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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她与谢闻在 ...

  •   平乐县四周江流纵横穿过,地踞“开”字中间的“口”,县城换土而筑,官廨、军营、市集皆设于内。此间屋舍几乎齐平而建,瓦顶连绵,整座城虽不像山石所围的梧州宏丽,却有一种周遭万事纷杂,独守一隅宁静的感觉。

      观棠自来此地后,恍然觉得这半月经历的种种生离死别,都好像是做了场梦,就连眼前异常平静的桂江上游,水声潺潺,江雾朦胧,也似梦中虚影一般。

      而且,平乐县离静江府只余三日左右的路程,越是靠近这趟南下的终点,观棠心中的大雾也就愈浓。

      当她在前路面临困难险阻之时,自然第一反应是拼尽全力去挣脱,即便豁出性命也不为过。观棠想,也许在战场上便是如此,这种感觉应当是刻在观家儿女的血脉里。

      在闺阁之中,囚困她的是母亲和世俗的目光,于是她与之斗争。仓促嫁人以后,她被夫君划下了楚河汉界,带着不解、疑惑和她必须承认的那一份怨气,她一路南下就像是奔赴战场,终于在几日前弄清楚了谢闻缘何这样对待自己,并且主动同他挑明这桩联姻只当一纸契约。

      然而,一切却并非如她所想的那般守得云开见月明,反而被团团迷雾所包裹。

      此刻,无论是作为女儿的“观三娘”,还是作为妻子的“经略使夫人”,这些附着于他人的身份似乎渐渐从她身上剥离了。与陶惠茹短暂相处的几日,听着她直呼自己的名字,“观棠、观棠”,不像尊称,不带附庸,观棠头一次意识到,自己在这偏僻的岭南之地,真正获得了她自己。

      这是一种她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感觉,更无法同身边人讲。钟嬷嬷不会理会,采禾和核桃年纪尚小,而唯一能听她诉说的青红却已不在人世。

      她坐在床畔,看着身旁因为身体不适小脸皱作一团的达妍昭。她不通汉话,这几日虽能勉强喊她几声“阿姐”,但大半时候都是自己蜷缩在一角,与身体里的病魔作着斗争。

      也许,反而达妍昭能体会她此刻所感。

      虽然满腹痛楚想要与外人道,却无人诉说,或无人能听懂。

      就这样,浑浑噩噩似梦非醒,到了天光乍现的时候,观棠翻了个身,又摸了摸身旁孩子的额际,昨夜灼人的热度褪去不少,女孩的眉头也舒展许多,呼吸均匀了起来,显是熬过了最难的关头。

      她稍稍松口气,起身掀开床帷,看了一眼睡在不远处榻上的核桃。

      核桃偶有梦话和磨牙,所以很少睡在里间,但前段时间采禾也染了那病,观棠便让她好生修养几日。

      蹑手蹑脚地,她取下挂在架子上的衣服,披于肩上。

      不远处的江畔码头依稀传来车马喧阗的声响,平乐县似乎并未受广右南边数日的暴雨影响,仍有舟楫往来。

      往北路荆湖等地运送盐、矿等物往往不经静江府,而是在广南西路的昭州做最后一站停留,因此,此地荆楚客商往来繁多,各地的口音冗杂交替着,小小一个州治所,热闹竟比肩汴京市集。

      她本想推开窗户看一眼,但此处地势平整,即便站在窗边也看不见江岸,倒不如亲自去走一走。于是将身上的锦衣换作了布袍,又把一头乌发高高束起,绑了个布巾好似男子模样,观棠悄悄推开屋门下了楼。

      官驿里自有人日夜把守,正门闭锁不开,观棠准备从后院马厩的小门出去。这类偏门通常只在内侧插闩,她只肖打开便能出去。

      兵书上说,拂晓时分人马最为困顿,穿过厅堂时,观棠隐约听见账台后传来店小二的呼噜声,正在留心脚步声不要将其惊醒,面前敞向内院的门外却突然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还未及观棠反应,厅堂门口光影忽地一暗,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已经跨入门内。待她看清来者,正正对上当先那人的目光,霎时间,她与此人皆怔愣在了原地,好似同时被定住一般。

