新整理整理再上路,一定会把这本写完再开下一本。 最后的最后,非常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包容和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