      * * *

      平乐县桂江畔的码头,晨雾尚未散去,沿岸的早点铺子已经支起灶炉。

      此地客商、俚僚聚集,自然天南海北口味纷杂,铺子前有那堆叠如山的笼屉,有需要半个身子探入才能取出的贴饼,还有滚着热气的米线和壶嘴长似挂面能够冲制油茶的铜壶。

      观棠将双手背在身后,眼珠子像是洒豆一般在眼前的早点铺子上来回跳转,看似是在挑选要吃些什么,心绪却早就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一切都是因为她身旁的这个人,谢闻。

      半刻钟前,她与谢闻在官驿的厅堂里撞上了。

      谢闻似乎并想到她会这样出现在面前,目光愕然,但转而像是将波澜乍起的水面舀走了一瓢水,看着她的这身打扮,他的神情迅速收敛,继而凝成了一道锐利而沉甸甸的目光,锁在了她的身上:“你要离开?”

      他这话一问,原本因为想要躲避店小二的观棠愈发心虚,移开了目光含糊道:“我……我只是想在平乐县城内四处看看。”

      “一个人?”

      谢闻扫视了一圈厅堂,未见她的随从和丫鬟。

      观棠沉默地点了点头。

      见眼前男子眸色暗沉,仿佛是在诘问自己,观棠想,她虽是这人名义上的妻子,但又不是什么被限制了人身自由的犯人,缘何无端端生出几分被当场拿住的窘迫感?这念头一起,她索性将心一横,下颌扬起,迎着男子沉沉的视线道:“怎么?我只不过是想出去寻些吃食。”

      片刻的沉寂后,本以为此人会转身吩咐德庆去买些回来,不料却得来了他的一句:“我陪你去。”

      然而,当她与谢闻真正走入这片香气四溢的街巷时,观棠却觉得现下有什么东西正牵扯着她的喉咙,直到五脏六腑的深处,因此一丝胃口也无。

      太奇怪了。

      这个人不是应该在梧州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百里之外的昭州?

      观棠不知,谢闻和德庆是骑了五个时辰的马从北陀县彻夜赶到此地的,此刻,跟在两人身后的德庆闻着鼻尖的飘香,实则也胃口全无,只想随便寻个草垛睡他个昏天暗地。

      由此,德庆的目光悄然移向了面前的谢闻,心中暗忖:他与郎君分明一同彻夜奔袭,为何郎君现下却眉目舒展,神情湛然,不见半分疲色?

      他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只好拖着沉重的脚步继续跟在这一路无言的二人身后。

      这时,观棠见前面有许多人拥在一个摊子前,好奇张望了一眼,却听身边人突然开口道:“那是荆湖北路的吃食,名字叫豆皮,但里头裹了糯米、腌猪肉、笋丁等食材,先蒸后煎,十分好吃。”

      还不待观棠回一句话,谢闻回头对德庆道:“你去排队买两块来给夫人尝尝。”

      看着德庆远去的背影,观棠心中疑惑,谢闻怎么对一个早点如此了如指掌,转念一想,房州地处荆湖北路,这这豆皮算是他家乡的吃食。

      于是便不多言,只是站在原地等德庆回来。

      看着眼前一声未吭的女子,谢闻只觉自己方才还能对豆皮侃侃而谈,现下却好似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竟一句话说不出来。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道:“我是从北陀县过来的。”

      观棠正在看隔壁铺子的炸油果,听见这话,难掩诧异地抬头看向谢闻,见面前之人满面青茬,鬓发有些凌乱,一双眼睛红得骇人,好似彻夜未眠。

      在心底盘算了一下她与他在官驿撞见的时辰,观棠吃惊道:“你是连夜来的平乐?”

      谢闻没有出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下观棠却难掩心中焦急道:“可是北陀县又生了什么事端?连你都跑来昭州治所了,难道是要调兵?还是旁的什么?”

      见眼前的女子一股脑地说了这么多话,并不是在关心自己,而是担忧旁的,谢闻反而微微扬起唇角,低声道:“没有,北陀县没有任何事,和你走的时候一样。”

      观棠有些狐疑地看向谢闻,却捕捉到了男子唇角和眼尾那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好似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她迅速移开了目光,嘴上说:“那就好,那就好……”

      见她如此,谢闻敛了神色,说:“我与陶娘子见上面了,她同我说了些你在北陀县的事情。”

      听他谈及陶惠茹,想到那不肯向世俗看齐的女子,观棠期期艾艾看着他道:“惠……陶娘子和你说了什么?”

      想到那个一开始不相信他是观棠丈夫的女郎中,谢闻倏而又是一笑。

      他的笑意很浅,却好似阳光照射到了常年积雪的冰山一侧,折射出了一种令人呼吸一窒的华彩。

      观棠心头怦地一跳,却听眼前之人开口道:“她同我说了,你是如何冒着跌落深渊的风险找见那尸洞,又是如何救下和排解那对母子的。”

      “不光是陶娘子,杨涞和蔺县尉也同我说了许多你的事,他们以为我是从静江府南下而来,想着我会同你在平乐县碰上。”

      男子说到这里,声音也好似初雪消融。

      “即便我这个手握重权的经略使坐在他们面前,他们满心满眼却都是对你的关怀惦念。”

      观棠听他所说,眼睛愈发睁圆了,眼眸里涌现出些许的惊喜和动容,但转而,这份像是被晨光所暖而开出的花朵却很快闭拢了花苞,继而被一重迷雾所覆。

      谢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正想说什么,突然,一辆驾驶得飞快的马车闯入街道,谢闻赶忙将观棠拉到了一旁的房檐下。

      女子的胳膊纤细如芦苇杆,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折断。谢闻实在无法想象,就是这样一副看起来柔弱不堪的臂膀,支撑着她从梧州城逆水而出,又在北陀县翻山越岭,救下了那样多的人。

      缓缓松开了握着观棠胳膊的手,谢闻顿觉心中随之一空。

      于是,他低声道:“我想问你一件事。”

      观棠并未被那快速离去的马车吓到,只是心中对这般横冲直撞的车夫不满,低头捋了捋衣袖,并未将谢闻的话放在心上,只随口回了句:“你说。”

      “你的闺名,是叫棠,对吗?是哪个棠?”

      手上的动作蓦然停住,观棠抬起头,目光迎向男子,却见屋檐之下一双漆黑的眸子凝望着自己,似乎正在静心等待她的回答。

      带着一丝狐疑,观棠沉声道:“是,我叫观棠,海棠花的棠,因为我母亲说她生我的时候梦见了漫山遍野的海棠花。”

      原来是海棠的棠。

      谢闻心想。

      都说春日短暂,海棠易谢,但只要绽放,便是将那积攒了一整个寒冬的对春日的期望通通燃作地上云霞,最终成就出一番绚烂到近乎壮烈的景象。

      看着观棠衣袖里露出来的那截小臂,上头清晰可见陶惠茹所说的深浅不一的皮外伤,谢闻心中一坠,暗道,缘何她做事总是这样豁出性命,不管不顾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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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解v通知】 大家好这里是九尺,很抱歉跟大家说一声,这本书要解v了,编编说应该是本周四前会走完解v流程~ 本书是去年六月底开始写的,中间经历了半年的重写,没想到一年了还没有收尾,所以解v是应该的。 因为是第一本书,非常喜欢这两个角色,中途反而觉得自己写的有点对不起这他们,这段时间也稍稍冷静一下,重新整理整理再上路,一定会把这本写完再开下一本。 最后的最后,非常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包容和支持!
    ……(全显)